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誘桃(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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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卯至一身狼狽地坐在鋪著枯草的冰冷地面上, 牢房裏頭常年不見天日, 石縫裏都透著一股陰冷,他光鮮亮麗的官服早就被扒了下來,穿著沾著不知名汙漬的囚衣蜷縮在牢房裏的角落。

他不敢相信, 明明前幾天還憧憬著一帆風順的仕途, 轉眼之間卻做了階下囚,而向他做出保證的盛安到現在也沒見到人影,他心急如焚,卻還是抱了一絲希望的。

“你說這個駙馬爺可真是沒有眼界, 剛入官場就被牽連入獄,可惜了那位國色天香的公主殿下。”

獄卒的聲音不算大,但董卯至卻聽了個一清二楚, 他勉力將身體湊到牢門邊上,

“有什麽可惜的?禮部今早就昭告天下公主和駙馬和離了!你昨兒一直在這裏頭當值,出去別說什麽駙馬了,裏頭就是個階下囚, 你可註意著點話頭, 莫招惹閑事。”另外一道聲音響起,刻意壓低了聲音, 像是有些忌憚。

“什麽?還有這事兒,那裏頭那個——”獄卒逐漸走遠,後面的話董卯至聽不清,他目眥盡裂,十指深深扣入身下的地面。

外頭趨於安靜, 有人打開牢門,發出刺耳而牙酸“吱呀”聲,董卯至猛地擡起頭來,來人一身太監的衣服,畏手畏腳地看起來很是膽小,不過一路上也沒獄卒攔他,董卯至扒著欄桿一臉期盼的看著那人。

“董大人,此地不宜奴才不宜久留,這是外頭那位讓奴才給您送過來的。”那人一副尖細的嗓子,壓著聲音道,左顧右盼甚是怕人發現,將手中那張紙遞過去。

董卯至眼睛一亮猛地扯過來,他激動得指尖發顫,差點將那張薄薄的紙掉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打開之後目光快速瀏覽了一遍那張紙,隨後面色寸寸灰暗下去。

“董大人,奴才的信送到了,這便走了。”那人見董卯至面色難看,擔心他大喊大叫將別的人招惹過來,忙閃身走人。

董卯至嘴唇挪動了幾下,隨即苦笑著閉上眼睛委頓在地上,漸漸笑出聲來,聲音在牢房的墻壁上回蕩,配上陰暗的環境,聽起來甚是瘆人,只是現在牢獄裏頭格外安靜,他這般放肆也沒人來喝止。

董卯至頹然地低下頭,松開指尖任由方才他還視為救命紙的東西掉在地上,被汙濁的渾水侵染,視線裏出現一雙粉色的繡鞋,來人靜靜地站在牢門外,看著狼狽不堪的董卯至。

“阿桃!阿桃你是來救我的對不對!”董卯至似有所覺,擡眼看去果然是沈儀,忙伸出手試圖抓住她的裙角,聲嘶力竭道。

沈儀一動不動,董卯至便感覺自己的手臂像是碰到了一層屏障,任憑他如何努力都不能前進分毫,他像是看到救命稻草一般,眼裏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欲望:“阿桃你救我!我不想死!”

沈儀垂著眼興致勃勃地看著那張落在地上的紙,一字一句念出聲來:“鹹城無桃樹,自求多福。”

董卯至面色慘白著想要解釋,沈儀卻擡手阻了他的話頭:“你別再自欺欺人了,事到如今難不成你還覺得我會救你?”

董卯至的手僵在半空中,五指像是僵木的枯枝一般猙獰著試圖抓住什麽東西:“你就不能,救我這一次嗎?”

沈儀面色奇異的看著董卯至留下來的兩行淚,陡然收了笑蹲下身死死揪住董卯至的衣領眼裏閃過一絲紅光:“我救你,誰來救我!?董卯至,你活該!”

像是有天大的怒火一般,沈儀壓抑著胸臆中騰升的怨氣,看著被嚇呆了的董卯至,揚起一抹略帶猙獰的笑:“說來你也是活該,被自己的枕邊人算計了都不知道,還滿心歡喜地等著別人把你拉出火坑。”

董卯至一臉茫然:“你說什麽?”

“你的盛安公主,聯合天子和卓青將你也算計進來,你怕是做夢也想不到盛安會在你背後捅刀子吧,哦對了,”

沈儀話裏帶著滿滿的惡意,用一種憐憫又幸災樂禍的語氣道:“你連她的枕邊人都算不上。”

“你胡說!”董卯至像炸了毛的貓一般,胡說!盛安對他一片癡心,怎麽會反過來害他,還有他與盛安是明媒正娶的夫妻,她又是什麽意思!

“我胡說不胡說,你好好想想,你真的跟盛安圓房了嗎?你難道就沒察覺出來盛安跟她的小侍衛之間的情愫嗎,你一心以為盛安對你用情至深,卻不知盛安不過是借你來逃避半個月之後的和親而已,你以為你是誰?”

董卯至身上一陣冷一陣熱,是了,成親第二日晚上他醉倒了,第二日醒來盛安已經起來了,之後他一直在忙別的事,根本沒有時間與盛安相處。

“不可能,不可能——”沈儀看著形容瘋癲的董卯至,繼續道,

“還有你算計我一事,哼,我還是低估了你的無恥程度,早知道當初就該讓你死在桃花澗才是,還能給我的子子孫孫填填肥。”

沈儀把玩著胸前的烏發好整以暇道,嘴角掛著輕佻的笑,帶著幾分漫不經心,董卯至渾身一顫,縮到墻角大聲道:“你是個魔鬼!你這妖物,我當初怎麽會看上你!”

沈儀面色淡淡道:“這句話應該是我來說才對。”

若不是認識董卯至這個渣,阿桃又怎麽會毀了她的一輩子?還落了個那般不堪的結局。

看著董卯至瘋瘋癲癲的模樣,沈儀陡然失了興致,不再看裏頭的人一眼,轉身出了這片骯臟壓抑的牢籠。

天子這次下了狠手,董卯至這次是出不來了,根本不需要她再出手,董卯至下半輩子都會待在這個陰暗得令人窒息的地方,就當是為阿桃贖罪罷,沈儀想道。

出去之後早有人等著她,一身深紫色的長袍逶迤在地,領口開得極大,露出瑩潤白皙的肩頭和半抹酥胸,赫然是好久不見的桓玉。

沈儀腳步一個踉蹌,桓玉趕緊上去扶住她,面帶憂色道:“你沒事吧。”

“不礙事。”沈儀朝她笑笑,面容暴露在日光下,顯出幾分蒼白來。

桓玉朝沈儀體內輸了些妖力,沈儀這才好受了些,她朝桓玉笑了笑,桓玉嘆氣道:“你要的東西我帶來了,你也太莽撞了些。”

她手腕一轉手上憑空出現一個木塊,那木塊細看便能看到有些許光澤流轉,觸之光滑嗅之生香,沈儀莞爾一笑將那東西接過來,瞬間便感覺身體裏融入一道暖流,感覺好受不少。

“若是讓董卯至得到了這東西才是後患無窮,這下你也來了,我便沒有後顧之憂了。”

桓玉問道:“那個負心漢真有這麽大的膽子,竟還敢算計你?”

“若不是我準備得當,只怕已經著了道了。”沈儀淡淡答道,手心一轉,那東西就消失了。

“你就這樣放過他?”

“他在裏頭生不如死,我何樂而不為?”

桓玉問完,面上還是有些憤憤不平,見沈儀不欲多說,便住了嘴,忽然又像是想到什麽似的:“跟著你一起來的小跟班呢?”

沈儀知道她說的是青吾,輕輕咳了咳道:“在外頭玩兒呢。”

桓玉不疑有他,還提醒道:“它一條小蛇你也不怕被馬車軋了被東西叼走吃了,萬一養野了跑了你哪找這麽貼心地小寵?”

沈儀記得她離開桃花澗之前桓玉還嫌棄青吾來著,她清清嗓子鄭重其事對著桓玉道:“他有名字,叫青吾。”

“嗯?”桓玉絲毫不覺。

“他現在是我男人。”

“嗯?!”

拗不過桓玉,沈儀只得帶桓玉去找青吾,雖然青吾這幾天有些神出鬼沒的,但沈儀憑著青吾的氣息還是找到了他的所在之處。桓玉看著面前花裏胡哨的樓宇,還有衣衫不整言笑晏晏招攬著客人的姑娘,暗自咽了咽口水,她睨了眼一旁的沈儀,總覺得有些山雨欲來風滿樓之感。

“要不我們改天再來也是一樣的。”桓玉眨著眼睛幹巴巴道。

沈儀瞥了她一眼,擡腿就走了進去:“你怕什麽。”

桓玉抹了抹汗,跟了進去,老鴇一見沈儀這種勢頭,連忙笑著迎上來:“姑娘,這可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沈儀視線斜過去,那老鴇背後一涼,看著面前面無表情的貌美姑娘僵著笑道:“姑娘這——”

還不待她說完,沈儀便緩了面色露出一個笑來,如同桃花初綻,面上還帶了幾分嬌艷之色:“莫擔心,我不是來惹事的,我的阿弟年少不懂事被別人哄來了此處,我正要帶他回去。”

老鴇被沈儀這一笑弄得楞神幾分,回過神來便要拒絕,沈儀伸手按住她的肩,兩人目光對上,那老鴇眼神呆滯了一瞬,隨即便似失了焦距一般:“姑娘請便。”

沈儀側頭示意桓玉跟上,桓玉楞神隨即跟上了沈儀,兩人容貌都是頂好,特別是桓玉一身衣裳盡顯妖嬈身段,不少男人都將目光放在桓玉身上,桓玉一個個地瞪回去,目光淩厲中帶了幾分媚色,那些男人的目光反倒更加放肆了。

桓玉翻了個白眼不再理會這些惡狼般急色的人,加快腳步跟上沈儀。

沈儀推開紅木的門,裏頭一股暖香飄出來,她皺了皺眉,視線一轉,便看見了坐在酒桌旁的青吾,還有卓青。

眾人聽到聲音都轉過頭來看,青吾一見沈儀眼睛便是一亮,踉踉蹌蹌地就像來抱她,一旁一個青衣女子衣衫半褪伸出光裸的手臂拉住青吾,嘟著嘴不情願道:“公子別走嘛。”

語氣百轉千回情意綿綿,桓玉身子一抖,比她的聲音還要惡心,太可怕了。

卓青見沈儀面色不好看,忙起身解釋道:“阿桃,我有公務在身,見小弟在家無事便想著將他帶出來見見世面——”

沈儀淡淡瞥了他一眼,看不出喜怒,頂著一屋子人的目光將搖搖晃晃的青吾拉過來,那青衣女子一個不查被拉得身子一個前傾差點摔倒,她只當是卓青家裏的女人來查房,不但不懼,反而挑著眉得意洋洋地看著她。

沈儀眼尾都沒給她一個,拉著青吾對著卓青道:“多謝大人,只是青吾還小,不適合這個地方,阿桃帶著他先走一步。”

說罷也不待他回話,拉著青吾轉頭就走,桓玉看著那個青衣女子,阿桃懶得跟她計較,她可是看不過這幅婊裏婊氣的模樣,桓玉態度比她還要不屑,用那種挑剔的眼光將那女子上下掃了一遍,隨後冷哼一聲揚長而去。

青衣女子氣得面色發紅,對著卓青跺跺腳語氣嬌嗔道:“大人您看她——”

雖然方才那男子樣貌出眾,但面前這位可是有權有勢,一看方才那粉衣女子就不會討好人,冷著臉也不知是給誰看的,白瞎了那張好看的臉,青衣女子想到這裏,又有些嫉妒,卻不知她的表情卓青盡收眼底。

“滾開,你算什麽東西!”卓青厭惡地甩開女子伸過來的手,活像是避開什麽臟東西一般,女子面色瞬間蒼白。

卓青跟眾人說了一句轉身便走,方才沈儀的表情總讓他有些不安,還有那個青吾——

卓青捏捏拳頭,微微抿了嘴角。

“阿桃姑娘——”

卓青在後頭叫沈儀,沈儀深吸一口氣將青吾扶到墻邊立著,桓玉趕緊上去搭了把手,她轉身對著追過來的卓青道:“大人。”

“阿桃我沒想到他們會叫女子進來,我只當是談公事。”卓青解釋道。

“大人不必多想,阿桃省得。”沈儀微微福身道。

卓青松了一口氣,沈儀便開口道:“阿桃已經在外頭找好了宅子,不日便會搬出去,這些日子承蒙大人照顧。”

卓青渾身一震,急切道:“怎麽說走就走,若是我有什麽不對的地方你只管說便是。”

“大人多慮,阿桃的表妹桓玉也來了京都,奴婢也購了間宅子,不便再繼續麻煩大人,大人不必擔心。”沈儀答道,面上並無任何怨憤之色。

卓青心裏一沈,心知留不住沈儀,不過日後沈儀還在京都,他就不怕找不到她,搬出去也好,她的那個阿弟他看著就不舒服。

“京都的宅子得花不少銀子,阿桃若是有什麽難處盡管跟我開口,對了,你的宅子準備選在何處?”卓青十分自然地問道。

“那阿桃便提前多謝大人了,日後選好了再說吧,還沒個定數呢。”沈儀笑笑,一如往常。

卓青心想不急於這一時,他還有事在身,便先行離開了,沈儀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緩了笑意。

等到卓青回府時,便發現沈儀他們不見了,連帶著那些他們平日裏的東西也不見了,卓青心裏有數便沒有著急找他們,誰知幾日過去仍不見音訊,連忙差人去尋,卻發現那三個人像是消失了一般,翻遍了整個京都都沒尋到。

迫不得已便去找了盛安公主,彼時那個容色逼人的公主殿下坐在躺椅上,旁邊一個身形高大沈默寡言的侍衛守著,她漫不經心地拈起葡萄味道嘴裏,甚是恣意,聽了他的話,反倒笑了。

“她不見了?”盛安瞇起眸子,像是早就有所預料一般,

“不見就不見了罷,本宮覺得你找不到她的。”盛安留下這麽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卓青沒有線索,只得再加大搜尋的力度。

只是像是驗證了盛安的那句話一般,他再也沒有見過那個面色姝麗的粉衣女子。

直至有一次到南方去辦理公務,那方適合桃木生長的水土,站在湖邊無意中的驚鴻一瞥,好似又看到了故人一般,再看過去卻只剩了縹緲的霧氣,他僵立半晌,隨後苦笑一聲,甩袖離去。

青吾問道:“怎麽了?”

沈儀笑笑:“沒什麽,我們走吧,桃心已經發芽了。”

說到這事青吾面色就有些不好看,當初阿桃經歷了如此兇險的事情,他卻什麽忙都幫不上,簡直是——

沈儀輕輕拍了拍他的手道:“在想什麽呢,桓玉今天好不容易回來,好好聚一聚,嗯?”

青吾點點頭,自離開京都之後,三人找了個適合沈儀恢覆的地方定居下來,期間宇文循曾經搜尋他們的線索,青吾在沈儀不知道的情況下潛入宇文循居住的地方堂而皇之地將他派來的人的頭顱掛在他的床頭。那宇文循也是個人才,沒有驚慌失措反而轉過來查此事,只是青吾早有防備,又怎麽會被他查出線索?

之前還在卓青府上住著的時候青吾就已經動手糾結京都裏頭的妖物,宇文循來勢洶洶,不少精怪都遭了秧,早就妖心慌慌,青吾做了他們的主心骨,一時之間竟也組成一股勢力。

宇文循在他手下吃了不少虧,他來京都就是為了收集妖物內丹制成一種稀有的藥物,他們的父親大遼可汗病入膏肓,靠著這種奇藥吊著命,只有宇文循自己掌握著這種藥的方子,他因著這藥得了不少好處。本想這次來京都好好搜刮一筆,誰知賠了夫人又折兵,再加上大遼使團與燕國皇帝商談的和親之事已經接近尾聲,若是還待在這裏只會徒惹猜忌。

宇文循滿懷不甘地回了大遼,青吾待事情解決之後便隱匿了蹤跡,一心一意陪著沈儀養木心,桓玉向來是個愛玩的性子,半年也只回來一兩次。

說到這裏,是時候要個孩子了,青吾看著沈儀精致白皙的側臉有些失神地想道。

“小心些,這裏地滑。”

“嗯。”

兩人相伴而行逐漸消失在湖邊升騰的水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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