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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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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岳跑進密道,又見身後蒙面殺手紛紛迷路,已然明了,高聲道謝。

二人這才從暗中現身。

他的目光中浮現出幾絲驚詫,隨即又轉為感激:“多謝兩位對秦某施以援手,秦某改日必當奉還。”

謝逐川微微頷首,爽朗笑道:“奉還倒不必,只是秦掌門不知何故被人追殺啊?”

“秦某結仇甚多,只是仇家之一罷了。”他神色恢覆淡漠,不願多說,只淡淡提了幾句。

是敵是友尚未分明,怎可將密道顯現於人?唐灼蕪蹙眉深思,搜索上輩子的記憶中,關於秦岳好壞的印象,然而唯一的記憶便是在魔教北陽宮外那一次見面,身邊還跟著他的夫人,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謝逐川好似渾不在意,把人往裏面帶,一邊笑著說道:“許久未見,不知秦掌門妻兒尚好?”

他這貌似不經意的問候,卻讓秦岳的臉色起了變化,然而終究是什麽也沒說。

是人都看得出這裏面絕對有貓膩,然他不願說,又如何去逼他?只得等他自己說出來罷了。

雪地裏留下輕輕淺淺的腳印,轉過一棵歪脖子樹,亭臺樓閣乍現。

他這是隨隨便便就將人領進來了,被領進來的人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垂首訥訥道:“謝少俠高義,是秦某齷齪了。”

既是九歌山之後的密道,且兩個被武林中人追捕之人還在此處藏身,能在這個時候將他救下,還毫不介意將他一個外人帶進機密要地,怎麽說他也有點感激。

謝逐川可不是來博人感激的,當即就點明:“我若不帶你進來,你自己也會進來。”

雲君山聞名於世的並不是那一套右手擒拿手而已,而是魯班機巧,再加上五行八卦。

其中就屬他們對魯班術頗為精通,而五行八卦之術,則毫不遜色於九歌山,因此說秦岳能進來,倒也不是沒可能的。

想過此人豪爽,沒想到他如此直接了當,此時秦岳也不好意思再瞞著他們,嘆道:“江湖上有人挾持我妻兒,逼我去解一寶盒。”

寶盒。

唐灼蕪一瞬便想到那一日聽說的,西朝李將軍府丟失的寶物,當時猜測過是風溶偷走的,後來風溶逃走,這件事便不了了之。

她啟唇問道:“那人可是風溶?”

“正是。”

謝逐川補充道:“想必她拿的是拈針手經法吧?”

“這……你怎會知曉?”秦岳震驚。

“當初拈針手經法,是九歌山押送的。”

“放置經法的木匣子,是我做的。”秦岳幽幽道。

也因此當他打聽到那個寶盒的形狀時,第一時間就想到了自己在十幾年前做的九九歸一匣,匣子在押送路上不翼而飛,多年不見蹤影,如今終於重現於世,竟是以這樣的方式,著實有些意外。

傳言拈針手經法甚是邪門,其以特殊材質做成,人若是不小心沾染上,便有可能性情大變,也因此武林中人請他來做了這匣子,將其封鎖其中,再交由少林悟心方丈處銷毀。

一夕之間,寶匣失蹤,悟心方丈亦是淡出塵世,不得已傳衣缽給其師弟悟慧,擔任方丈大責。

唐灼蕪道:“既是你做的,你可會解?”

“此物不可解,唯有銷毀之。”

唯有銷毀之。

爹娘拼盡全力對抗魔教眾,最後奪回來的東西,唯有銷毀之。師父到場時,眼睜睜看著他們躍入萬丈深淵,到頭來拼了命拿回來的東西,卻唯有銷毀之。

不銷毀,若是墜入深海亦不安全,那林風茂不就是逃出來了嗎?誰能說這匣子不會被人撿回來呢?

她一邊無奈,一邊又為自己解釋著,胸中愁緒紛亂,絲絲縷縷交錯難辨,倏然擡首望見樹梢上殘雪,白日之光潑辣辣地澆在上頭,白得刺眼。

斯人已去,何必再作過多糾結?前路且行便是,從此只求一個問心無愧。

秦岳拂袖跪下,垂眸道:“秦某無能,請問唐姑娘可助我救出妻兒?”

說是妻兒,實則那孩子已是死嬰。

“哎哎哎——人還沒答應,你跪什麽跪?這不是逼人嗎?”謝逐川努了努嘴,不滿道。

“是秦某唐突了。”

他覆又站起身來,眼神真摯地望著她,他這一路走來,已然聽說此人練成了升月劍法的第三層,恰好是以守為主,如今的小輩對升月門嗤之以鼻,他卻知曉升月劍法的難得,能入第三層,天資已是了不得,更何況是小小年紀,便有如此成就,可謂是前途不可限量。

“正有此意。”她要一起去,爹娘丟了命也要銷毀的東西,她只有親眼看著它沒了,才會放心……

“只是那人說了只要我一人去,還得煩勞你在外候著。”

“何必那麽麻煩,”謝逐川的目光極快地掃過他的右臂,“秦掌門右臂受損,大可以此為借口再帶兩人。”

“可……謝少俠也要去嗎?”秦岳遲疑道。

世人皆知這位九歌山的少主不學無術,若是他去,恐怕連自保之力都沒有……

“在下略通魯班術,大可以給你做個幫手。”

九歌山以五行八卦為長,昔年東明朝大亂時,便是由謝尋意排兵布陣,用兵出奇。然其對於魯班術也有頗有涉獵,多少懂一點,當個幫手是沒問題的。

“哦。”秦岳勉強答應下來,然而還有些不自然,似是不肯相信他的能力,繼續道,“謝少俠可修習過長無絕?”

長無絕,九歌山鎮派功法,傳說為無上內功,此內功乃可提升周邊人的內力,綿延不絕,故稱之為長無絕是也,原為謝逐川之父謝尋意所創。

當初四方蒙難,謝尋意率領武林眾人圍剿歪門邪道之時,曾以長無絕助度虛子步入第四層境界,趨於無敵。

若他修習了長無絕,好歹也有個自保能力。

“沒有。”謝逐川攤手道,一點都不覺得這有什麽好羞愧的,甚至還揚了揚眉。

“……謝少俠好氣度。”

他連忙擺手:“不敢當,不敢當。”

而早就對他這行為習以為常的唐灼蕪,心下已了然他的用意,若說他沒有,那肯定是有的,但他也沒騙人,所以那“長無絕”,定是以什麽方法突然有的,而非他修習所得。

這樣想著,她便看了他一眼,果然見他悄悄對自己眨了眨眼,果真如她所料,只是不知為何他不願與秦岳說罷了。

如此商議過後,又派人前去接洽,那邊同意三人前往,地點正是白澤鎮上的一家茶樓,位置偏僻,周遭幾乎沒有什麽人員流動。

如此也好,免得到時打起來,傷及無辜。

唐灼蕪扮作一端盤遞工具的小廝,恭敬肅穆地與謝逐川走在後頭,二人為免暴露身份,皆戴上了面具。

天色漸暗,街道上的雪融成積水,幾人擇路過來,卷來一襲寒風,秦岳打頭踏過門檻,二人跟著一起。

這茶樓雅致靜辟,黃花梨木桌底下,竟還燒上了一盆紅彤彤的炭火,習武之人,大多是不懼寒意的,然而風溶習練過似真似假的拈針手,可就不是那麽一回事了。

任何美好事物的背後都會有意想不到的代價,就如拈針手,習之可永葆青春,且有長壽之效,不僅如此,功法進步極快,威力又大,除了繞指柔之外無人能敵。

然而就是這麽一樣聽起來甚好的功夫,在修習至一定程度時,內裏會虧損,身體會常年處於疼痛之中,而且到了那時,因吸多了陰寒之氣,血液僵化,幾乎難以死去,大多數修習拈針手之人便在病痛中度過一生。

唐灼蕪稍微一擡眼,用目光一掃,瞥見風溶也帶了許多人來,旁邊綁著秦夫人。

更令人驚嘆的是,趙柔初與甄眠也在此處!身邊還站著成郁和一個年紀稍長的老和尚。

隔著遠遠的,她便覺著從那老和尚身上散發著一股強大的氣場,雖靜如處子,然眸光流轉間皆是威壓,凜然不可侵。

秦夫人見秦岳來了,用嘴撕咬這布條,竟也讓她把布條給撕咬開了,扯著嗓子叫道:“你個混賬!誰讓你來的?!老娘不要你救!”

他往前去的步子一頓,黯然道:“夫人,你這又是何苦呢……你若怨我當年之事,我也由得你怨了,如今你不可再如此無理取鬧。”

聽聞此言,秦夫人冷笑一番,“你做的好一副救世主的樣子,又有誰肯領你的情呢?!”

風溶微微皺眉,不耐煩了,“把這聒噪之人給我封上!”

後面的蒙面殺手遵令而行。

秦岳看了她一眼,見她眼中滿是怨恨,動了動唇,終究是沒再說什麽。

“快些罷,莫磨蹭來磨蹭去的。”

風溶從座椅上起身,摸出隨身攜帶的木匣子,拍在桌子上。

秦岳帶著二人上前落座,指揮著謝逐川這個“徒弟”做這做那,他右手不便,本以為謝逐川是個二吊子的水平,這一試之下竟發現他對於這機關有獨特的研究,常常在他說到下一步該做什麽之前,就已經做好了,此等天資,讓他自愧不如。

想起他不久前還曾鄙視過他,心中便有十萬分的羞愧湧上來。

唐灼蕪在旁邊遞東西,小刀、鑿子、墨繩……手速飛快,看得人應接不暇,眼花繚亂。

到了最後一步時,謝逐川在接手過她手上遞過來的工具時,偷偷做了個“搞定”的手勢。

她略略直起身子,只望著一會兒過後,能快速救出秦夫人。

所有人都註視著他,見他用小針撥動最後一個機竅,心中興奮難當。

銀針刺入,鍍金的木匣子卻在一瞬間爆裂開來,所有人都反射性地後退一步,唐灼蕪借機搶過秦夫人母子,也迅速逃離。

九九歸一匣爆出一陣烏黑發臭的濃煙,惹得人直欲作嘔!

濃煙過後,風溶滿懷希冀地看著裏面的東西,卻發現那一卷經文被燒成灰燼。

都到這時候了,她居然還天真地以為他們會給她留後路!

習練拈針手之後,此人性情果真大變。

她雙目赤紅,嘶吼道:“東西還我!”

“沒了。”謝逐川摘下面具,一臉純良地攤了攤手,說罷還挑釁似的對她笑了笑。

“無恥之徒!”她呸了一聲,當即運起身上功法。

唐灼蕪手上的秦夫人倏地尖叫起來,似是在遭受極大的折磨,秦岳接過她,正要安撫。

秦夫人嘴唇蠕動著,似是要對他說什麽話,他湊近了,只聽她道:“你我何錯之有”

說罷,一掌朝自己揮下,自斷經脈而亡。

這一切都發生在一息之間,場中人皆錯愕,唯有風溶大笑道:“是蠱蟲虛弱了,她能控制住自己這麽久才死,你家夫人好大的毅力!風溶佩服!”

她這佩服還不如不佩服好些,說出來便變成了公開的嘲諷。

“你!”

秦岳一手被廢,此時猶如一個廢人,受此大辱,竟不能報仇,何其遺憾!心中悲苦難當,一掌拍向正在旁邊的唐灼蕪,隨後亦隨著夫人自我了結而去。

唐灼蕪猝不及防受此一掌,心中微訝,待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不僅無事,手上已被他塞入一張小紙條。

此時,茶樓的窗被強勁的風力掀開,一黑影竄入,雙手鬼魅似的,直取成郁喉口。

成郁病急亂投醫,竟將身邊的老和尚推至身前抵擋,黑影收手不及,已然擊中那老和尚,老和尚卻巍然不動,只道了一聲:“善哉!”

唐灼蕪這回看清那黑影便是褚籟,褚籟大驚失色:“金鐘罩?!”

褚籟緩下身形,迅速後退,口中還不忘罵道:“成郁,你捉我魔教教徒秦氏,我奉教主之令來找你償命!”

成郁見識過他惡勞手的厲害,立時就身子抖如篩糠,差點沒直接跪下。

他雖恐懼難當,旁邊的老和尚卻面色絲毫不亂地對他道:“徒兒,既拈針手已毀去,我們也該走了。”

在一旁的趙柔初聽這個來保命的老和尚要走,頓時就急了起來,“成郁,我師姐身上有舍利經文!”

成郁恍然大悟:“對啊!師父!舍利經文還在她那裏!”

他遙遙一指,指向唐灼蕪,她受秦岳一掌時,面具悄然落下,此時已現出真容。

場中風溶等人皆視她為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生啖其血肉,聽說她身上有舍利心經,更不欲走了。

老和尚高唱一聲法號,一手直接拎著成郁,“莫要再執迷不悟,舍利經文既贈予人,哪有收回來的道理?”

語罷,竟一陣風似的飄然而去,徒留下一地狼藉,褚籟見他們逃走,也縱身追上去,看來是要不死不休的架勢。

老和尚一走,趙柔初面色驀地一白,便欲跟著逃跑,熟料風溶已摸準她的動作,一手制住她,冷然道:“來分一杯羹就能讓你這麽跑了不成?”

連著她身邊的甄眠也被風溶身後的暗衛制住,二人皆動彈不得。

“唐灼蕪,這兩位可都是你師妹,要動手可要看準點。”風溶制住了二人,有了依仗,反而不忙著跑,“秦岳給了你什麽東西,快快交出來,否則我不客氣!”

原來那小動作還是被她看見了啊,唐灼蕪冷眼掃過她們二人,輕蔑道:“你難道不知我早已被趕出師門了嗎?!至於這兩位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反正也不是我師妹!”

“就是,就是,唐姑娘可沒有這樣的師妹!”謝逐川在一邊附和道。

二人一唱一和間,趙柔初已面色煞白,結結巴巴喊了一句:“師、師姐……我是柔初啊……”

趙柔初此時淚眼婆娑,若是換做之前,唐灼蕪或許還會動容,維護維護這位小師妹,可這些天來的事情已經讓她徹底寒了心,再也生不出憐惜之意來,只冷冷瞥她一眼,再無其他。

天色暗下來,光線灰暗,顯得風溶的臉色蒼白,頗為詭異,未等她先出手,唐灼蕪已暗自運轉一個小周天,暗中蓄積內力,一掌發出。

風溶說到做到,全然不管趙柔初的死活,一手已經捏緊了她細嫩的脖頸,她的面色頓時青白不一。

正在此千鈞一發之刻,後面的甄眠卻突然掙脫暗衛的束縛,將她救出來。

風溶身體虧虛,但還有餘力,一手吸取了身後蒙面殺手的內力,前手則與她對上一掌。

誰也沒贏過誰。

唐灼蕪眼尖,利索地從他們手裏搶來長劍,註內力於其間,調轉周身氣流,逆流而上,兩股真氣交融,劍身發出陣陣嗡鳴。

“且慢!”

身後傳來一個喑啞的聲音,她稍微側頭,便見著鬼手與啞女二人策馬停在茶樓外,滿面風霜。

“你可還記得你曾答應過我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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