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關燈
隨著零散的幾個乘客走出這座磅礴卻冷清的車站時,程立霆不禁回首望了眼身後碩大的字牌,“金山北站”四個圓潤的紅字在九點半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此時據他壓下滔天怒火已過去近兩個小時,他在電話裏逼問出了葉本初的去向,用最快的速度買票趕車,坐地鐵花了四十分鐘,然而從虹橋坐高鐵到金山北,才花了19分鐘,也花了19塊錢。

慚愧地說,這是他首次來到上海郊區,印象中徐匯區往南便是蠻荒之地,他爸曾多次在飯桌上無意提起他姐夫的出身太一般,其實言下之意何止。但隨著交通的發展,城際鐵路縮短了市區人民和郊區百姓的距離,不少“鄉下人”蒙混進城,企圖尋求更好的未來,他姐夫便是。

程立霆茫然四顧地往外走,一些拉客的的哥師傅拼命朝他招手:“來呀,帥哥,坐車伐?”他搖頭,掏出手機剛想撥電話,一只手搭到了他的手臂上。

“我在這裏。”葉本初拉住他的胳膊。程立霆回首看到他,見他眼下一片青黑,神情淡淡:“你為什麽來這裏?”

顯然葉本初不想回答他的問題,撇開眼,道:“你跟來幹嘛?”“一覺醒來,老婆不見了。”程立霆理直氣壯道,“我不擔心?”

面對他的騷話,葉本初卻無心接招:“我又不是不回去了,回來……辦點事。”

“什麽事?”

“……你別問了,不關你事。”

程立霆其實是惱火的,他的掌控欲在作祟,他向來不喜別人瞞他、騙他,可誰叫別人的名字是“葉本初”,他決定多給他一次機會。

“好,我不問,就跟著你。”

兩人上了一輛出租車,葉本初對師傅道:“亭林鎮中學。”那師傅從後視鏡瞥了一眼:“接小寧啊?今朝都放假咧!”葉本初牽強地笑笑,搖搖頭。程立霆從自己的雙肩包裏摸出一包紙巾,抽一張遞給葉本初:“嘴邊,一圈醬油。”葉本初一怔,尷尬地埋下頭,有些羞惱地奪過紙巾:“剛剛、剛剛在車站裏吃了碗蔥油面。”

“蔥油面我也會燒。”程立霆老神在在,“你有口福了。”

葉本初眺望窗外的風景,壓根沒有入耳,四輪在寬闊的柏油馬路上奔馳,這片田野早已似是而非,想當初他離開亭林鎮時,坐的還是破舊的小巴車,車身上糊滿金山區不孕不育醫院的廣告,廣告詞露骨又搞笑,還盜用當時紅極一時的女星照片做代言人。坐在身邊的段喬難掩興奮,上車前段喬的母親手拉手向他倆交代了一堆有的沒的,眼眶裏淚晶晶的,段喬他爸則一臉威嚴地站著不語。兩個鄉下小夥爭氣地考進了市區最好的大學之一,是他們街道的驕傲。

他的思緒飄得老遠,十數載光陰催白少年頭,段喬還在身邊喳喳叫“本初,我們以後可要衣錦還鄉啊”,然而最後還鄉的只剩他自己。葉本初被小巴車顛得有點想吐,他想的是:這輩子,我再也不會回金山了。

然而他還是回來了。

兩橫四縱,地圖上比螞蟻還小的一個鎮子,卻出過一個少年名人。可惜他成名時,葉本初和段喬還在課堂裏埋頭做題,語文老師拿他的《杯中窺人》做範例,三令五申告誡學生不許學他寫這種烏七八糟的東西,絕對通不過高考的及格門。

亭林鎮中學坐落在老街區旁,遠離喧囂繁華的鎮中心,這裏的房屋維持著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風格,破舊灰暗,掉色的老招牌還固執地金雞獨立在房檐上。青壯年都去市區逐夢了,留下一群中老年落落寡歡地獨守著空樓。

開裂凹陷的水泥地面上散落著不少石子,葉本初差些滑一腳,是程立霆眼疾手快扯住了他,但用的手勁兒過大,掐疼了,害得他半天沒緩過勁兒來。程立霆頗為無語:“不至於吧?”葉本初敢怒不敢言,剜了他一眼:“你什麽力道自己清楚。”

“你回來探親?”程立霆又忍不住去問,“你家還有什麽人在這裏?”

“沒有,沒人。”葉本初矢口否認,“都死了。”他說得幹脆,波瀾平靜,五光十色的都市生活沖刷了他對逝者的悲痛,雖然當年他奶奶過世時,他還是真心實意地流過幾滴淚的。程立霆理所當然道:“所以,掃墓?”

三伏天突然回老家掃墓,不可謂不詭異,同時他開始懷疑昨晚是否發生了什麽,導致葉本初變得異樣,前思後想,只有自己把他壓在床上從後面慢慢插入,叼著人耳朵責難:“舒服嗎?嗯?……叫老公,帶你去美國領結婚證……”此言一出,葉本初渾身一震,立即不吭聲了。程立霆自知失言,接下來的情事兩人宛如啞巴般草草結束。葉本初在高潮的暈眩中昏睡過去,程立霆幫他做了清潔,心下還留著荒唐的滋味。

兩人走入一條不甚開闊的老街,在屋檐下乘涼的眾多老者都無聲無息地盯著他們打量。陌生的面孔如砸入湖面的石子,濺起漣漪,程立霆跟著葉本初無腦地晃蕩,他不知對方究竟要去哪兒,究竟在找什麽,見他每一寸流連在磚瓦上的目光都沾染著些許不易察覺的憂傷,胃口真是被吊夠了。

“我渴了,哪裏能買水?”他問。

葉本初扭頭看了看他,那表情仿佛是在嫌棄他多事:“前面有一家雜貨店……不知道還開著伐。”“不開,你給我把水變出來。”“你別這麽……這麽幼稚,程總。”

這時再叫他程總,程立霆忽然樂意了,他一把攬過葉本初單薄的肩頭:“走,真的渴死了。”

這家賣雜貨的小店仿佛是從十幾年前穿越過來,與記憶中無差,葉本初掏錢付款時,才驚覺:漲價了。那小店老板已是大腹便便滿面油光的中年人,他有個工程師兒子在市區某跨國公司任職,當年這個牛逼他百吹不厭,但熱愛故土的他堅決不肯進城享福。

“兩瓶闊落,十五塊。”老板從掉漆的冷櫃裏拿出來,“欸,小夫子,儂哪面熟得很吶?”葉本初剛接過可樂,一楞,訕笑:“面熟伐?”老板見他態度溫和,更覺熟悉:“儂……儂是?撒寧啦?”

“吾是住啦儂後地葛(我是住在你後面的)……”葉本初說到一半不說了,笑著搖搖頭,“長遠伐回來了。”老板驚詫:“到底哪位啦?急煞特阿拉咧(急死我了)!”就在兩人打太極時,一個虛弱的女聲插進來:“老板,買袋鹽,頂便膩包(最便宜的一包)。”

她來得悄無聲息,導致葉本初全然沒註意,等他回首看到對方時,突然像是被人點了穴,無法動彈。而對方面色虛黃,神情暗沈,無意留意四周,買了鹽便轉身走了。程立霆灌了一大口冰可樂,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這一切。

“真真作孽哦。”老板似乎很習慣於跟顧客聊起方才那個中年女人的事情,“得癌了,看伐好咯,屋裏向還有個酒巨(酒鬼),天天討相罵,作孽——”他看見立在門口的男子木頭似的不動,還揮揮手,“小夫子!欸!”

程立霆攬過他,把他拖到一邊,道:“中午了,找個地方吃飯?”葉本初勉強回過神,胡亂地點點頭。街尾有一家裝修老舊的面館,叫“阿大面館”,兩碗雪菜肉絲面端上桌,肉絲粗細均勻,雪菜分量十足。葉本初拿起筷子,忍不住感慨:“和以前一樣。”程立霆道:“你逛了一圈,在找什麽?”葉本初不解地看他。“聽我姐夫說,你考上大學後再沒回來過,不可能突然來掃墓吧?”葉本初自嘲似的笑笑,吃了口面,才道:“你姐夫都知道,你怎麽不好好問問?”

“我要你自己告訴我。”程立霆壓低聲音,“我不聽別人的片面之詞。”葉本初笑了笑,好像在笑他的自大,又像在笑自己的懦弱。

“我……”

“我的面呢!啊?!噶長辰光還伐燒好啊?老板!”隔壁桌一個明顯帶著醉意的男人瞎嚷嚷。面館老板假笑著走出來:“老鄭,不是阿拉不燒,儂上幾碗面鈿還伐付清爽咧。”於是男人破口大罵,拍桌瞪眼,周遭吃客竟都冷眼旁觀。程立霆微微皺眉,覺得很吵,擡眼卻見方才的買鹽女人急匆匆走進來,想去拉那男子,卻被狠狠地摑了一巴掌,脆響聲直沖天花板。就這麽當眾打起女人來,程立霆剛想起身,卻被葉本初壓下拳頭,示意他坐下。

男人第二巴掌甩上去時,女人頭發都散了,活像個瘋婆子。面館老板轟他們走,十分不耐煩。男人便覺得丟人,怒氣更甚,一掌一掌地狠拍著女人的頭顱。壓抑的嗚咽聲漸漸遠了。面館老板向眾人致歉,店裏又恢覆了寧靜。

這碗面終究浪費了,葉本初低聲說了句“對不起”,拿紙巾捂著嘴巴。程立霆問他:“不舒服?”“有點……”“那我們……”他想說回市區,但又怕顛簸,“找家酒店休息一下。”

亭林鎮的老街區哪有酒店,只有暧昧桃色的小賓館,兩個人付了四小時的鐘點房錢,不過80塊,上樓後程立霆才曉得什麽叫物價對等。葉本初沒有顧慮地倒在黴味深重的床單上,蝦子般蜷縮起來,捂著胃。程立霆當他又是胃痛,想去幫他買點胃藥,手剛搭上門把上,就聽見一陣冷笑。

怪滲人的,他回身,葉本初背對著他,背脊瘦薄,襯衫透出了脊骨的形狀,又聽他桀桀地冷笑起來,程立霆沈下心,問:“你怎麽了?”

“我……我……”葉本初笑得肩膀直顫,“看見她過得這麽慘,我很高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為何,程立霆知道他在說誰,並且也猜到了什麽:“那個女人,是你……母親嗎?”

“不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