凡煙小說

第61章 鄉村記事

關燈
天氣越來越熱,許家門口的小河裏散發出一陣陣難聞的氣味,這條河就在住屋附近,河裏有不少農民扔的垃圾,鎮裏每年都會花錢用於河道清理,也安裝了垃圾箱,環境好是好了一些,但還是有不少人有亂丟垃圾的習慣,一時半會也糾正不過來。

特別是天熱之後,鼻子裏飄著的都是臭水溝發酵之後的味道,門一開,河水的味道直直沖進家裏,許逸只能一天到晚緊閉著門。炭頭這個天都懶得出門了,懶洋洋地趴在客廳的地板上,尾巴像掛鐘一樣東西蕩來蕩去。

舅舅是在傍晚時來的,帶著舅媽燒的菜,還帶了一壺小酒,許媽的活兒被他接下來之後,甥舅倆就經常喝著酒聊聊天,正值暑假,柳明誠也會加入到兩人的對話,如今家裏的日子越來越好,柳明誠也不必暑假留在學校打工,他偶爾會來果園裏幫忙,不過大部分時間都在家裏寫畢業論文,相當刻苦。

“你們家這個味兒……”舅舅揮著手,“喝點酒,去去臭氣。”

家裏條件不好的時候,舅舅喝的都是塑料瓶灌裝的酒,一斤才幾塊錢,就算最近條件好起來了,舅舅也改不了這個習慣,帶到許家的酒還是便宜的劣質酒,幸虧他的酒癮不大,舅媽只偶爾說句嘴,說多了舅舅心裏還不高興。

許逸過節的時候倒是給舅舅提了兩瓶五糧液,舅舅一直說著不要:“我們喝這玩意兒,不是糟蹋了嗎?”

五糧液是四川宜賓的酒,西雲縣本地人之前喝的是本地酒廠生產的白酒,這兩年消費上了檔次,喝的多的也是洋河酒廠的產品,以X之藍系列居多,可五糧液和茅臺這種白酒裏的奢侈品,即使誰偶然得了幾瓶,也是放在陳列櫃裏展示用的,真正拿出來喝的不多。

許逸原本更偏愛可樂,家裏的西瓜、草莓這些水果出產之後,他就買了臺榨汁機,把這些混合榨了,放進冰箱裏冰鎮,口味既清爽又獨特,除了價格貴些之外,沒有別的缺點。

可以說,在水果和果汁消耗的這方面,許逸絕對奢侈到了極點,其他人看到只有羨慕嫉妒的份兒,畢竟不是誰一天能花上幾百塊的人民幣喝果汁的。

“我們村和你們村種草莓的人是越來越多了。”舅舅用筷子夾花生米,“原本沒打算種草莓的最近也在忙草莓田了,這玩意兒,不知道後面又會變成什麽樣。”

農民種糧有個一窩蜂一起上的習慣。十幾年前許逸村上有種薄荷的,家家戶戶支起了大鐵竈,在大鐵鍋裏熬薄荷油,一畝薄荷田熬不出多少油不說,村子裏成天煙繚霧繞的,薄荷煙又嗆人味道又種。許逸記得薄荷桿硬得不得了,很難拔,要是一不小心把沾了薄荷的手蹭到眼睛上,眼睛能火辣一個下午。

許逸以前睡的舊式老木床下就擺著幾大壺薄荷油,用汽油壺裝的滿滿的,剛收獲的時候薄荷的價格已經低到了谷底,許爸特意存放到許逸上初中才打算賣,可就算放了幾年,薄荷油的價格也沒能讓許爸許媽滿意。

薄荷種完之後,村裏人慢慢種上了棉花和桑葉,許逸記得隔壁鄰居家裏栽得滿滿當當的桑樹,桑葚成熟的時候,饞嘴的小孩就到樹上摘,一摘一大盆,吃的嘴都是紫的,那會兒桑樹有得白果病的,村裏的大人都告訴小孩,那是果子被蛇爬過的,不能吃。對那時候的許逸來說,蛇就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動物,他每次遇到白色的桑葚就會退避三舍,眼睛牢牢盯著地面,唯恐眼前忽然晃過一條蛇。

只是後來,養蠶的收益也不高,桑樹也被砍了種別的植物。上大學之後,許逸看到學校水果店裏標價不低的桑葚的時候特別驚訝,那是小時候掉的滿地都沒人會摘的東西,到最後只能被風吹到地上,爛成第二年的肥料。

許逸姨夫以前在海船上幫過工,經常給表弟帶一些海產品,蝦爬子海蟹之類的,等表弟長大對他敘述皮皮蝦的美味和昂貴的時候,姨夫很是詫異:“那不就是蝦爬子嗎?那玩意兒還貴,吃起來都戳嘴,根本沒人吃!”

至於棉花,則是因為經濟作物興起之後,種植棉花要花費的時間和精力太多,被雲頭鎮的老百姓們慢慢放棄了。

舅舅喝了一口酒,話匣子也慢慢打開了:“種田太苦了,誠誠將來我也不愁他有什麽大出息,別跟他老子我一樣就成。三隊的秦存生你認得不?兒子在海市買了房的那個。”

許逸點點頭:“認得啊,我上大學的時候他兒子還喊我去家裏玩過。”

“他老婆上午死了。”舅舅長長嘆了口氣,“他和他老婆都是好人,培養的兒子也不錯,就是……最近不是收甜葉菊嗎?他老婆原來在海市幫兒子帶小孩,特地回來幫收甜葉菊,她有高血壓,割甜葉菊一忙就忘了吃降壓藥,倒在了田裏,一口氣沒接上來,人直接沒了……”

農民的苦楚不親身經歷根本體會不到,尤其是老人,多的是老人為子女辛苦了一輩子,臨到了做不動了被嫌棄,留下幾萬塊錢存款幾個兒子搶到老死不相往來的例子。

這些例子無疑很悲哀,卻又真實到了極點。

酒勁一上來,舅舅的臉都紅了:“我就想,我們這些老家夥以後還是要對自己好點,該吃吃,該喝喝,誰都不知道明天會過什麽日子。”

許逸替舅舅倒了一杯酒,和他碰了碰杯:“舅舅,我們先把現在的日子過好,以後的,以後再想。”

“對對對!”舅舅沖許逸豎起了大拇指,“多虧你,你舅舅苦了一輩子,臨到老還能享外甥的福。”

和舅舅聊完天之後,許逸給韓書記打了個電話,說自己願意出錢把村裏的路加寬,再給河道清個汙水。不過出錢加寬路的時候,許逸也展示出了自己小氣的一面,其他人家門口的路都是加寬的,只有許二叔家門口那一段還是老樣子。

為這五米寬的路,許二嬸特意去村委會鬧了一陣子,可任憑她酸話連天,村裏上上下下都絲毫不為所動,既然是許逸出錢修的路,那自然是他說什麽就是什麽了。

但就算出錢,許逸也只給村裏的公共設施和環境上給錢,要是旁人伸手來要錢他是一分也不會出的,尤其是那些倚老賣老的人,往往人還沒到門口,就被齜牙咧嘴的炭頭給吼了出去,為此許逸特意獎勵了炭頭好幾根火腿腸,美得這狗子心裏樂開了花,從那之後,只要有顫顫巍巍拄著拐到許家門口的,炭頭就跟衛士一樣守在門口,任憑誰喊了都不讓進。

有一回,許逸村子上最蠻橫的一個老頭終於來了。

那老頭的戰績全村聞名,甭管誰家辦喜事喪事,只要是招待賓客的,他準要占一個席位,誰要是想趕他出去,他撲通一下往地上一躺,渾身這兒疼那兒疼,嘴裏嚷嚷著要去醫院,非得把人家的喜事攪和成喪事。

要是辦喪事的,這老爺子也不怕,直接趴到水晶棺材旁邊,一副賴著不肯走的樣子,所以村裏人對他格外客氣,不止不敢趕他走,還要好酒好煙招待,他有時候去要紅包也能成功。

這天,這老頭來的時候,炭頭立刻如臨大敵,“汪汪”叫了好幾聲。

老頭往左邊走,炭頭也往左邊走,老頭往右邊走,炭頭也往右,就是不讓他進門。

那老頭就隔著窗戶喊:“姓許的小子,老頭子的老子是你爺爺的爺爺的結拜兄弟,按照規矩你該叫我聲曾爺爺,曾爺爺到了門口你就裝聾作啞當聽不見?你如今發達了,村裏的路有錢修,家裏的窮親戚都不管了,要是我哪天下去遇到你爺爺的爹,準得和他說道說道,年紀輕輕的小家夥怎麽就為富不仁呢?”

許逸聽得無語極了,說的難聽點,這老頭的幹孫子遍布全村,誰家辦了喜事喪事,主角必然是他的親戚,還是孫子輩的。

他就跟開天辟地從石頭縫裏冒出來的,沒有祖宗,遍地都是孫子。

“你這狗……”老頭嘰裏呱啦嘟囔了半天,許逸家大門仍然緊閉著,沒有人要走出來的跡象,兜了半天圈子,老頭的耐心也耗盡了,就在和炭頭周旋的時候,這老頭一不做二不休,身體呈向前傾斜狀,眼看著就要和地面來一個親密的接觸。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炭頭不知怎麽想的,竟然一溜煙跑到老頭身下,老頭輕輕掉下來的時候,炭頭恰好被他壓在身下,壓得不是太緊,炭頭壓根沒受一點傷,可這狗子還是發出一陣淒厲的嚎叫,完全蓋過了老頭的聲音。

“我腿疼,我的腿怕是斷了……嘶,疼死了疼死了……”

“嗚嗚嗷嗷嗚嗚嗚……”

人在叫,狗也在叫,就像一首和諧的奏鳴曲。

倒在地上的老頭:“你這死畜生,叫什麽叫?”

炭頭卻蜷起被壓到的那條腿,狗臉上寫滿了痛苦,撕心裂肺的吼聲簡直見者傷心聞者落淚,走起路來甚至一搖一拐的。

它就這麽走到老頭面前,嗚咽著哭訴著。

正巧,許逸隔壁筷子的主人路過,一見炭頭這慘樣,不禁說道:“炭頭,你腿被壓斷了?”

炭頭的嗚咽聲頓時更響了。

“X叔,你把人家狗腿壓壞了,恐怕得賠點錢給人家。”鄰居盯著躺在地上的老頭子,說道。

老頭:“……”

他橫行村裏數十載,竟然在一條狗上栽了跟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