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若希今年四十二周歲，已經有個二十一歲念大三的兒子。她年輕的時候是團裏頭一號的大美女，底子硬，保養得又好，過日子從來不用為柴米油鹽操心，十指不沾陽春水，如今看起來也不過是三十五六風姿綽約的成熟女性。

她是典型的繡花枕頭，參加工作以後一直是跑龍套，雖然在文工團這種整體顏值超過平均水平的地方都漂亮得讓人無法忽視，奈何她不爭氣，獨唱獨舞的機會不是沒有，但她撐不起來。不過那年頭美女都是真美女，文工團的功能本來也不只是文藝表演這一條，宋若希年紀輕輕就嫁了個老幹部家的二公子，住進獨立的小樓裏，無論日子過得究竟好不好，至少衣食無憂了、光鮮亮麗了，在親戚鄰裏眼裏飛上枝頭變鳳凰了，這是她和家人都相當滿意的結果。

她的命不錯，婆家人打心眼兒裏瞧不起她是真，卻也都是知書達理的人，只要規規矩矩倒也沒人太難為她。丈夫圖她年輕漂亮好拿捏，當然還有她有意為之的單純良善，盡管這些年過下來早就味同嚼蠟，不過用她親媽的話說，真是上輩子積德了，她丈夫有輕微的潔癖，不好色，連逢場作戲都少有為之。在外人眼裏又是家庭和睦的典範，羨煞了一眾紅二代的媳婦兒們。

兒子驕縱了一些，但長相出眾成績也不賴，她嘴上是愛說別人家的孩子如何，但心裏卻想，比不上那些出類拔萃的總也差不到哪裏去，又不指望他賺錢養家。可是最近兒子不太乖，她當他叛逆期來得晚，鬧得出格了老公自然會解決，出國留學挺好，她不知道那些亂七八糟的學校能差到哪兒去，但她知道常青藤是很長臉面的名詞兒。

在顧城印象裏他媽媽不喜歡宋若希，大抵是書香門第同山野村夫與生俱來的隔閡，何況宋若希本身沒有鄉村的純樸氣息，又急於以她自認為無往不利的美貌攀上另一個階層，膚淺、無知、虛榮、貪婪，讓人避之不及。還有一點他媽媽從來沒承認過、甚至沒有表現出來過的原因，不過顧成比較堅信——美女對另一個更加美一點的美女的敵意，加之其內裏草包，只剩嗤之以鼻的份了。

兩家爺爺抗美援朝趴過一個戰壕，兩家爸爸也是一個院子裏玩兒大的，盡管兩個媽說不到一塊兒去，時常走動卻是免不了的，逢年過節更是必不可少，林瑯從小展現出外貌協會會員的基本素養，就愛跟在顧成屁股後頭玩兒。直到顧成出國前那段時間，林家老人先後沒了，顧成爸媽離了婚，兩家住的也遠了，才漸漸疏遠了。

年紀大了，宋若希倒是比以前會打扮了，懂得穿戴Burberry、Ferra□□和Bottega Va，雖然名牌的堆砌難免庸俗，但看上去件件精致、搭配也沒有過錯。只要不開口，不開口就十分像樣。

除非林瑯那邊出了什麽幺蛾子，宋若希不可能特地跑來扇他耳光，顧成挨了打，既不能還手也不好問，只得躲進更衣室去。然而這在宋若希眼裏不啻做賊心虛，她不依不饒地追上去，她可沒彪悍到能沖進男浴追殺目標，因而必須留住人。宋若希上手要抓，給蘇城擋下了，他示意顧成先走。

宋若希罵他多管閑事，蘇城無語，“你打人還有理了？”

“我當然有理！”宋若希冷笑，試圖沖破蘇城的阻攔，“顧成你站住，心裏頭沒鬼你跑什麽？你自己愛搞同性戀就算了，不要帶壞我們家瑯瑯，惡不惡心你！”

游泳館人不多，一個耳光已經足夠引起關註，“同性戀”三個字一出，更是全場鴉雀無聲，只餘水循環和新風機的機械之音。一起訓練還沒走的倆同事本想過來幫忙，聞聽此言僵在當場，進退都不是。

顧成喜歡一早游泳，間隙會披件浴袍上岸休息，曬曬太陽呼吸呼吸清晨的空氣，這種習慣也得益於加州的氣候。宋若希話說到如此地步，即便他想息事寧人也不能留蘇城跟那兒堵槍口，顧成轉回身，氣定神閑地將自己的浴袍披到蘇城身上，讓他先進去洗澡換衣服。

宋若希氣得鼻子都歪了，這不是成心膈應她麽？她笑得有些扭曲，“你這是什麽意思？知道否認也沒用，還要特地惡心惡心我？”

顧成面無表情，“我只問你一句，有男人喜歡我我就是同性戀，有島國女生喜歡我我是不是就是漢奸賣國賊？”

“狡辯！”宋若希一臉嘲諷，還有成竹在胸的得意，“我從早上六點就盯著了，你們倆同居是不是，還一起出來跑步、一起買早餐、一起游泳，現在當這麽多人的面兒都敢眉來眼去勾肩搭背的，你還敢不承認？”

這下那兩個同事都笑了，年輕的一個說：“大嬸你這是表面證據好嗎，人家住的是公家的宿舍你知道不？”眉來眼去他們沒看出來，顧成嗆蘇城一嗆一個準兒，低調的缺德。至於勾肩搭背，滿局子沒有正經人了。

宋若希楞了一下，在她認知範圍裏，集體宿舍得是平房筒子樓、地鋪架子床，最起碼得十個八個人住才像話吧。就算宿舍如今不長這樣兒了她也不能相信，“宿舍？你是嫌家裏那小樓兒太舊，那幾套新房子呢，二環裏太吵還是兩百平太大？”

顧成一本正經，“你知不知道我現在住的宿舍步行十五分鐘到單位？你又知不知道那些房產不是我的名字，而我跟我爸正在冷戰？”

大都市的交通讓人抓狂，步行上班是多少人的夢想，加上自曝的家醜，簡直合情合理。但林瑯可是親口跟她說的，他喜歡顧成，堅決不出國，還玩兒起了失蹤，不想出國也決計不可能編這種瞎話。她盯了他們一上午，自認為是做足了功課的，不管顧成有沒有勾引林瑯，跟旁邊那個小白臉都絕對有問題，宋若希尖聲道：“你少在這兒東拉西扯，瑯瑯從小就愛黏著你，要不是你，他能像現在這麽、這麽……亂七八糟的？這孩子我知道，不可能說這種假話來騙我，你、你到底給他灌了什麽迷魂湯！”

顧成腦仁都疼了，面上仍是冷冷的，“宋阿姨，不嫌丟臉你就在這兒鬧。幫我帶句話，讓你兒子離我遠點兒。”

他轉身要走，宋若希還是不放，反正熱鬧也被人看去了，丟人也是自己丟，為了兒子沒什麽不能幹的，只要能讓顧成知道厲害，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也是勝利。她只要一想到林瑯跟她說喜歡顧成時候的那張小臉兒，她腦子裏的火苗就四處亂竄，除了抓顧成個滿臉花，沒有解氣的辦法。

宋若希是標準的瓜子臉，純天然的，下頜骨線條流暢，非常賞心悅目，蘇城能想象二十年前青春正盛的這樣一個女子該有多麽美麗，然而現下卻如此猙獰可怕，真好像灑進土裏的清水，只剩一灘泥濘。

蘇城拿撒潑的女人沒辦法，吵不過又打不得，一聽她們嘰喳就像孫猴子聽見緊箍咒那樣頭痛。可這會兒他把顧成從那女人的魔爪中解救出來，勇敢地擋在他身前，氣勢如虹地俯視著宋若希，“我倆就同居怎麽了，住你們家房子了？你敢再打我相好的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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