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發生水災的事情，蒼茫夜並不是不知道，相反的，他可能比蘇婉婉還要先知道。

江南連續暴雨的折子已經連上了好幾道，而且幾天更是傳來暴雨沖毀河堤，黃河及其支流有好幾處都已經潰破，具體傷亡人數還沒有上報，因為尚未確定。

朝廷已經在擬定救災銀兩數目，以及人員。

蒼茫夜明白，像這種油水豐厚，又得民心的事，皇帝陛下是絕對不可能交給自己的，所以對此事並不是十分關註。

沒有特別關註，也就不知道大災過後，尤其是水患，必有瘟疫。

但是他居然沒想到，蘇婉婉會這麽不辭而別——難不成她就以為留下那麽一張字，就算是告辭了嗎？

要是等他抓到，他非得要蘇婉婉……唔，舍不得打，但還是得讓她求饒不可！她這毛病不改不行，動不動就這麽隨意把自己拋下，自己這心臟還算強健，再給來個幾回，只怕就要早日見閻王了。

蒼茫夜想要早些追上去，可是，他既然身為王爺，一舉一動便有許多規範。

旁的王爺，是成年以後去往各自的封地，沒有傳召，不得入京。

而他卻是剛好相反，一直住在京郊，不得離去，沒有皇帝旨意，不能隨意離開京城。

什麽榮寵，說起來倒像是一道禁錮，用母妃將他牢牢的拽在手中，讓他不敢有多餘想法。

蒼茫夜閉了閉眼，呼出一大口濁氣。

他不可能任由自己任性直接去往江南，宮中母妃……

蒼茫夜再次拜訪他家岳父蘇丞相，將此事坦白相告，沒想到蘇丞相聽了卻先是哈哈大笑:“不愧是我的女兒，有勇有謀。”

“我怕她會照顧好自己，那裏，畢竟危險。”蒼茫夜忍不住提醒。

“她去那裏做什麽？婉婉，她就算心系百姓，可是她一介弱女子，縱然有些微末醫術，可也沒法做些什麽呀。的確要去將人追回。”蘇丞相這才一臉嚴肅的關心女兒的安全問題，淡淡的說道:“我聽聞王爺身邊也養有暗衛，八百裏追蹤，甚至刺殺，都是個中好手。此事王爺不如，就讓他們去做吧。不管是誰人哄騙了婉婉，也務必將她帶回來。”

蒼茫夜覺得，蘇丞相對女兒可能有一點誤解，婉婉從來也不是那種柔弱的姑娘，不會被暗衛輕易帶回來，自己去走一趟都不一定，能夠將她帶回來。

只能夠想著盡量保護她的安全，而且自己在她身邊的，不僅只是自己心安，而且也能夠更好的保護她。

那個家夥，開始工作起來，根本就完全不管不顧！肯定不會顧及到自己的身體狀況。

蒼茫夜越是心急如焚，越是表面淡定，提議道:“婉婉性子剛強，我怕暗衛不一定能夠將她平安帶回，恐怕還會讓她自己弄傷了自己。而且，我也擔心，朝中會有人因此知道了些什麽，對她不利。倒不如，我向陛下申請，帶些人，我去江南幫助她。”

蘇婉婉那個女人從來都是不達目的不罷休，哪怕自己想用各種方法讓她不要那麽做，她肯定也是不會同意的。

蒼茫夜有些無奈的發現自己只能夠順著她，而根本沒辦法讓她顧及到他。

這大約就是，先喜歡上的人就先輸了，再怎麽賠本，都是心甘情願。

蘇丞相摸著光潔的山羊胡子，沈默不語的在大廳裏轉悠了一會，才點頭:“我會支持王爺的，王爺只管去吧。”

蒼茫夜並不懷疑蘇丞相對蘇婉婉的疼愛，蘇丞相也許不算什麽嚴格意義上的好人，但是對於蘇婉婉來說肯定是個好父親。

蒼茫夜當即稱是，連夜寫了奏折上去。

不過，皇帝陛下不知個中曲折緣故，留下旨未發。

蒼茫夜沒辦法，只得在早朝時候，在眾人面前提出這個事。

皇帝許久未言，最後才問:“阿夜，你為何非要想去做這事？劉志陽，已經帶了人馬護送糧食，你去，不過是多一個人去，並沒有什麽太大用。”

“可是陛下，大災過後，必有瘟疫。縱然這次水災，還未傳來瘟疫的事，可是這也只是在路上耽誤的時間罷了！而且，就算萬幸未曾發生，本王也可以讓他們給江南百姓義務看診，讓百姓們在江南也能遙遙感受到陛下的仁愛。”蒼茫夜不卑不亢的辯解。

“可是阿夜你為何非要親自去？你畢竟也是一王爺，沒有必要親自混到那群流民中去，我另擇人去吧。”皇帝坐在高高的金鑾殿上，面目不清的發號施令。

蒼茫夜冷靜道:“就是因為我的身份，更應該是由我帶隊去了，我是陛下的弟弟，更能夠體現江南百姓在陛下心中的地位。而我也會更好的宣揚陛下的仁愛思想。況且……”

說到這個詞的時候，蒼茫夜突然擡頭，看著陛下。

金鑾殿高高的，陛下與群臣的位置隔得稍遠，群臣看不清楚陛下的臉，同樣的，現在皇帝也看不清蒼茫夜空臉上是如何表情，卻能夠通過他的動作有所判斷。

如此直勾勾的看過來，直面聖顏，皇帝居然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在自己肩頭。

“況且，我知道的比旁人知道的要多，我想，這必然是有利的。”蒼茫夜的話，讓不少人都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

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聽懂了。

他終於還是在聖旨上蓋上了那枚象征著天家皇權的玉璽。

沒有幾人提出反對。

皇帝冷冷的看著他的群臣們。

根本沒法判斷他們所思所想，所有人都是遠遠的隔著。

蒼茫夜領到了聖旨，很快派人前去組建太醫，順便搜了一下京城中的名醫神醫，將她們一並帶走。蒼茫夜不懂醫術，他只知道，這些人帶的越多，越能夠幫婉婉減輕負擔。

而且他現在打的是皇帝的旗號，沒有人敢不從。

縱然現在皇帝一直都在宣揚什麽仁愛思想，可是皇權始終壓在眾人頭上，讓人喘不過氣。

就在蒼茫夜意氣風發，已經做好萬全準備——藥品和人員，準備來支援他的愛妃時，另一邊的蘇婉婉確是頗為崩潰。

她過來的時候，也是自以為自己做好了準備，把整個蘇氏醫館裏的藥材，全部掃劫一空，放到空間裏。然後把三個老大夫以及兩個已經能幹活了的小男孩，松下和言師，一起帶來。

她在帶他們來的時候，也都已經把話說開，但是三個老大夫表示，自己都這把年紀了，生和死早就看淡，能夠去救人，也算是行了功德。

兩個孩子更是跪在她腳邊，一臉稚氣，卻又正義凜然的表示自己也可以跟著去了。

可是到了這裏，蘇婉婉才知道自己有多麽自以為是。

在原來世界，傳染病不管如何大爆發，她所見到的病例也不過幾十人，或者幾百人——這就已經足夠引起全國重視了。

縱然是在歷史文獻裏看見，也都沒有太多深的感觸，畢竟相隔太過遙遠。

而現在，她面前就是一城的哀嚎，屍體遍地。

城東有個小山包一樣的土堆，據說裏面埋著的都是屍體，挖了一個大坑，卻裝不下。

這只是他們到達的第一個城市，就已經是全城感染，稍微有些門路的，也都想辦法走了。

留下的幾乎都是感染了的，或者是無法逃走的親人們。

蘇婉婉走進城門的時候，她以為，她自己到了地獄。

只是穿過一道門，似乎連日光也變得暗淡了起來，空氣裏彌漫著皮膚或者屍體腐爛的臭味，哭泣聲源源不斷，沒有一丁點兒活力。

原本經過了洪水，這座城市已被浸泡了大半，青色的城墻上還可以看得到黃色泥沙留下的痕跡，比一人還高。

如今洪水退去，留下的是這地獄般的景象。

在洪水裏未曾死去的人，如今在瘟疫裏掙紮。

就是這些掙紮的人，讓人們明白生命是多麽脆弱與可貴，這也是蘇婉婉那麽努力學醫，努力救人的原因。

不僅是蘇婉婉，就連三個老大夫也都是一臉悲痛，兩個小孩背著藥箱子，更是哭了起來。

蘇婉婉一路從東門，走到北門，兩個孩子的哭聲一直未止。

蘇婉婉又帶著他們重新回到，城中最大的空地，練兵場，擺下一個攤子。

白底的旗子，上面寫著免費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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