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德裏奇此刻並不好受。

他被軟禁在法則神宮中，由失去女兒的秩序女神緹爾看守。

雖說緹爾算是他的姐姐，但是法則神族內普遍認為命運之神德昂當年的預言是害秩序女神生下女兒之後神力慢慢衰弱的元兇。更不要說現在緹爾的女兒塔羅因為光明神而被迫自戕，德昂卻在光明神殿當教皇，與那群可惡的自然神族一同逼迫塔羅自殺。

法則母神奧洛提亞把奧德裏奇帶回來之後就交給了緹爾，甚至用神宮中的神力侵蝕奧德裏奇，意圖同化他的神力為己用。

這比奧德裏奇當時誤服了光明神血還難受一些，如果繼續下去，奧德裏奇就會因為神力衰竭而死，連拋棄神力成為普通人的機會都沒有。

奧德裏奇閉眼專心抵抗奧洛提亞的神力，自然就沒看見緹爾望向他的覆雜眼神。

如今的緹爾也不覆當年全盛時期的容顏，不是說她的面容變得蒼老了，而是她失去了當時的意氣風發。奧洛提亞一共只有兩個孩子，奧德裏奇並不得她的喜歡，緹爾卻是她最寵愛的女兒，在法則神族中，她的地位可以說是僅次於奧洛提亞。

直到她愛上了正義之神與他生下公正女神塔羅，應驗了奧德裏奇的預言，她的丈夫被奧洛提亞打殺，自己因為違反了貞潔誓言誕下一個孩子而元氣大傷，之後她便躲在自己的神殿中，連女兒都不管，只等自己有朝一日消亡，就能見到丈夫了。

而作為後來被奧洛提亞厭棄的女兒，她很清楚自己的弟弟在遭受什麽，因為她自己有次因與奧洛提亞言語不合，就體驗了一回神力慢慢被抽走的痛苦，即使她並不害怕死亡，但那個過程實在是太過恐怖，她絕對不想再體驗第二回。

可此時此刻面對痛苦的奧德裏奇，她亦沒有什麽大仇得報的快感，應該說她並沒怎麽恨過這個預言了她的悲劇的弟弟，只是有些五味雜陳。

“德昂。”她開口喚了一聲，奧德裏奇睜開眼疑惑地看向她。

“你……不害怕嗎？”她猶豫了一下，開始找話題。

奧德裏奇反問：“為什麽要怕？”

“這麽下去你會死的……”

奧德裏奇頓了一下，目光悠遠，仿佛在回憶什麽：“曾經有個……朋友，他對我說過，死亡並不是終點，離去之人仍會按自己的方式陪在我們身邊。”

“我並沒有什麽非要活下去的執念，即使有，那個執念在我消亡之後仍然可以完成，甚至我死之後對他更好。”奧德裏奇苦澀道。

緹爾怔住了，她想到了隕落多年的丈夫，突然有些感慨。

“‘他’是你喜歡的人嗎？他不喜歡你？”她輕聲問。

奧德裏奇笑了：“是。”也不知道在回答哪個問題，或許是同時回答了兩個問題。

“是那個光明神嗎？”緹爾繼續問道，“我聽說了，你扮成人類，在他的神殿當教皇。”

“對，我愛他。”奧德裏奇微笑，眼中是他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深情。

“為什麽？你似乎沒有見過他幾次。”

奧德裏奇搖頭道：“我不知道……可能是他的光芒太盛，不知不覺就被吸引了吧。也可能是被同族敵視了那麽多年，突然有人不在意我似乎永遠指向悲劇結尾的預言。”

“確實……我也是，”緹爾笑起來，“當時我一直在母神的指導下努力增強自己的神力，恨不得一下子讓所有的事物都有秩序，然後他就突然出現了，告訴我除了秩序，更有正義。”她的笑容漸漸黯淡。

奧德裏奇安慰道：“你們曾經相愛過不是嗎？至少還留有美好的回憶。”

“可是……”緹爾還欲說些什麽，神宮外突然傳來一陣號角聲。

奧德裏奇與緹爾互相看了看，最終緹爾站起來：“我去看看發生了什麽。”

海德爾跟在母神之後來到了法則神族的領地上，遠處已經有了幾個神祗，打頭的便是法則母神奧洛提亞。

“納索柯，好久不見。”奧洛提亞的臉上掛著假笑。

納索柯掩唇笑道：“好久不見，奧洛提亞。”

奧洛提亞掃了一眼跟在納索柯身後的自然神祗：“寒暄到此為止。說吧，這次你來有什麽事情？”

她心中有數，無非是德昂在光明神殿當教皇的事情，只是不知道這次他們來是興師問罪還是別有打算。

納索柯也收了笑容：“好吧，我便直說了。”

“我這次來——”她拉長了聲音，“是為了找我的一個孩子。”

奧洛提亞猛地睜大眼睛，她完全沒想到納索柯會說出這樣的話。

“你在開玩笑吧，你的三個孩子可都不再這兒，你看，其中兩個就在你身後呢，”她指了指海德爾和西法諾，“至於還有一個……”

她假笑了一下，沒有把話說下去。

海德爾已經被她的態度激怒，西法諾皺眉，暗地裏拍了拍他的肩，海德爾才稍微冷靜一點。

納索柯看上去完全沒有受到影響：“哎呀，還有一個孩子。”

她轉頭招手，示意海德爾走上前：“阿斯這孩子不聲不響地就跟人締結了神婚契約，那個對象就是法則神族呢。”她對海德爾使了個眼色。

奧洛提亞強作鎮定：“不知道那個神祗是誰？”她心中閃過一串名字，最終還是停在了“德昂”這個名字上，她只能祈禱這個神祗不要是德昂。

如果真是他，那麽奧德裏奇去光明神殿當教皇也有了正當理由，之前所說的勾結自然神族謀害同族的罪名雖然不至於一下子洗白，但可信度至少去了一半，納索柯帶走奧德裏奇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就是德昂。”海德爾站出來，笑了笑。

奧洛提亞瞇眼，想起塔羅之前跟她說過的一些話……

“原來是德昂？我這個做母神的竟然不知道呢，”奧洛提亞扮出一副慈愛的樣子，笑瞇瞇道，“不過德昂現在在關禁閉哦，畢竟沒有照看好塔羅。”

她直接挑出了塔羅的死，雖然塔羅有錯，但是她都消亡了，自然神族還能怎樣？現在對自然神族說奧德裏奇正在關禁閉，等所謂“禁閉”一過，奧德裏奇早就因為神力枯竭而死了。

海德爾心中感嘆這位法則母神的厚臉皮，說話也犀利起來：“是嗎？我可不覺得德昂有什麽錯，即使塔羅是他的外甥女，我還是他的伴侶呢。他幫自己的伴侶有什麽錯？”

奧洛提亞臉色一黑：“那麽你是一定要帶走德昂了？”

“我說了，他是我的伴侶。”

奧洛提亞冷哼一聲：“我可以同意德昂跟自然神族締結神婚契約，但是前提是，對方得是一個神族。”她加重了“神族”的咬字，似乎意有所指。

納索柯和西法諾好像想到了什麽，皺眉看向海德爾。

海德爾笑道：“難道我不是神族？”

“一個已經墮落的魔物也敢在一眾神祗面前囂張？”奧洛提亞一句話，把所有的神祗都牽扯進來。

納索柯和西法諾有些憂慮，如果海德爾真的已經墮落，那麽按照規定，他們也沒有庇護海德爾的權利，神祗與魔物的對立是天然的。

“我？”海德爾指了指自己，一副不敢置信地樣子，“我墮落了？”

“還在偽裝！”奧洛提亞呵斥了一聲，“我看你從頭到尾都沒有使用神力，恐怕是你根本用不出來了吧！”她胸有成竹，畢竟塔羅當時斬釘截鐵地說阿斯蘭圖已經墮落，而墮落是不可逆轉的。

下一刻她就被打了臉，只見海德爾指尖躍動著金色的光球，不多時便從光球中誕生了幾只光之精靈。

“您是不是弄錯了什麽？”海德爾學著她的假笑，回敬道。

奧洛提亞目眥盡裂：“怎麽可能？！”

海德爾收起臉上的笑容，冷冷道：“怎麽不可能，你以為就憑塔羅的小把戲就能使我墮落了嗎？”

奧洛提亞胸脯起伏了幾下，竟是又鎮定了下來。

“不管怎麽說，德昂都是法則神族，而我身為法則母神，自然有權力懲罰他。”

“我以為懲罰都是有理由的？”西法諾忍不住諷了一句。

奧洛提亞漠然地看了他一看：“這是法則神族內部的事情，與你們無關了。”

“是嗎？母神。”奧德裏奇的聲音自那群法則神族之後響起。

奧德裏奇徑自走到了自然神族的隊伍中：“那麽現在我與你無關了。”

這下就連納索柯都看著這個從奧洛提亞的禁閉中逃出來的命運之神。

“你怎麽出來的？緹爾呢？！”

回應她的是一道銀色的神力，奧洛提亞迅速反應過來，仍是被銀色的神力弄傷了手臂。

“我在這兒呢，母神。”緹爾有著與奧德裏奇如出一轍的黑發銀眸，此時唇角含著冷笑，神情輕蔑，手中拿著兩把精巧的銀色匕首。

“我也是才知道，塔羅不是自願自殺的，而是被你操控著結束了自己的生命，”緹爾恨聲道，“而我們的同族，都在被你吸取神力！”

緹爾的後半句話引起了法則神族的一片嘩然。

“你瘋了嗎？！”奧洛提亞驚怒道。

緹爾擲出一把匕首，匕首裹挾著神力朝奧洛提亞飛去。

“這話我原封不動地還給你！你瘋了嗎？！這可是我們的同族！”

自然神族因為突然地變故集體向後退了幾步，海德爾悄聲問奧德裏奇：“發生了什麽？”

“無意間知道了奧洛提亞的陰謀罷了。”奧德裏奇直視前方，緊緊盯著纏鬥的兩位女神。

海德爾撇了撇嘴，下一刻就是一驚。

“我都聽到了，多謝。”奧德裏奇柔聲道。

海德爾不自然地移開目光：“只是找個借口把你救出來。”

“我知道，等空閑了，我們就把契約解除吧。”奧德裏奇聲音平靜。

“你瘋了？”海德爾猛地擡頭看向他，“光明神血的效用可沒那麽快過去！”

“已經沒關系了，我的神力也被她抽走了一部分，不過那部分剛好帶著光明神血，估計她現在不好受。”

海德爾看向奧洛提亞，果然，她的臉色變得很差，動作也遲緩下來，現在就是在被緹爾壓著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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