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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桑子(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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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和妃入宮的日子越發的近。陳姑姑是禦前的人,不比舒樂她們這樣的小宮女,八字還沒一撇的事,就已經慌的沒了章法。自然了,人都是這樣過來的。華嬤嬤被皇太後大張旗鼓地接回去的事,很快傳遍了三宮六院,這樣明晃晃地打虞素的臉,宮裏多少議論,都說最近這段日子虞貴嬪怕是不會出門的。

陳姑姑將事情原原本本地給皇帝說了一遍,她曉得的不多,但分寸上拿捏的很好。東方止湖藍色的夾襖上,兩只真龍雙目灼灼,自身那眼神卻是寡淡。

陳姑姑話才說完,就見何呂步履匆匆的進來,雖說何呂不知道皇上為什麽要駙馬爺去探墓,但從皇上態度上何呂便知道,對於這事,皇帝是十分在意的。

“怎麽了?”

東方止仍是一副寵辱不驚的樣子,他瞳孔裏的神情很淡,只是寡淡間又有不容置疑的氣魄在。

何呂斜著眼去瞧陳姑姑,她也乖覺,說了兩句吉祥話,也就自顧自地退下了。

“皇上,駙馬爺回來了。”

砰。

上好的汝窯官瓷,皇家禦用,金龍之色彰顯出獨一無二的天家顯貴。他拊掌大笑,本是行伍中人,即使換了副身子,也依舊有著豪氣幹雲的氣魄,那聲音直沖雲霄,驚了雛鳥,本來枯黃的葉子應聲落下,而站在宮外,衣衫略有不整的王欽,擡了擡眼。

“臣王欽,參見陛下。”

東方止連連扶他起來,王欽連聲說著不敢,但他力氣已經喪盡,實在沒法子再推辭。

王欽不是個多話的,很快將東方止要的那兩樣東西從包袱裏拿出來,嘴裏又道:

“明華大長公主墓怪的很,歷來顯貴中人,墓地裏總有些致死的機關,即使有些子人不喜歡用那起子暗器,陰邪的東西卻也不得少。不過就是防人外分掘墓。明華大長公主墓是這天下一等一難進的墓,幾重門,多少迷宮,臣與他們費心走了許久,險些餓的扛不住,卻始終不見那害人的東西。這錦衣,這白玉,百年之後如新,難得的是竟沒沾上墓裏那些陰毒之氣,是故臣只是做了簡單處理,就替皇上您送了過來。”

因王欽低著頭,所以也瞧不見東方止臉上的悲喜。他兀自接過了,一切如今,就像所謂轉眼百年,也不過是瞬間的事。滄海難為,他眼睛被氤氳的霧氣迷住,卻很快控制好了情緒,大紅衣裳,嫁衣華裳,她曾經拼著死都要推他走,他還記得自己說:

“待我戰功顯赫,得你父皇青眼,必定迎你過門。”

他突然像發了瘋似的希望那個住在明福宮的女子就是明華,她的眼神,她的權謀,她的豪奢,她的手段。她對君王的不敬畏,她對物的渴望,對世情的涼薄。

“駙馬王欽,實至名歸,忠君為國,封,一等公,世襲三代而斬,欽此。”

他說著,簌簌地寫了旨,又道:

“朕有些乏了,你先回去,還是那句,對任何人,此事都不必提。”

皇帝的不必,大約就是不能,王欽心中澄明,疏朗地唱諾,便退下了。

只餘東方止一人,他癱在椅子上,眼睛裏無限寂然。他記得,那時候明華出嫁,十裏紅妝,他從塞外趕回來,滿身血跡風塵,卻見她嫁衣艷如血,只到底不是那一件。

堂堂七尺男兒,到底是跪在地上,淚如雨下。

他恍惚了許久,等何呂敲門的時候,已經是晌午十分,何呂還沒說話,就聽皇帝說:

“去明福宮。還有,找人把這兩樣東西裝好,朕要給虞貴嬪帶過去。”

何呂只當皇上這是要與太後打擂臺,也是,太後不擡舉的人,皇上此番必定是要擡舉的。

虞素吃著點心,陳姑姑也回去了,她難得清閑,先前補了補眠,如今醒了,又一味地覺得餓。舒樂小臉煞白,顯然有些慌,慌什麽,她只等著今晚,夜色聊賴的時候,太後那個老狐貍,就又要栽在她手上一次。

她給華嬤嬤弄昏了,沒個幾天是醒不過來的,昨兒仿著她的筆跡寫了字條塞在袖子裏,又買通了太醫,萬事俱備的事,以皇太後的性格,必不會派一群人過來,想必又會找個人,先踩踩點,看看真偽,免得被糊弄。要不怎麽說聰明反被聰明誤呢。那張仿著華嬤嬤字跡的字條上寫著:

“明日子時,明福宮南角,秘辛!秘辛!”

夠撩撥人了。

且太後必定覺得,華嬤嬤就是知道了這不該知道的事情才會昏迷不醒,且當時自己在太後面前那個心虛樣子,由不得她不上當。

虞素想著,臉上的笑容更是艷,就這點道行,還想算計她?若說她那是不識好歹,虞素都覺得自己話說的輕了。

東方止沒著人通傳,只是才走進來,就見到她那志得意滿地笑臉。像,那神韻實在是太像!東方止只覺得眼睫一顫,卻是什麽話也說不上,嘴裏幹澀的很,三步並作兩步,直接把她放在桌子上的蜜露飲盡。

倒是嚇了虞素一跳。

“皇上口渴?”

她還是那樣,志得意滿,口無遮攔。

“你那張床,怕是要遲些時候,邊關那邊鬧了雪災,近日裏事忙,那樣小事,朕沒法子兼顧。”

小氣。

見她面色有些不虞,他那萬年清冷相此番倒是有些笑意,又說:

“所以朕今兒,專門帶了兩件好物過來先補償你。”

誒,皇上今天倒是有些不一樣。虞素下意識地托腮去看他,她眼睛清亮,卻始終沒有那種不識愁滋味的況味。東方止不敢與她對視太久,很快就叫了聲何呂。

“朕想著你喜歡大紅正色,上次你拿了朕那扳指,想來也是喜歡玉的。”

虞素笑吟吟地拆東西,他今日態度竟這般好,自己大人有大量,自然是不會跟他計較的。但也不過片刻,虞素笑容就凝在臉上,她不想在皇帝面前失態,她嘗試去笑,嘗試將自己陡然蜷緊的拳頭松開,但她做不到。

她恨!

那恨發她了狂,她不是男子,眼淚說落就要落,她下意識想要去掐自己的胳膊,但蜷著的拳頭放不開,死活放不開!

她打小,發怒的時候雙手就會蜷緊,握成拳,青筋也要爆出來,只有把渾身地力氣都放在手上,才能讓自己稍顯地鎮定一些。

她竟真的是明華。

他是曉得她的,曉得她難過時候的樣子,發怒時候的樣子,她哭的時候喜歡努著嘴不出聲,她生氣的時候要握拳,但卻只有他一個人曉得,她握拳的時候,嘴會有片刻的微張,只因她想用手去掐自己的胳膊,握成拳的手動不了,想咬,又覺得那樣不體面。

一只手,很溫暖的大手,身上淡淡龍涎香,天家獨用的香料,曾經她也喜歡。她的弟弟登基之後縱容她,那龍涎香流水似的往大長公主府送,她突然就鎮定了下來。

“臣妾失儀。大概是這幾日起的太早的緣故,剛剛頭疼得不行。皇上恕罪。”

東方止愛憐地瞧著她,虞殊那兩個字,到了嘴邊又生生的咽下去,她大抵是恨他的吧。她剛剛的反應,瞧著,不是愛物失而覆得,而是恨。她握拳,她皺眉,她流淚,想是不願意再憶起那些過往。

他竟不敢。

明明人在眼前,話在嘴邊,他竟不敢。

他怕她又投繯一次,他怕再次失去她。他不敢。那時候她多決絕,他登基,未收回她的大長公主府,對舊皇族也未曾趕盡殺絕,她卻依舊不曾有好顏色,每每相見,也是黑紗覆面,讓她取了,卻聽她說:

“皇上寬宏,罪女該為自己的夫君戴孝才是。”

罪女,夫君。

後來她逼著他娶了公孫氏,皇長子才滿月的時候,她就帶著自己貼身的婢女,潛進那個她早早就修葺好的墓地,投繯而死。

他還記得,那是個很冷的冬天,她給他留了紙箋,她疏朗字跡,還有淡淡梨花香,梨,便是離吧。再傷心落魄,她也不會忘記自己的體面。

“朕去讓人上膳,總吃這些東西,積食,你也累了,稍微吃點東西,就讓人伺候你休息。”

皇帝今天出奇的溫柔。虞素尚在回憶中,也沒空理他,更不會管他今日怎的這般體貼。也只是淡漠地點點頭,就當是應了。

皇帝見她點頭,心中歡喜,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從虞殊變成了虞素,他很多話想問,很多舊情想訴,但千言萬語,百轉千回卻只變成一句:

“朕先去讓人擺膳。”

虞素見他似有些語無倫次的樣子,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剛才哭的太狠嚇著了他,但很快就絕了念頭,又不是三歲的孩子,她瞧著這皇帝,殺伐決斷樣樣都有,可半點不像個草包。

拿帕子拭淚,又忍不住去瞧那鮮紅如血的衣裳,原來他到底是進了她的墓的,雖說那時候,找了最好的工匠設的布局,常人進不去,連公羊師傅本人,也說就連他自己都沒有破解的法子。這是嫁衣裳,於她來說,是件很簡薄的嫁衣裳,她曾經想著自己要穿這件衣裳嫁他,自然了,都是沒緣法的事。

作者有話要說: 撒花~又更晚了,昨晚頭疼了一晚上,然後就燒了起來~

估計明天也不會更太早~因為還要去掛針,妹子們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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