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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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上回在湘菜館聚餐後,陳博就沒再見過穆逸舟了。

雖然穆逸舟回來得低調,但他既然露了形,陳博也能打聽到點小道消息,知道穆逸舟在一家很年輕的創業公司做CTO。

才26歲就能擔此重任,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穆逸舟本科期間就曾做過創業實踐的項目,在信科的實驗室裏泡了兩年,技術也沒得說,現在風光回來,果然是一如既往的牛逼。

這麽牛逼的人,當然是很忙的。

所以,當穆逸舟約他單獨出去喝酒時,陳博有點懵。

“就我倆嗎?”陳博驚訝地停下手裏的活,“不用叫上別人?”

“不用。”穆逸舟的聲音從電話那端傳來,低沈而篤定。

陳博張了張口,覺得這件事有點詭異。

他跟穆逸舟是同一級,當年也是前後腳加進協會的。不過就算他高中時也曾號稱學霸,到了A大這種藏龍臥虎的地方,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初級學霸和高階學霸之間的差距,比人和狗的差距還大。

穆逸舟就是那種高階的。

數院的課並不比物院的簡單,穆逸舟卻學得游刃有餘,拿下不錯的GPA的同時,還能抽出許多時間來搞社團活動。相比之下,陳博被物理折磨得頭禿,為了拿到直博的資格,大部分時間埋頭在圖書館,很少能抽空去參與協會的事。

所以他和穆逸舟雖然相識多年,比起社團幾位骨幹,私交不算特別多。社團內外,留在A市的舊友不算少,穆逸舟不叫別人,卻單獨找他喝酒?

陳博半個腦子還停留在博士論文上,一時間沒想通那家夥要幹嘛。

不過男人麽,約酒也未必要理由,他很快就答應了。

“行啊,穆哥你啥時候有空?”

“周六如何?”

“沒問題,我最近都在學校。”

事兒就這麽說定了。

後來陳博走出實驗室,暫時把畢業論文趕出腦海,拿他那還算聰明的腦瓜分析了一遍後,總算有點遲鈍地猜到了原因——大概跟上回的聚會差不多,穆逸舟醉翁之意不在酒,想著的還是那個人。

嘖嘖。

陳博的猜測很快就得到了印證。

闊別數年後重逢,當初一起笑鬧的夥伴們大多都各奔前程。穆逸舟人間消失了幾年,切斷了跟所有人的聯系,不太清楚各自的去向。陳博在A大待了將近十年,送走一波波師弟師妹,更清楚當年那波人都去了哪裏。

吃完飯,喝著酒閑聊舊事舊人,多少是令人感慨的。

“快啊,時間過得真他媽快。”

陳博喝了幾杯之後,話有點多。

“想當年咱們剛考進來的時候,都還是青春年少吧,被小學生叫個叔叔還不樂意。一晃眼十年都快過去了,那些小朋友考進了大學,咱也真成叔叔了——何飛那小子去年結婚,前陣兒都升級成了奶爸!”

“這麽快?”穆逸舟有點意外。

“也不算多快,他老婆是初戀,高中在一起的。”

這麽一算,戀愛談了七八年,也該修成正果了。

陳博想起什麽,慨嘆著欲言又止。

穆逸舟知道他想提誰。

舊友重逢,啤酒比紅酒更親能拉近距離,他喝了兩口,深沈的眼底終於有了波瀾。

“童童呢?她這幾年狀態好嗎?”

“嘖,果然是打聽她!唉,說來話長——”陳博長長嘆了口氣,舉起酒杯。

穆逸舟舉杯輕碰,一飲而盡。

“當初那事兒,怎麽說呢,就算我這種外人,也覺得你太不厚道。”陳博靠在椅背上,看著穆逸舟那頭濃密的黑發,暗自嘆了聲同人不同命,接著說,“童溪什麽性格,你最清楚。當時你玩失蹤,誰都聯系不上,我聽說她還飛去伯克利找你。”

穆逸舟神情一頓。

他知道這件事,不過是在童溪離開之後才知道的。當時童溪在伯克利撲空,還給他在微信留了一段話,他過了挺久才看到。

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倒背如流。

陳博感慨地搖了搖頭,“突然玩失蹤,這事兒也就你做得出來。你就那麽扔下童溪,兄弟們都懷疑你是不是犯事兒被抓走了。老宋還找之前去伯克利的師兄打聽情況,後來隱約聽說是休學了?”

“嗯。”穆逸舟點頭,目光深沈晦暗。

陳博遲疑了下,“怎麽回事啊?”

穆逸舟沒說話,抓起酒瓶倒滿杯子,一股腦灌了下去。

陳博沒再追問。

越是優秀的人,越容易驕傲死撐,不想讓別人看到他陰暗消沈的那面。哪怕站在洶湧波濤裏,站在生死徘徊的邊緣,也會咬牙鎮定,默默扛過所有的苦難,心事藏得極深。尤其是穆逸舟這種,從來都以自信張揚的姿態示人的。

除非看淡舊事,否則不會向人吐露。

陳博嘆了口氣,“你也是夠狠,舍得下她。”

怎麽舍得下呢?只是那時站在懸崖邊緣,不得不為罷了。

穆逸舟眉頭微擰,聲音卻是低沈鎮定的,“快死的時候,你會拖累喜歡的人嗎?”

他擡眉問,臉上看似雲淡風輕。

陳博一楞,差點結巴,“絕、絕癥啊?”

穆逸舟大概覺得好笑,搖了搖頭。兩杯酒倒滿,他往陳博面前推了一杯過去,“她有個朋友叫王子鶴,記得吧?”

“記得啊,一起玩過幾次。”

“他們沒在一起?”

“誰?”陳博懷疑自己是聽岔了,“你說童溪跟王子鶴?”

穆逸舟頷首。

陳博差點笑出來,“在一起個屁。剛分手那兩年,童溪臉上就差點往腦門貼男生勿近幾個字了好嗎,後來一直單著,多少英雄死在了撩她的路上。說真的,雖然不知道你當時發生了什麽,但分手這事兒,對童溪影響挺大的。”

穆逸舟沈默著往下聽。

“你出國那陣子她剛考完GRE,本來打算申出國的對吧?後來據說是找了個空地,把學英語的資料全給燒了。那陣子她也不參加社團活動,後來就算參加也不怎麽笑,看得出來是在強撐,人都瘦了兩圈兒。”

“聽說有陣子,為這個事情,她還跟家裏鬧矛盾。”

“她家裏還挺想讓她出國刷個學歷的,童溪應該也能申到不錯的offer。”

“這些事都是有次碰見巫文靜的時候,她說的。她還說想找人狠狠揍你幾頓。”

“……”

斷斷續續的,陳博說起了童溪那兩年的事情。社團裏碰見的,道聽途說的,還有巫文靜痛罵穆逸舟時透露的。

穆逸舟眼底的墨色越積越沈,漸漸地,指尖輕輕顫抖。

他察覺不對勁,掏出支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那一口吸得太深,他差點嗆到,繚繞的煙霧吐出來,整張臉幾乎被籠罩。

陳博坐在對面,看得傻了眼,“你什麽時候學的抽煙?”

“前年吧,我都沒想到會學這個。”穆逸舟深吸了兩口,借此平覆翻湧的心緒,等風浪重新歸於平靜,他才掐滅了煙,語氣也恢覆了平靜,“我跟鐘原不熟,你提醒著點,多組織社團活動。”

這活動自然是為了童溪。

陳博調侃,“怎麽,你自己不敢約?”

“她可能不想搭理我。”

“自作自受。”陳博笑著嘲諷,朝他舉杯示意。

酒杯碰在一起,發出低低的清脆響聲,兩人悶頭喝酒,心照不宣。

不出意外,喝完酒的當晚,穆逸舟再次失眠了。

原以為割裂過後,童溪能像他所預估的那樣,拋下舊事往前走,找個新的男朋友。畢竟世界之大,出色的男生並不少,她長得漂亮性格好,又聰明可愛,從來都不缺人追。他這種失蹤的“渣男”,沒什麽可留戀的。

那樣,即使他被埋在過往塵埃,也該欣慰瞑目。

卻沒想到,她竟那麽固執。將近四年的時間踽踽獨行,執拗地不言不語。

他實在是太混蛋了!

穆逸舟這輩子從沒那樣自責過。

站在落地窗前,子夜的城市只剩零星燈火,是喧囂後暫時的寧靜。

他眉頭深鎖,一根一根的,留下滿地煙蒂。

兩個夜晚沒休息好,周一到公司上班時,雖然身姿筆挺帥氣如舊,眼底卻有點淡淡的青色。

做技術的小姑娘陸佳欣心細,很快留意到了。討論會結束後穆逸舟去窗邊遠眺,放松眼睛,眾人圍著喝茶磨咖啡的間隙裏,她小聲問,“穆總是不是周末又來加班了啊?看他好像都沒休息好哎。”

“沒加班吧。”韓懷公翹著腿,端著咖啡杯姿態悠閑。

旁邊程序小哥幫著解釋,“穆總上周一直在忙,周末想加班被韓總勸退了。”

那他怎麽還一副精神不振的樣子?

陸佳欣想不明白。

要知道,穆逸舟這種神人,有時候就像永動機,住在公司瘋狂工作一周都能保持精神抖擻、思維清晰。耀眼的鋒芒下,這樣露出隱隱的疲態還是頭一回。

旁邊站著大美女陳漪。

作為公司的美色擔當,她不止臉蛋長得美艷勾人,身材也是很好的。茶歇的時候,同為女生的陸佳欣癱在椅子裏不想動,她卻能踩著高跟站著或慢走,免得長贅肉。

——自制力似乎不比穆逸舟遜色。

茶歇間的旁邊是休息區,過了綠植點綴的幾座沙發,就是明亮的落地窗。

公司所在的樓層挺高,穆逸舟孤身站在窗前,單手插在褲袋,背影頎長挺拔。要是找個靠譜的攝影師,沒準兒就能拍出個有逼格的大片來。

陳漪經常覺得,穆逸舟雖然不顯山不露水,那身氣質卻不比韓懷公遜色,想必家境教養也是很好的。而對比韓懷公換女友如衣服的做派,穆總的矜持克制更是讓人著迷。

她擡手,輕啜了一口黑咖啡,加入話題。

“會不會是家裏的事。穆總這麽忙,就沒打算找個女朋友照顧?”說著,目光瞥向韓懷公,有點探問的意思。

——公司十多號人,就韓總跟穆總最熟。

韓懷公不負所望地開口了,卻是笑得意味深長。

“別瞎操心,你們穆總心裏有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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