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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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緩緩駛入長流郡的城門, 除了守城的士兵之外, 街道上空蕩蕩的,空中四處都是飛舞的蝗蟲,有的落在地上,有的落在四周的建築上, 馬車走過時,就驚起一片飛蝗。

傅湉掀開一點車簾, 透過縫隙看著蕭索的街道, 長流郡之外, 他們經過的大片農田境況比城中更為嚴峻, 雖然不至於遮天蔽日,但成群的蝗蟲飛動,行過的馬車連車簾都不敢掀開。

城中狀況比城外還好一些, 可能是少有能吃的植物,只有小部分滯留其中,車夫帶著鬥笠擋住頭臉, 趕著馬車緩緩駛到傅家米鋪。

車夫下車扣門, 片刻後有個同樣戴著鬥笠的男人揣著袖子過來開門。

面上神色有些警惕,“誰?”

“是東家過來了。”車夫側身指向身後的馬車, 傅湉掀開車簾, 露出一張臉。

開門的便是米鋪的王管事, 他曾經是見過傅湉的, 見著人便急忙打開米鋪邊上的側門, 將馬車迎了進去。

馬車駛進院子裏, 傅湉三人才下來。

院子中應該原本也中了花草樹木,此刻卻光禿禿的,連片葉子都不剩。

王管事拿了五頂鬥笠遞給他們,邊道:“三位先帶上,這些蝗蟲不怕人,容易沖撞到。”

傅湉接過鬥笠帶上,順道詢問長流郡的情況。

“這裏的蝗蟲怎麽如此多?連城中都是,當地的官員不管麽?”

按理說,就算是蝗災,如果地方官員能及時治理救災,也不至於會到如此嚴重的地步,平時連出個門都要蒙頭遮臉。

“怎麽不管!”管事說起這事來也是又氣又急,“原本郡守大人排了捕快捕捉蝗蟲,可是這麽多,他們怎麽捉的完?大人原本貼了公告,號召百姓一同捕蝗,可是有一部分人聽信妖僧的讒言,說這是天罰……”

說到這裏,管事聲音明顯小了下來,他左右看看,才壓低聲音繼續道:“說這天罰,必須要聖上向天告罪,才能平息……”

他說完神情有點發虛,看看身後跟著的另外幾人,解釋道:“我是不信這些的,聖上登基後為國為民,怎麽會有天罰……可這些百姓都被妖僧蠱惑,對比深信不疑。”

甚至因為這個,他們對郡守府也產生了敵意,他們人數漸漸增多後,便時常有人夜裏往郡守府門口潑穢物,當地郡守仁慈,憐憫他們為妖僧所騙,便命令郡守府的人都少外出,盡量避免沖突,等待慶陽來人支援。

所以這蝗災的治理才一直耽擱了下來。

這時一直未說話的秦吏開口道:“要找個機會先見見郡守。”

傅湉點頭,“那夥僧人在哪裏?”

“在城東,那邊聚集了不少災民,他們平日裏就在城東開壇講經,施舍粥飯。”

“那我們正好可以去看看。”衛鞅神色不太好看,“會會這些‘高僧’。”

管事聞言有些猶豫,“這些妖僧信眾眾多,似乎還成立了一個‘普度寺’,幾位還是不要以身涉險的好。”

傅湉搖搖頭阻止他,“你找個人給我們帶路,我們換身衣服了過去看看。”

現在天色還早,馬車進城,沒道理會無人察覺。

既然隱藏不了行蹤,不如便扮作信眾,去會一會他們。

管事見阻止不了他們,只能戰戰兢兢的叫來米鋪的小二,又給三人準備了一身普通些的袍子,三人重新收拾過,扮作普通商人,便大搖大擺的往城東去。

如管事所說,城東確實聚集不少災民,有些是外地過來的,無家可歸便躲在城東避難,還有的則是本地受災的百姓,為了活命的米糧傾家蕩產。

蝗災爆發之後,長流郡的米價飛漲,到了普通人根本買不起的地步,家中沒了存糧的百姓只能將唯一的宅子變賣了換銀錢,可這個時候,宅子也不值錢,賣得的銀錢只能換了一點米糧,小心翼翼省著吃一陣子,也到了頭。

最後只能流落到城東。

傅湉看著靠著墻根坐著的災民,他們臉上的表情麻木又絕望,看到傅湉三人時,眼神動了動,很快又失望的移開。

傅湉他們過去的時候正好趕上傍晚講經的時間,三人走著,四周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原本神情麻木的災民忽然變得激動起來,眼中迸發出光彩,朝著同一個方向聚集。

三人跟在他們後面,就見災民聚集在一座宅子前,宅子略有破舊,門上的匾額卻是新的,上書“普度寺”三個大字。

這原本是個普通的家宅,被僧人改成了不倫不類的寺廟,加上門前紛紛跪下的災民,顯得滑稽又諷刺。

宅子的大門打開,兩個穿著灰色僧服的僧人雙手合十一揖,“有請普度大師。”

災民跟著雙手合十,齊聲念,“有請普度大師。”

普度大師這才從門後緩緩現身。

他穿著紅黃相間的袈裟,左手撚著一串佛珠,慈眉善目,但確實有幾分得道高僧的樣子。

如果傅湉他們不是提前知道流言就是從這裏流出去的話,估計都要信了。

普度大師出來後,目光落在他們身上,隨後微笑著點了點頭,然後才盤膝坐下,開始講經。

這幫假和尚裝的陣仗倒是挺像,可惜一開口就露餡了。

普度大師所謂的講經,也不是講解經文,而且重覆的念叨著:“上天有好生之德”“必不會降罪於民”“冤有頭債有主”等等之類的話。

傅湉總結了一下,大概意思是,這是上天對皇帝不仁的懲罰,而百姓是無辜的,因此祈求上天不要遷怒。

三人啼笑皆非,可這些災民卻似乎十分相信,跪在地上,雙手合十虔誠聽著,似乎只要這樣就能真的擺脫災難。

耐心等著講經結束,這些災民似乎完成了什麽極為重要的事情,連絕望的神色都轉好幾分。

普度大師沒有回去,而是緩緩朝三人走過來,“阿彌陀佛,三位施主也是來聽老衲講經?”

衛鞅笑了笑,率先開口,“我們聽聞長流郡有位普渡眾生的普度大師,便趕過來看看。”

普度大師微笑,眼神卻有些閃爍猶疑,“幾位看過了,覺得如何?”

“百聞不如一見,普度大師名不虛傳。”傅湉面不改色的接道。

果然普度大師的神色好看許多,“施主過獎,老衲只是想為這些災民做一點力所能及的事情。”

衛鞅故作驚詫,“我們三人過來,也是想為長流郡的災民做些事情,但是與大師不謀而合。”

“是呀,”傅湉接話道:“我們三人平日也信奉佛教,正好聽聞大師在此,便想來盡一份力。”

普度大師被他們一唱一和捧的有些飄,臉上的笑容抑制不住,“不知施主想如何救助災民?”

傅湉遲疑,“我們都是俗人,原本是準備了一筆銀子想捐給災民……”

普度大師臉上笑容更大,卻聽他接著道:“可是聽了大師講經,卻覺得這些災民最需要的不是銀子,而且幫助他們走出天災的陰影,重拾希望。”

普度大師的臉色微不可查的僵了一下,“這倒是沒錯,可這些災民目前連吃飽飯都成問題……”

衛鞅詫異道:“大師不是每日都有施舍粥飯?”

普度大師笑容淡下來,暗中想理由搪塞他們。

從剛開始為了騙到信眾,他們有施舍粥飯之外,後來便很少施舍了。對外宣稱都是普度寺的存糧也耗盡,連大師的溫飽都成問題。

如此才能騙到不少信眾捐香油錢。

現在面對三個外鄉人,穿著氣度一看就是有錢人,他有些舍不得三頭肥羊,便假惺惺的嘆氣道:“說來慚愧,寺中的糧食也已耗盡,已經許久未施粥飯了。”

他本來以為這下三人該順理成章的捐點香油錢了,卻聽傅湉嘆氣道:“天災之下,大師也不容易,不如日後便由我們兄弟三個代為施舍粥飯吧。”

傅湉說的情真意切,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頓時將普度大師的話噎住了。

他頓了頓才道:“老衲代災民多謝三位施主善心。”

傅湉笑呵呵的擺手,說應該的。又跟他周旋了一會兒,才以天色已晚,明日再來聽大師講經為由離開。

回到米鋪,衛鞅問道:“你們有什麽想法?”

傅湉道:“看起來他們是圖財。”

秦吏也讚同,“流言應該就是從這裏傳出去的,只是不知怎麽傳走了樣,變成了他們後來聽說的版本。”

衛鞅道:“這幫假和尚雖然只圖財,但現在確實聚集了不少死忠的信眾,你們看見那些災民的眼神了嗎?”

兩人點頭,那些災民只有在聽講經時方才有一絲狂熱的情緒,若是他們冒冒然揭穿這幫假和尚的身份,或許會適得其反,災民們不僅不信,反而認為是官府迫害。

衛鞅道:“現在比我們猜測的最壞的情況要好得多,只圖財就好辦多了。”他們最怕的是有人圖謀大楚江山,借天災來蠱惑百姓。

“那我們明日再去?”

傅湉道:“既然說了要代為施舍粥飯,明天不去也說不過去,而且這也是個借機接近災民的好機會。”

衛鞅同他的想法一樣,兩人一拍即合,衛鞅扭頭問秦吏,“你覺得怎麽樣?”

秦吏點頭,“可行。”

於是傅湉便又將管事叫過來,讓他準備明天用到的米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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