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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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的春天, 童溪大三下學期的課程才剛開始,也已報了GRE的考試, 日程表上是密集的課程、科研、英語練習和社團瑣事, 為即將到來的申請季做準備。

遠在大洋彼岸的穆逸舟則在實驗室夜以繼日。

他申請的碩士項目為期一年半, 在如此緊湊的時間裏, 穆逸舟想做出的東西卻很多, 甚至還找了份業餘實習來磨煉技能——在喜歡的事情上他一向有追求、有效率, 也極為自律。

兩人都頂著繁重的壓力, 克服兩地的時差保持聯系, 彼此鼓勵。

變故出在3月份, 田瑛女士被依法調查。

穆逸舟從小與父母感情疏離, 讀大學後更是聯系極少, 靠著過人的天賦與能力, 經濟上早已脫離對家庭的依賴。對於田瑛女士工作上的事,他知道的並不多,但畢竟血濃於水,對母親總會有一份牽掛。

可想而知, 這則消息對穆逸舟的沖擊。

但他無能為力。

在連續數小時與外公的通話中, 穆逸舟得知母親這些年一意孤行,所作所為已經到了無從挽回的地步,也明白法理之下,那些作為意味著什麽。感情上心痛、可惜、不舍,理智上卻知道苦樂自當,果必有因。

內心煎熬之外, 他還得如常地學習、科研、實習,表現得與常人無異。

——穆逸舟自幼便天賦異稟,各方面都優秀得無可挑剔,自信而張揚的背後,其實也是自負與要強。習慣了做所有事都游刃有餘,習慣了掌控局面當團隊的頂梁柱,自尊心不容他流露任何軟弱,只能強撐著處理好一切,關註家裏的進展。

所有的事都憋在心裏,甚至面對童溪,他都不敢吐露半分。

那是她備考GRE,學習和科研上壓力最大的時候,穆逸舟不想讓她分心。

但壞事並未止步於此。

田瑛女士被調查後,家裏其實出了很多事,年邁的外公畢竟愛惜女兒,盡力為她轉圜奔走,卻因勞累過度、心事太重,誘發心臟病,溘然長逝。穆逸舟小的時候都是跟外公住,雖然老人家脾氣古怪,祖孫倆的感情卻是最深的,得知這消息時,連著幾宿都沒睡著。

而科研、實習、人際上,仍有一堆壓在他身上,越積越多。

外公的過世成了壓倒穆逸舟的那根稻草。

原本強撐著的一口氣在那時松懈,穆逸舟不可自控地開始低落、消沈,懶得與人說話交流,更沒有力氣去處理那些平常游刃有餘的事。而事情卻越積越多,壘成了山,壓得他喘不過氣,無助又絕望。

也是在那時,穆逸舟察覺狀態不對,去看醫生。

診斷結果是雙相情感障礙。

穆逸舟那時對心理學知識了解不多,跟醫生交流了半天,才大概明白這個病的意思。

每個人的情緒都像是一道機械波,有起有伏,大多數人的波峰和波谷都在正常範圍。而雙相情感障礙患者的波峰比常人高、波谷比常人低,起伏更為劇烈,像是坐在冰火兩端的蹺蹺板,容易躁動,也容易抑郁。

穆逸舟甚至懷疑,他這些年思維格外敏銳、精力格外旺盛,會不會都與之有點關系。

那個時候他已陷入抑郁,在自負的隱藏苦撐後,病情很嚴重。

即使那樣的狀態下,穆逸舟也沒跟任何人說這件事。

隨後是田瑛鋃鐺入獄,穆知非在外公過世後與貌合神離多年的妻子離婚,凈身出戶。

穆逸舟與家裏的聯系就此切斷,父子間甚至沒有任何留戀。而越來越嚴重的病情令他更加消沈抑郁、自我厭棄,甚至在自殺的邊緣徘徊。他查了一些相關文獻,知道心理疾病治起來很麻煩,即使痊愈也有覆發的可能。

然後他不斷地想到童溪。

想她清澈的眼眸、明媚的笑容、溫婉從容的氣質,她在湖光塔影下的身姿,在林徑草坪上的笑謔,想念關於她的一切。

那樣優秀又努力的女孩,本該擁有很美好的一生。

她沒有做錯任何事情,難道要接受他這樣的伴侶嗎?像一顆不定時的炸彈,不知道哪天就會崩潰,留下她甚至兩個人的孩子,承受失序的生活。

穆逸舟不願看到那結果。

他提出了分手,甚至沒能想到很好的理由。

“所以,你以為分手是對我好?”良久的沈默後,童溪輕聲問。

暮色四合,已經有燈光亮起來,屋裏仍然昏暗。

穆逸舟垂眉,被她握住的手背青筋鼓起。

“那時候我能想到的,只是不連累你。”

“你都沒想過讓我分擔?”

“舍不得,你的壓力已經夠大了。”穆逸舟長長嘆了口氣,“而且我不習慣求助。從小爸媽都幫不到我,所有的事都是自己解決,完全沒那個意識。想不到吧,看著風頭很盛,其實曾那麽陰暗,一敗塗地。”

語氣強作輕松,像是自哂。

童溪咬緊了唇瓣,看著他晦暗的雙眸,忍不住抱住他的腰,靠在他胸前。

“我只覺得心疼。”

“那麽多事情壓在肩上,誰都承受不住。”

“那時候我卻什麽都不知道,沒幫你分擔一星半點。”

聲音漸漸哽咽,她垂下腦袋,悄悄讓淚珠滾落。

穆逸舟低笑了笑,撫著她的頭發,湧動的情緒也稍稍平覆,“再後來,我實在撐不住,就去申請休學。沒有人知道我休學後的真實打算,比起在學校出事鬧出新聞,死在遙遠的荒野裏,應該就不會有人知道了。然後你會恨我、忘記我,其他的同學、朋友也會慢慢淡忘。”

腰間被她的雙臂藤蔓般抱緊,他聽見她的啜泣,極力克制。

穆逸舟親她的額發,“別哭啊,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嗎。”

“嗯。”童溪壓著喉頭的哽咽,“然後呢?”

“然後沒死成,被人救了,漫無目的地活了半個月。再後來就碰見了韓懷公——”

碰見韓懷公的時候,那位畢業沒多久,拼了個假期跑出來自駕游,一路玩得high卻碰見半死不活的穆逸舟,很詫異地停留了一晚。也許是閱人無數的目光使然,韓懷公發現這位消沈的青年身上有獨特的氣質,很感興趣

於是閑聊了半夜,從最初的自說自話,到慢慢撬開穆逸舟的嘴。

再後來,韓懷公聯系朋友,介紹了一位很厲害的心理醫生,甚至暫時放下工作陪他就診。

死過一次的穆逸舟也在那時觸底反彈,放棄了輕生的念頭。

過去所有的光環、包袱都被拋在身後,那時候的他只是他自己,一無所有,哪怕是靠刷盤子掙幾塊錢都是收獲。一件件小事被輕易做到,穆逸舟也終於找回了對生活的掌控感,只是狀態依舊很差,被韓懷公托付給朋友,在無人認識的美帝大農村治病、調整狀態。

基本的生活事務外,朋友還催他健身、學散打。

精神上的消沈被藥物壓制、被運動驅趕,狀態也慢慢恢覆。

在發現童溪寫小說的專欄後,許多個難熬的夜裏,那個綠色的網站便成了希望。

她在那裏用文字療傷,用故事探索另一種可能。

他也在那裏汲取力量,天涯之隔,閉上眼的時候,仿佛仍能觸摸到她的氣息。

直到兩年前的春末,穆逸舟的狀態已能照常學習生活,於是返校繼續攻讀碩士學位。去年初順利畢業,他找了份很好的工作,卻耐不住韓懷公聯手創業的邀請,也耐不住對遠方那個身影的思念,答應回國。

再然後,9月初的那個夜晚,他偶遇了她和楊曦。

“那天其實很糾結,理智上,覺得你有人陪伴,我該高興。但私心裏卻還是惋惜,甚至嫉妒、後悔。說到底,我仍是個凡人,自私得很。”

童溪想起那晚鏡前的偶遇,印象仍然深刻。

她擡手環住穆逸舟的脖頸,仰頭時眼睛濕漉漉的泛紅,“好在我們都很倔。”

穆逸舟勾唇,吻在她眉心,“這是我這輩子最慶幸的事。”

“也是我的。”

童溪微微直起身,靠著他的胸膛,緩緩親吻他。

克制著的情緒令親吻很溫柔,漸漸地卻失了控制,鼻端是彼此是氣息,腦海裏一半是對方,一半是前塵往事。種種情緒如溫水漸沸,懷抱收緊時,唇舌也糾纏得更緊,像是要撫慰彼此缺位的時光裏種種辛苦與煎熬。

落地窗外燈光漸盛,蒼穹如墨。

夜色卻格外溫柔,叫人忘卻世間除彼此外的所有事情。

童溪回到住處的時候,是次日傍晚。

漫長的假期後,她消失了一整天,次日上午直接被穆逸舟開車送到報社,領了一大堆任務回家。而穆逸舟這狐貍老奸巨猾,房子的鑰匙老早就多配了一把,於是她不用等穆逸舟回來,便自行開門取了行李回自家小窩。

結果開門進去沒走兩步,童溪又呆住了。

她和巫文靜已合住了七年,都是愛整潔的姑娘,租來的住處也收拾得溫馨幹凈,非常舒適。

但一個假期過去後,屋子裏似乎亂了很多。

沙發上抱枕不在原位,養綠植的水幹涸到幾乎見底,屋子裏彌漫著一股頹廢的氣息。

童溪懸著顆小心臟,放下行李箱去敲巫文靜的門。

裏面還真有人,巫文靜應門的聲音有些沙啞,背對著她坐在窗邊的電腦桌前。床上堆著沒洗的衣服,書櫃也被翻得亂七八糟,跟她平時的狀態迥異。巫文靜那頭羨慕死人的長發隨便挽起來,有些淩亂,轉過身時,面色也很憔悴。

“你回來了啊,玩得怎麽樣。”

如常的招呼,狀態卻很不對勁。

童溪這幾天都是用微信跟她聯系,巫文靜說她加班很忙,聊的內容不太多,也沒看出端倪。但看眼前這模樣……童溪過去揉揉她的臉,“房間亂成這樣,加班加到失去理智啦?”

巫文靜眨了眨眼睛,“老板是吸血鬼。”

“要不要我幫忙?雖然卻經驗,打個下手沒問題。”

巫文靜搖了搖頭,像是很疲憊,緩緩靠在她身上,嘆了口氣。

片刻後,響起她悶悶的聲音。

“童童,我跟榛子談崩了。”

“談崩?”

“嗯,分了。他既然那麽聽家長的話,就跟家長過一輩子吧!”巫文靜憤懣地道。

作者有話要說:  粥哥很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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