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城在交警隊一蹲就是半年，貼條、疏導交通、事故認定，每天聽操著各種口音的車主爭來辯去，比起交通警察這個身份，他覺得自己更像調解員或者居委會，耳朵裏的繭子比在派出所那會兒還厚。

交警雖然名聲不好，總被各種吐槽各種黑，但再怎麽風吹日曬雞零狗碎，也不會苦過幹刑偵，至少工作生活都還有規律可循。不過蔣格格、樂曉東他們總覺得蘇城十分地辛酸兼淒苦，因為他看上去既黑又瘦，而且叫他玩也都不出來。其實蘇城這幾個月睡眠質量的確差了些，但是他自認為生活節奏還不錯，工作、吃飯、睡覺、讀書，挺好的。

顧成留在宿舍裏那些書，英文的他沒本事看，中文的已經全部讀過一遍，剛剛開始第二遍。

春節前城南加氣站加氣的車子從早到晚排成長龍，甚至占去了一條車道，本來行車就有點影響，今日加氣站前那條南北向主幹道上接連爆了十幾個路口的交通燈，蘇城跟同事六點半開始疏導，一口氣三個鐘頭，總算送走了早高峰，一轉頭卻整個人楞在那裏。

顧成在駕駛位，車窗降下一半，也正看他。

左轉車道許久不被放行，後面有車主忍不住嗶嗶按了喇叭，同事回頭一瞧，蘇城杵在那裏一動不動，不知道在看什麽，趕緊過來補救。

顧成的車從眼前開走，蘇城看得真切，副駕駛坐的是個金發碧眼的鬼佬，很帥那種。

這一天十分艱難，蘇城滿腦子都是剛才發生的那一幕，都不知道是不是做夢，他不停地走神，同事看不下去，問他有什麽狀況他又搖頭說沒事。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手機屏幕亮了黑、黑了亮，他盯著通訊錄裏熟悉的號碼發了不知多久呆，終於忍不住按下了呼叫。

三聲之後顧成接了電話，聲音很平靜，“什麽事？”

蘇城說不出話。那邊等了一會兒，又重覆了一遍，“什麽事？”蘇城還是說不出話，顧成道：“沒事我掛了。”蘇城急忙道：“哎……是我……”顧成道：“我知道，什麽事？”蘇城道：“傷好了麽？”顧成道：“恢覆得不錯，謝謝關心。”蘇城又問叔叔阿姨好不好，顧成回說很好謝謝，蘇城再問汪汪好不好，顧成答好，蘇城就不知道再說什麽了，何況只答不問的聊天方式也擺明了是應付的態度。顧成客客氣氣道：“抱歉我現在不是很方便，如果沒什麽重要事就先掛了。”

蘇城心中沮喪，然而事實上就算顧城不掛斷他也不曉得還能說些什麽。他最關心的是顧成跟腱恢覆得如何，也想知道他回來是繼續留在這個城市工作、還是有別的打算，當然還想問他有沒有傷心難過、現在是否好一點了，可惜他並沒有立場關心這些問題，難道以前男友的身份麽？除了問句好不好，說聲對不起，好像說什麽都顯得不尷不尬似的，並且一直都會這麽不尷不尬。不，就連好不好和對不起，都像是裝模作樣。

他也不曉得自己是想還是不想看見顧成。想見，因為日日夜夜的思念，因為誰會不想看見喜歡的人；不想見，因為依然沒有答案，因為失控只會令彼此更加痛苦和難堪。

分了手是不是就註定無法和平共處。他一點也不願意形同陌路，哪怕遠遠地看一眼、聽聽他的消息也好，就算看不見他的樣子、聽不到他的聲音，只要能跟他在同一片天空底下，似乎都開心許多。所以顧成回到這裏，他心裏總是喜悅更多一些的，不像顧成離開的時候，他連續好長時間連話都不想說，也是那一天，他才真正後知後覺體會到分手帶來的心痛，難過得好像死過一回。

“時間到”三個字像一根楔子牢牢釘在蘇城心裏，不碰似乎也不疼，有時會忘了它的存在。他並不想□□，這痛讓他心安。

瑞雪兆豐年，銀裝素裹亦同樣妖嬈。不過站在落地玻璃窗前看雪景當然美不勝收，掃起積雪，或在橫飛的風雪中上路巡檢、疏導，就是慘絕人寰了。

大雪天車禍頻發，蘇城處理完一起事故，午飯沒顧上吃，三點多這時間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餓得前心貼後背，他跟同事在臨街一家店鋪買了香酥牛肉餅墊肚子，幹脆就站在屋檐下狼吞虎咽。肉餡兒數量有限，勝在外頭酥脆內裏熱乎，蘇城吃得急了被燙到，直吐舌頭。

一輛車在路邊停下來，同事笑道：“吃餅也是交警，往咱跟前兒停，找事兒！”

蘇城沒心思答他話，抹了一把嘴走過去，略微有些尷尬，“這麽巧啊。”

顧成坐在後座，懷裏抱著汪汪，開車的人他也認識，是修遠，顧成住院的時候，他去局裏找顧成那次，跟蘇城見過一面。

修遠還記得是他幫自己聯系到顧成的，熱情地跟他打了個招呼。

汪汪多動癥，從車窗掙巴出去半個身子，兩只前爪往蘇城肩膀上搭，蘇城一只手把牛肉餅藏到背後，一只手撫摸汪汪的腦袋。顧成突然伸出手來，蘇城一怔，顧成右手在他胸前幾公分的地方頓住，隨即收回手，抽了兩張車內的紙巾遞給他。

蘇城條件反射低頭查看，汪汪舌頭一卷，吧唧吧唧嘴，完蛋，不用說肯定吃東西嘴漏掉了餅渣兒在衣服上。大雪天在路邊啃牛肉餅，臉上紅二團，燙得吐舌頭，餅渣漏一身，還能再狼狽一點兒麽？他訕訕道：“這種天兒還出來啊。”

顧成把汪汪拽回來，“啊，有點事。不打擾你工作了。”

蘇城道：“路上滑，慢點兒開。”

顧成道：“你自己多留神，尤其出租車，經常剎不住。”

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蘇城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顧成剛剛離開的那一個月，蘇城打了好幾次電話給他，信息也發了許多條，主要是放心不下他的傷勢，這對於一個刑警來說太重要了，但顧成那邊沒有任何回應，更別說主動打給他了。加氣站路口意外相見的那天，是自從“時間到”那三個字以來，顧成第一次有所反應。

“餵，是我……什麽事啊？”蘇城手忙腳亂接起來，聲音帶著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期許。

顧成開門見山直入主題，“局裏通知我要收房子了，這幾天你什麽時候有空，我會去宿舍收拾東西，我想你在場會方便一些。”

蘇城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失落，他終於肯主動打電話過來，然而已經客氣到如此疏遠的地步了。

跟顧成一起過來搬家的，一個是修遠，一個是在他車裏見過的金發帥哥。蘇城心道你就不能一個人出現一次麽，不是初炮就是鬼佬，幾個意思，想證明孤獨的人是可恥的無比正確？自己特意叫安慎行過來幫忙真是不要太明智。

安慎行按捺不住好奇心，提早從廚房跑出來湊熱鬧，“hello各位，要不要留下來吃個便飯，今天準備了很多好菜。”

那個老外非常有興趣的樣子，可惜他中文很不靈光，嘰嘰咕咕讓顧成給他翻譯，卻被顧成指揮著即刻幹起了苦力。

安慎行有電話打進來，接通了卻見顧成沖自己搖了搖手機，“原來真的是你——安總。”

安慎行奇道：“你怎麽有我電話？”

顧成並未正面回答，“Alex說介紹你給我認識。”

安慎行道：“Alex？羅劍輝女士麽？”

顧成微笑道：“對，羅謹言先生的姨媽……羅棋心女士的堂妹。”

安慎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眼神雖無畏懼，還面帶笑容，卻不再開口。

蘇城跟進房間道：“不好意思，沒問過你就看了你的書。”

顧成把書碼整齊裝進紙箱裏，“不要緊，讀書是好習慣。”

他把宿舍裏的東西收拾得一幹二凈，說剩下都是不要的，蘇城用得上就留著，用不上就全部丟掉。臨走前顧成道：“安總，我會聯系你的。”

安慎行只得道：“恭候大駕。”

送走顧成一行三人，安慎行關上門，沖蘇城一攤手，“外援都被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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