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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雞蛋灌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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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曉東來京城有五年多了,蘇城這次調過來,總算不怕沒人照應,這也是唯一讓他媽比較放心的地方。宿舍沒安排好之前,暫時就跟樂曉東擠一擠,條件雖然一般,但是方便又經濟。

第一天上班蘇城特意提早出門,下了車時間還早得很,就在附近的小攤排隊買雞蛋灌餅,這家生意不錯,隊伍始終保持在六七個人以上,想必味道應該不錯,蘇城肚子咕嚕嚕的叫了兩聲,鼻子裏聞到香氣,口水幾乎都要下來。

快到他的時候跑來個膀大腰圓的中年婦女擠到最前頭,明顯是想插隊的節奏,不知道是不是她面相不好,一看就不是善茬兒,隊伍裏又剛好是些沒火氣的,倒也沒人出聲。婦女趁著前一個人剛走,立刻扔了鈔票到錢箱去,肥大的臀部一搖一頂,直接把蘇城撅出去兩步,占據了隊首,“老板,倆,快著點兒啊。”

“哎,能排隊嗎大姐?”婦女只當沒聽見,蘇城想想也就忍了,要是個兇神惡煞的糙漢反倒好辦,這一潑婦他罵人揍人都不合適,何況真對罵起來他也沒啥勝算。

人影一動,後面隊伍走出來個短發女孩,“大嬸兒,插隊了。”

這回那婦女再不能裝沒聽見,一口本地腔兒噴湧而出,又滑又痞,“你哪只眼睛瞧見我插隊了,哪只眼睛瞧見了?”

女孩冷冷道:“兩只眼睛都瞧見了。”

“我本來就在他前頭,沒瞧見人小夥子都沒吭氣兒嘛!”

女孩似乎並不受她潑勁兒的影響,“後頭排隊去。”

“你哪根兒蔥啊你還安排起老娘來了?看著倒是斯文,知道什麽叫尊敬長輩嗎,不懂回去讓你媽教教!老娘我今兒……”

蘇城再不能置身事外,“慢著慢著,大嬸兒,四只眼睛瞧見你插隊了,小夥子沒吭氣兒是不跟你計較,做人要厚道。這樣,我的位置讓給你……”

他原想讓婦女給女孩兒道個歉,自己到後面去重新排隊,誰知道可捅了馬蜂窩,那女人尖聲譏諷道:“又冒出一根兒蔥啊,插鼻子上裝什麽呢這是?四只眼,你倆別是看對眼兒了吧,臭不要臉還你的位置讓給我……”

蘇城皺皺眉,對著女孩虛虛做了個捂耳朵的動作,“捂上捂上,別聽,你別管了,放著我來。”

女孩兒的神情冷冽陰郁,與她容貌不大相符,似是心情極差,卻絲毫不顯激動、氣憤,聽了蘇城的話,烏雲籠罩的面色有幾分松動,變為莫名其妙。

這時候老板做好了兩個雞蛋灌餅,婦女伸手去拿,蘇城側身擋住她,示意後頭排隊的人先買,婦女婦大喊大叫:“老娘今兒還非要不可了,我看誰敢拿我東西,你們倆小崽子合夥兒欺負人是吧,你敢動我一下試試!”

蘇城自然不會動手,只是乍著胳膊擋在她前面,那婦女急了眼,一邊推搡一邊罵罵咧咧,媽媽、姥姥、太奶什麽的,蘇城也不明白為什麽問候的都是女性長輩。

老板看著要鬧大,期期艾艾道:“我說幾位,幾個餅的事兒,咱甭鬧騰了成嗎?有話好好兒說啊,大姐你甭動手成嗎,哎哎哎當心著我的車!”

蘇城不能還手,躲開就得讓婦女插隊,只能暫時當肉盾。後面連著三個人已經都捧上灌餅了,卻都沒舍得走,一步三回頭,邊吃邊圍觀。眼看著婦女罵得興起,且愈發不堪入耳,已然有了將雞蛋灌餅拋諸腦後、渾然忘我的趨勢,蘇城扭頭對女孩道:“小妹你拿了餅先走吧。”他沒看見女孩嘴角抽搐,飛快地向一旁躲閃了幾步,與攤子拉開一點距離,婦女果然忘情地追打過來,蘇城陡然間大喝一聲:“住手,算我剛才說錯了!”

婦女一楞,臉上現出幾分得色,還沒想到要怎麽數落他,卻聽蘇城緊接著道:“我瞎了眼才會說我的位置讓給你,我真心說錯了!秉承禮讓老弱病殘孕的優良傳統,結果我讓的不是老弱病我讓的是殘,我錯了!”

排隊買雞蛋灌餅的人和周圍路過有閑工夫駐足看熱鬧的人都開始笑,攤主一邊在餅皮上戳了個洞,把打好的蛋液灌進去,一邊忍不住樂出了聲,自己還念念叨叨的,“這小子……”

婦女哪能任人奚落,然而剛張嘴罵了句“姥姥”就被蘇城一聲斷喝:“閉嘴!老子還沒說完呢!插隊就算了,你還有理了?這也不說了,居然還敢讓老板快著點兒?一個完美的雞蛋灌餅需要既定的時間,早了蛋液會稀面餅會生,晚了會硬會糊,還快著點兒,怎麽快,怎麽快,給你一塊生面餅一只雞蛋打包帶走好不好?反正吃到肚子裏都一樣嘛!雞蛋灌餅是藝術,就你這樣不尊重藝術,也不尊重藝術創作者……”他指了指老板,老板正把一張剛剛搟好的面餅放上鐵板,聞言帶著茫茫然的喜悅揮了揮手回應他的溢美之詞,“……的愚昧之徒,根本不配吃雞蛋灌餅!”

圍觀的人哄堂大笑。婦女被罵得懵圈了一瞬間,氣得要撓蘇城,被他輕巧跳開,突然靈光一現,飛身直接撲到他腳下,抱住他一條腿開始幹嚎,一邊罵一邊哭訴蘇城打人、欺負她個婦道人家雲雲。

插隊原本就是她理虧,多數人都是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雖然姑息的代價就是被這些沒規矩沒素養的人擾亂秩序、侵害利益,但總歸心裏厭惡,有人站出來多少能解一點氣。作惡在先,耍賴在後,況且又落了下風,國人仍是保有痛打落水狗的傳統,有人實在看不下去出聲喝止,立刻引來一片斥責痛罵之聲。有人大聲道:“帥哥,我這都錄下來了,可不怕她告你。”又有人道:“哎婆娘,你再抱著小鮮肉不放人家可以告你性騷擾你知道不?”

那婦女懾於眾怒,嘴裏收斂了些,卻礙於下不了臺沒有松手。只聽“啪啪”兩聲,似乎是硬物破空的聲音,卻是那短發女孩不知何時拿了條兩指寬的皮帶在手中。場面一下子又安靜下來,蘇城都嚇一跳,這是當街抽皮帶嗎?就是女漢子也未免太彪悍了吧?

婦女楞了一下,繼而笑了,“怎麽著要動手?打呀,有本事你今兒就打死老娘!”要說撓臉扯頭發她可能還怵一下,可掄皮帶抽她?她根本沒辦法相信一個年輕姑娘敢光天化日掄起皮帶抽人呀,這戲太過了,浮誇。

女孩卻不理她,對蘇城道:“你站穩了千萬別動,我看你旁邊有蒼蠅煩人得很,幫你趕一趕。”她刷刷甩了兩皮帶,分別抽在蘇城左右兩側,事實上更接近潑婦,幾乎是貼著她的身體,都能感覺到皮帶呼嘯而過時帶起的厲風刮臉上。

“好像沒打著。”女孩擡手又是兩下,出手又快又穩,又狠又準,當然,不準就抽著人了。即使潑婦知道對方不會、或者不敢打她,然而皮帶破空的氣流和聲響實在太恐怖,嚇得她緊緊抱著蘇城那條腿,哆哆嗦嗦,心跳得亂七八糟。這跟電視裏演的飛鏢紮人異曲同工,區別在於電視裏永遠是例不虛發,這要是死丫頭手抖了,或者哆嗦得太厲害,皮肉受苦的總是自己。

圍觀的都看傻了,揮皮鞭大概不算太不可思議,馬戲團裏看絕對不會大驚小怪,可這是在大街上!揮皮帶!還是個年輕女孩!寂靜之後爆發出一陣鼓掌和喝彩聲,女孩不耐煩地揮揮手,“別鼓掌,別叫好,就趕個蒼蠅,甭弄得我跟賣藝似的。”又問蘇城,“趕跑沒有啊?”

挨打固然會疼,但不知災難何時會降臨的恐懼同樣令人提心吊膽,婦女嚇壞了,蘇城抽出腿來,“跑了,跑了。”

女孩收起皮帶,也不瞧那癱坐在地的婦女,過去接過老板剛做好的一只灌餅,準備掏錢。蘇城急忙攔住,“小妹我請你吃啊。”女孩嫌棄地白了他一眼,放下錢徑直走了。

“老板兩個。”蘇城一邊等,一邊朝女孩走掉的方向張望,如此彪悍的女子令他很有幾分好奇。

有個大媽比他還著急,“小夥子,你怎麽不追呢,啥時候了還惦記著吃呢,多有正義感的姑娘啊,過這村兒就沒這店兒啦!”

旁邊一個中年男子壓低了聲音對蘇城道:“野蠻女友看看就行,哪兒能過日子啊,這要哪句話沒說好,上去先來一頓皮帶,哪個男人受得了。”

“不是,我沒想……”蘇城接過兩只熱氣騰騰的雞蛋灌餅,心中頓時湧上一股幸福感,說不清的事兒就不必跟陌生人解釋了,還是趁熱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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