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和青年的聲音在耳畔重疊，寫輪眼幾經旋轉之後倏地拉成一線，勾畫出三輪鐮刀的圖案。

夢境是他自己一直以來隱而不發的心象風景，那個人從未被生活傷害過，有一雙未經命運磋磨的眼睛。

“卡卡西分隊長？”

少年時期的宇智波清彥聲音顯得格外迷惑，這個夢境實在是太過真實，正因如此，才讓人難以割舍和抽離。

卡卡西一下子噤了聲。

他果然沒辦法對這人說重話……

寫輪眼的視覺之下，周圍的隊友、暗部的布局，他背後的白牙短刀悉數消失。

他是寫輪眼的卡卡西，木葉的覆制忍者，這只眼睛來自他人生當中的一場最為悲慟的意外，而白牙短刀早就已經在任務當中卷刃又折斷，如今發生的一切只不過是大腦為了彌合現實而自動做出的補充。

卡卡西一伸手，賦予了他們兩人一個擁抱。略微有些長的黑色頭發柔軟地垂落下去，束得規規矩矩：“卡卡西分隊長……卡卡西？”

“抱歉，阿清，迄今為止讓你經歷了那麽長的一段旅途。”

卡卡西輕輕說道：“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果然聽起來就像是你說的話。”

阿清的聲音開始變得影影綽綽，越來越遠：“要加油啊，卡卡西。”

戰場上可以說一片狼藉。

時間溯行軍雖然不算特別棘手，但問題在於數量眾多，而且各有所長。

夜間被短刀騷擾，白天被大太刀大兵壓境的感覺絕對好不到哪裏去，就算一開始可能有人會心生疑惑，現在也都信了這些“妄圖破壞歷史”的家夥絕對不是什麽好東西。

“這種骷髏架子到底是怎麽回事！”

日向寧次頗有些頭痛：“根本沒有查克拉穴道，只能用蠻力擊碎……”

八卦空掌倒是很有用，可惜這種高濃度查克拉流束對他自己而言消耗也很大。

“咱們這裏是重要的戰線。”

油女志乃說道：“要問為何的話——”

“如果這裏被擊潰的話，後方的醫療部隊就會非常難受，亂和藥研君他們大概也會不堪其擾吧。”

三日月宗近一甩刀鋒，整個地面被揮灑而出的刀氣劃開深深的新月轍痕，天下五劍之一施施然還刀入鞘：“為了保護整個世界的歷史不被破壞，竭盡全力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是！三日月先生。”

日向雛田一掌將敵人擊碎：“但是……三日月先生不跟在清彥先生的身邊沒問題嗎？”

“我等只是刀劍，只會出現在最合適的地方。”

三日月平穩的聲音說道：“六道五輪·依舍那大天象，是由我封印和鐫刻之下的刀技，這一招已經殺死了該殺之人，而現在該是由我們來為審神者大人掃清障礙的時候了。”

刀劍的戰鬥力除了自身修行程度以外，也和審神者的靈力供應息息相關。

同時由兩個人來供能，戰場上的刀劍們能發揮出比平日裏更加磅礴的力量。

宇智波清彥的力量他們或許會用得節省，但宇智波鼬的力量——這群家夥消耗得毫不客氣。

當然，鼬本人對比不會有任何異議，他和佐助在大蛇丸的一處基地之前站定：“大概需要用到寫輪眼非常覆雜的幻術，這點我只能口頭指導你，而沒辦法親自演示……沒問題嗎？”

“事到如今，你就別再這麽小看我了。”

佐助撇下這一句話，大踏步地走了進去。

另一邊，鳴人正和宇智波帶土戰至正酣。

四代目的兒子整個人金光閃閃，眼睛熠熠生輝，他的感知範圍遍布整個戰場的各個角落，就連漩渦鳴人這個名字，都像是希望本身。

五影勉強牽制著宇智波斑，邁特凱已經開了朝孔雀，湛青色的查克拉拳風帶起排山倒海一般的罡氣。

“如果真的有那種和平的未來，就由我來握在手裏。”[1]

鳴人金色的長袍獵獵翻飛，“如果沒有真正的和平，如果你見到的那麽多世界裏都不曾存在和平的影子——那就由我來創造出來。”

這不過就是十五六歲的少年人所揚言的大話，帶土想。他還沒有失去過自己重要的人，還沒面臨過那種無能為力的死亡，戰場上的確傷亡慘重，但——對於漩渦鳴人本人來說，他並沒有切身地體會過這種整個世界被摧折的悲慟。

他——就像是水門老師一樣。

“我確實不懂你口中的世界根本不存在希望之類的說法，也不擅長說教，更沒有佐助和鹿丸他們的好頭腦。”

閃閃發亮的少年有些困擾地一擼自己的頭發：“但是——”

“但是，我會開辟能夠讓大家的才能都好好發揮，不會再在戰場上死去的世界……風遁·螺旋手裏劍！”

高濃度的、帶著切割效果的查克拉團塊以銳不可當的速度襲來，正當帶土冷笑一聲打算虛化自己部分身體的時候，小腹的位置被嘈嘈切切的雷光貫穿。

“之前對這個術式的推測果然是正確的……”

一陣空間的抖動扭曲，卡卡西推上自己半邊的護額：“我等這個機會很久了，帶土。”

這招避開了要害，同時也打算讓對方失去一定的行動能力——潛意識裏，卡卡西也從來沒打算真的殺死過去這位緬懷了十多年的隊友。

但，本該如此——雷遁查克拉對身體的麻痹效果，應該……

“事到如今你的這種猶豫還有什麽意義，卡卡西！你自己應該比誰都清楚，在這種根本沒有希望可言的世界裏，你的那些堅持有多麽的一觸即潰！”

帶土整個人瞬間虛化，連帶著卡卡西再度回退到神威空間當中，兩個人相對而立，單只的寫輪眼構成一模一樣的三輪鐮刀圖案，飛速旋轉起來。

“為什麽不肯就這麽溺死在編織好的美夢裏！為什麽一定要破壞現在的計劃——”

宇智波帶土結出太過令人熟悉的印：“明明，這個阿凜不在的世界，為什麽事到如今還不肯放棄……火遁·豪火球之術！”

就像是過去的時候，十二三歲的少年們在演習場裏無數次地互相對練。那個時候大家什麽都不曾失去，充滿希冀，未來可期。

“如果是過去的帶土你，絕對不會說出這種話。”

卡卡西猛喘一口氣，雙手下沈，拍向地面：“土遁·土流壁！”

空氣都仿佛在微微沸騰。

“過去的宇智波帶土早就已經死在神無毗橋了！”

白發的男人搶上前去，連枷鎖鏈和卡卡西的苦無相碰，發出金屬交戈的清脆響聲。

但是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要把過去的所有的旗木卡卡西全部都撿拾起來，一並帶到未來去。那個人明明同樣斑駁不堪，帶著一身的傷口，失去了父母親人宗族和幾乎一切，卻毫不猶豫地從時間之外的箱庭趕赴而來。

玄間曾經說過，他們這一代人很多都有著各種各樣的心理問題，卡卡西的一部分留在了神無毗橋，一部分留在了九尾襲村的那個夜晚，留在了暗部的六班當中，但現在就好像自己的精神被分割成了無數的碎塊，每一片都在無聲嘯叫著向未來的方向伸出手去。

而另一雙手穩穩地握緊了他——那個人並不算有多強，實力出色但絕不頂尖，也稱不上是什麽出塵拔萃的天才，但出乎意料地可靠，並且向他承諾過哪怕是在如今這個危機四伏的殘酷世界當中，也絕不會輕易死去。

“帶土你說的沒錯，無法保護同伴的人，是廢物當中的廢物。”

卡卡西的右手當中再度泛起雷光——啊啊，今天的雷切使用次數一定早就超標了：“但是即便是這樣不器用的我，也有想要守護的東西——”

帶土正打算虛化半身從神威空間當中退出來，但與此同時，鳴人的第二發螺旋手裏劍早就已經等在了附近——飛雷陣術，四代火影所留下的飛雷神的劣化版本，同樣可以起到傳遞一個人的作用。

這是他們一早就布下的信號，和進攻的號角。

水門老師，你看到了嗎？你的兒子，還有你曾經所期許的未來……

他們再度從神威空間一路打到現實世界，帶土毫不猶豫地翻身結印，雷切並沒有對他的木遁半身造成什麽實際的效果，說到底白絕構成的身體已經無法被算作是人類的身體結構了：“火遁·陽炎亂舞！”

“火遁·火龍炎彈！”

——另一個聲音從卡卡西的背後響起。

和糅合了初代細胞的帶土比拼火遁術幾乎是不可能贏的，不過火龍炎彈當中另有玄機，巨大的龍頭當中突出一柄刀劍，又在半空中化作人形。

刀氣劈開火焰，在靈力的裹挾之下，生生撕開一個僅能通過一人的甬道。

“頭顱落地去死吧！”

大和守安定破空而出，淺蔥色的羽織迎風翻飛。

“這是為了奪還過去的時間，和主公大人所期許的未來的戰鬥——”

一步越音，二步無間，三步絕刀。[2]

“無名——三段突！”

細而薄的刀劍刺入皮膚，緊接著用力向一側劃開，將白絕締造的那半截身體切割開來。

宇智波清彥站在熊熊烈火的另一端，手中握住一振太刀，三輪勾玉在眼眶當中緩緩旋轉。

時至現在，帶土甚至有些想笑了。

他的態度甚至格外心平氣和——如今五影們和大部分忍者對付穢土轉生的宇智波斑就已經耗盡了力氣，而他自己現在完全還可以戰鬥第二場，只是面對這位同樣近乎於失去了一切的同族，他還是有些話想問。

“你就不想回到父母還活著的時候嗎？”

他認真觀察著清彥的表情：“我知道你，你的大哥死在了霧隱的手裏，二哥則是亡故於砂隱的一場伏擊。現在你們一家五口人有機會團聚，一切的悲劇尚未發生——你難道不想回到這樣的生活當中嗎？”

“我曾經，每天都這麽想。”

清彥回答：“我甚至知道，結束了物理性質的戰爭之後，接下來的世界面臨的就將是金融層面的戰爭，沒有任何一個世界實現了至高意義上的和平，哪怕是一些特殊的、用機器取代人類作為社會監督者的世界也一樣如此。”

“……既然如此的話！”

帶土問道：“既然如此的話，為什麽還要做到這種地步——”

他本有機會可以成為世界之外的審神者，這才是真正隔絕悲慟的手段。

他也可以帶著腦海當中的封印度過一生，起碼能有著基礎的體面和平靜。

可是卻一次又一次地、不知疲倦地奔波在不同的世界當中，收集希望和失望，又重新回到這一片沒救了的故土之中。

“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吧！”

帶土說道：“為了根本從未被實現過的妄想而燃盡自己的樣子！”

近百振刀劍的靈力支持，哪怕是他和宇智波鼬一起分擔，也足夠讓一個人的精神時刻被壓迫緊繃到搖搖欲墜，他看上去渾身上下都帶著和時間溯行軍戰鬥過的痕跡，持久戰留下層層疊疊的輕傷，被醫療忍術匆匆治療之後又趕赴戰場。

“是這樣。”

面前的青年說道。

“……但是帶土前輩不是也一樣嗎？”

你說什麽？宇智波帶土突然怔住，而對方的聲音則猛然拔高。清彥一貫都是個脾氣溫和的人，甚至木葉的大多數忍者都從來沒見過他生氣或者跟人吵架，但這個時候，宇智波清彥卻難得失態一般，死死盯著帶土的眼睛。

“用異物填充構造的半邊的身子，還有滿是傷痕的臉和眼睛，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絕不會停下來的理由——不是和我一樣嗎！”

戰場上，驀然亮起兩雙寫輪眼。清彥握緊手中的太刀：“不管做出什麽事，追溯最初的動機，你也是和我一樣，想要為了達成和平這個目的，在向無窮無盡的平行世界、時間與空間上下求索才對吧？！”

“但是既然都看過平行世界的境況，你就應該知道——！！”

“你就應該知道，人類從來沒有放棄過。”

清彥鄭重其事地說道，聲音振聾發聵。

哪怕是全世界的人類都沈入集體意識的大海，也一定會有人從這樣的海中浮上來，繼續構建出新的文明；即便整個人類的歷史都被分段燃燒殆盡，也一定會有人站出來，將全世界的歷史再度重拾。

有人說，人類的讚歌，是勇氣的讚歌。

“成百上千個平行世界都從未放棄過的事情，人類最終的理想，社會逐漸向前發展的形態，隨便你稱呼那是什麽——無數先行者不計代價堆砌血淚向前行走的這條道路，一定有它的意義和價值。”

“所以即便我的一生都看不到結局也沒關系，我只需要給他們指出一條開端……”

以後還有鳴人。

新的時代裏，還有新時代的英雄。

人類前赴後繼，從不認輸，又頑固又執拗，無法互相理解，即便理解了也沒辦法達成共識，是這個世界上最麻煩的生物。

有樹葉飛舞的地方，火就會燃燒。

火的影子會照耀著村子，讓新的樹葉發芽。

清彥對三代老爺子並沒有什麽明確的喜惡，但唯獨這句話，在無數世界的故事當中都得到印證。

“理想主義。”

宇智波帶土嗤之以鼻。

“所有人類都在這麽做的事情才不會是理想主義。”

清彥毫不猶豫。

實際上他們的對話周圍的大多數人都沒聽懂，但起碼卡卡西的理解能力讓他有些明白了。

這樣的話無法不讓人不動容——雖然他們的關系已經很親近，但是直到現在，卡卡西才終於覺得，他自己又稍稍理解了阿清一點。

那個人心裏的責任，夢想，愛與堅持。

這也太犯規了，他想，這樣根本就讓人沒辦法移開眼睛嘛。

“那麽，是男人之間的約定！”

鳴人聞言翹起大拇指，露出一口白生生的牙：“雖然聽不太懂清彥大哥你說的話，因為老爸也這樣囑托過我——接下來的就交給我吧！”

與此同時，所有的穢土轉生者正在逐漸化作沙塵。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我說！”

鳴人的感知範圍當中，絕大多數的敵對目標都在逐漸消失。

“是鼬——好吧，還有佐助，看來他們成功了。”

清彥一挑眉，按住躍躍欲試的鳴人：“別這麽看著我，既然審神者當中有宗族派系，那麽跟我有血緣關系的人擁有靈力的概率比較大這點也是理所當然的——雖然一開始只是推測。”

勝利的喜悅正傳遞至四面八方，從通訊頻段裏，和遍歷整個戰場的心轉心之術當中。

但是。

“——但是太遲了。”

宇智波帶土瞥開眼睛：“不管是你的想法，還是你們所有人。”

或許他們兩個人當中總有一個是對的，二代火影說得沒錯，宇智波一族大多數都各有各的偏激，但是不管真理到底掌握在誰的手裏，這件事情一開始就向著無法回頭的方向疾馳而去。

所謂，開弓沒有回頭箭——事到如今帶土的心態釋然又覆雜。

他的眼睛看向遠處：“藥師兜穢土轉生了擁有九尾之力的金角銀角兄弟和八尾前任的人柱力，尾獸的力量早就已經湊齊，一直到現在都沒有運作，只是因為那個術式太過覆雜，啟動過程遲緩罷了。”

遠天當中，所有人都能夠看到的同一片天空，被撕扯出一道巨大的裂痕。

這種異常的天象實在太過詭譎可怖，即便是居住在安全區的大名們都驚駭不已。

邁特凱剛剛開完八門，原本就生命垂危，聞言直接兩眼翻白，啪嘰一聲倒在了地上。

卡卡西皺眉：“沒有阻止的方法了嗎？”

“大概不會有吧，對抗九只尾獸撕裂世界和時間的力量——”

帶土看向天空，良久，又收回視線，覆而轉頭面對著清彥：“看來不管是你的做法還是我的做法，咱們之中最後勝利的還是我。”

鳴人覺得這大概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色彩斑斕的黑色，那些裂痕的另一面，正不斷湧出源源不斷的、洶湧澎湃的惡意。

清彥用非常譴責的眼神看向帶土：“也太過分了，直接聯通時間溯行軍的大本營會發生什麽事沒人警告過你嗎？”

反正這個世界變成什麽樣子都無所謂了，他的目光一直都在看向過去。

一切回歸原點，然後他會成為新世界的引導者，避開一切可能發生的危險，就像是守護和雕琢著最為珍貴的寶物。

殘留在地面上的時間溯行軍逐漸拼湊在一起，體積變得比須佐能乎和尾獸更加高大，帶著威懾八方的氣勢，想要去觸摸天空中一道又一道黑色的裂痕。

作者有話要說：

人類的讚歌，是勇氣的讚歌。

真正的和平從未實現過，但人類也從未放棄過。

通用附註

[1]如果有那種未來的話：鳴人的動漫臺詞。

[2]一步越音：一步音越え、二步無間、三步絶刀……！！沖田總司的語音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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