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不知不覺持續到了中午。

湯乾看看手表，敲響桌子，“午餐時間到了，大家吃過飯再繼續討論，小顧，你去打電話叫外賣。”

“是！”

顧若言連忙站起來，清點人數，然後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翻出外賣電話，正準備撥過去。這時，眼角忽然瞥見唐翊遙也從會議室裏出來，徑自回了自己的辦公室。顧若言想了想，放下電話，跟了過去。

以前公司統一叫外賣，唐翊遙從來沒有提過特殊要求，那時候，顧若言不知道他的情況，倒也就罷了，如今知道他胃不好，還動過那麽大的手術，加上今天看他的臉色，始終覺得不太對勁……顧若言無法置若罔聞，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於是跟過去，想問問他是不是不舒服，需不需要單獨點份粥之類的。

可是走到唐翊遙的辦公室門口，顧若言卻又膽怯了。

讀書的時候，班裏有同學生病或者受傷，其他同學都會圍過去噓寒問暖、表達關切，唯獨顧若言，總是茫茫然的站在人群之外，漠然註視著他們，從未說過一句關心或問候的話。

同學們都說她冷漠、孤傲，所以她人緣一向不好。可是，不會有人知道，其實她心裏也是很擔心、很關切的……只是她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出來。她無法做到像其他人一樣，泰然自若的就能把關心愛護的話說出口。哪怕心裏擔心的要死，可表面上看，永遠是雲淡風輕、冷漠孤傲的模樣。

顧若言很討厭這樣的自己，可她對這樣的自己卻又無能為力。

在唐翊遙辦公室門口傻傻站了半天，就是沒勇氣敲開那扇門。正在躊躇中，視線不小心穿過百葉窗簾的縫隙，看見唐翊遙從辦公桌的抽屜裏，拿出個藥瓶樣的東西，從裏面倒出幾粒塞入口中，然後和著水仰面吞下……

過了一會兒，唐翊遙從裏面出來，看見顧若言一臉呆滯的立在門口，不覺笑著拍拍她的頭，“木頭樁子一樣杵在這兒幹嘛？找我有事？”

“唔……”顧若言支吾道：“呃，那個，我，我來，是想問你借一下會議記錄。”

“這個啊，我筆記本在會議室裏，等會兒你自己過來看吧！”

顧若言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打電話到外賣店裏叫了便當，掛上電話後，想了想，還是撥通了興旺的外賣電話，單獨給唐翊遙叫了份魚片粥。

回到會議室裏，一群人正圍在唐翊遙和湯乾周圍，嘻嘻哈哈的不知在討論什麽。不遠處，暗夜窩在旋轉靠椅裏，仰著頭、張著嘴，睡得一臉昏天黑地；軒轅則獨自一人蹲在會議室門外的角落裏，面對著一個垃圾桶過煙癮。

看見顧若言進來，唐翊遙朝她招招手，“言言，你剛不是要看我的會議記錄嗎？自己過來拿！”

顧若言默不作聲的走過去，抱起唐翊遙桌上的筆記本，道了聲“謝謝”，又默不作聲的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調出筆記本裏的會議記錄，顧若言赫然睜大了眼。屏幕上，整整齊齊、密密麻麻的記錄著剛才會議的全部內容，每個人的發言，詳盡清晰、條理分明，就連說話最少的暗夜那一欄，唐翊遙也根據平時的了解，幫他把內容補充的豐富又完整；還有廢話最多的軒轅，也全已去蕪存菁，提煉出精要來。並且，每個人的發言旁邊，都有唐翊遙的批註和見解……如此認真的態度和完美的會議記錄徹底刺激到了顧若言，回頭再去看看自己的，簡直讓她汗顏。

很快，外賣送到了。

顧若言付完錢，提著兩大袋便當盒回到會議室。

裏面一群男人個個如狼似虎般朝她撲來。顧若言就像幼兒園的阿姨樣，一邊安撫他們，一邊分發便當。拿到便當的小朋友喜笑顏開，捧著盒子像捧著寶一樣，跑到座位上大快朵頤；沒領到便當的小朋友就繼續守在原地，兩眼冒著綠光。

唐翊遙小朋友乖乖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然自若的看著那群家夥搶食時的熊樣，眼底全是鄙視。他可是個有Sense人，怎能跟這些家夥同流合汙，做出如此沒品的事！

可是看著看著，漸漸發現情況不對，怎麽每個人都有了便當，就他一人還兩手空空？唐翊遙臉上有些繃不住了，看著顧若言的眼神由最初的洋洋自得變為茫然無措，到最後，居然一副泫然欲泣的小模樣。

顧若言發完便當，轉頭便看見唐翊遙這樣一副表情，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

唐翊遙可憐兮兮的看她，“言言，為什麽就我沒有？”

顧若言強忍住想要摸摸他頭的沖動，說話的語氣不覺溫柔似水，“再等等，你的一會兒就到。”

周圍有人聽見，開始起哄，“憑什麽老大要搞特殊，單獨開小竈，不公平。”

唐翊遙孩子氣的朝他們得意的“哼”了一聲。

五分鐘後，顧若言把一碗熱氣騰騰的魚片粥端到唐翊遙面前。

唐翊遙怔了一下，沒有說話，片刻後，才仰起頭，朝顧若言眨了眨眼睛，勾起唇角，微微的笑了開來。

那一刻，顧若言只覺心跳好像漏了一拍，頭頂上的天空瞬間燦爛起來。

——

晚上，顧若言又失眠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滿腦子都是唐翊遙那張如初升朝陽般的笑臉，想到明天就是他給出的三天期限的最後一天，顧若言心中竟有些微微的不舍，再想到她借給他的那一千塊錢，就更加沒了睡意。

起身，抱來筆記本，盤膝坐在床上，打開Word文檔，一邊打字一邊回憶這半年多來伺候唐翊遙的點點滴滴：他的口味偏好，他愛吃的菜，哪些菜要少放鹽，哪些菜得少放油，哪些菜須蒸著吃，哪些菜他喜歡燉湯喝……事無巨細，顧若言如記流水賬般一一寫下來。

第二天天未亮，顧若言就早早的來到公司。辦公室裏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幽暗靜謐的環境，跟她平日裏見著的完全判若兩樣，感覺既熟悉又陌生。

顧若言泡了一杯咖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靜靜品茗。咖啡的幽香在空氣中漫漫飄散，鼻翼間都是濃郁醇厚的味道，眼前，一幕幕一出出全是她這些日子與大家相處的畫面……

喝完咖啡後，顧若言拿來抹布和拖把，開始幹活。從公司大堂到敞開式辦公間，再到兩位老總的辦公室，茶水間，洗手間……裏裏外外，上上下下，每個角落都徹底大掃除了一遍。

之後，顧若言又從自己帶來的購物袋中，拿出一盆盆小盆栽，依次放在每個人的電腦旁邊，最後，將一盆雪青色的蒼蘭放在了唐翊遙的辦公桌上。

蒼蘭，又名香雪蘭，花香似蘭，形態綺麗，是顧若言最鐘愛的花之一。也不知為什麽，每次看見唐翊遙，就會讓她想起家中花房裏這盆小小的雪青色的香雪蘭，瑩潤潔白、純凈美好卻也嬌弱易碎。

做完這些事後，差不多到了上班的點，大家陸陸續續來到公司。進來的每一個人幾乎都會定在門口，四下張望一遍，以確定自己沒有走錯地方，然後再驚呼著走進來，邊走邊嚎，“勤勞的小言言啊，您把公司收拾的這麽幹凈做什麽？害我都認不出來了，以後要是沒了你，叫我怎麽活啊！”

顧若言抿嘴不語，只是“呵呵”的笑。

轉眼，上午的時間過去，唐翊遙和湯乾卻一直沒有出現。顧若言不知出了什麽事情，忍不住找到肥肥問個究竟。

“你問龍少和老大啊？他們去大宇了，聽說那邊有個程式出了問題，找了好多人都沒搞定，正好這段時間龍少跟他們有合作方面的意向接觸，就想做個順水人情，幫他們把問題解決了，所以一大早就拉著老大過去，可能今天一天都會待在那邊，不會回公司了。”

顧若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對著電腦屏幕發呆，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有失落也有慶幸……或許這樣也好，不用面對面的告別，也就沒有沒完沒了的挽留和不舍，一切就讓它淡淡的來，也淡淡的散吧！

下午，顧若言把她手頭負責的工作整理了一遍，歸檔的歸檔，分發的分發，剩下的寫好目錄和查閱說明，並貼上便利貼以便後來人查找……最後，顧若言將昨晚在家裏寫的東西打印出來，夾入一個新的文件夾中，放在所有文檔的最上面。

做好這一切工作後，看看時間，快下班了，顧若言轉身從包裏摸出一個信封，進了唐翊遙的辦公室。

當初，來公司應聘時，是唐翊遙面試的她，這段日子，她也是作為唐翊遙手下的一員，所有工作都對他負責……所以，現在要離開，顧若言覺得，她也理應是告訴他。

將打有“辭職信”三個字的信封放在唐翊遙的辦公桌上，顧若言再一次看了看周圍，空氣裏還留有唐翊遙身上那股淡淡的木質清香，夾雜著一絲甜甜的柑橘味。目光最後落在那株小小的蒼蘭上，眼前不覺浮現出那個人的笑臉……顧若言也微微的笑了笑，然後轉身離開。

外面的人都還在忙碌著。

小邪坐在電腦前，十指在鍵盤上飛快的擊打，兩眼直直盯著屏幕，眼中冒著精光。

暗夜窩在一張沙發椅裏，修長的雙腿直直的伸在另一張椅子上，下巴揚起老高，嘴巴張的碩大，依舊睡得一臉昏天黑地。

卓越三人組正聚在一起鬥地主，軒轅老大一手拿牌一手夾煙，像個地痞流氓樣，邊出牌邊吞雲吐霧。肥肥和師太圍在他們身旁，忽而指指點點，忽而起哄大笑。

顧若言走過去，朝他們小聲說道：“我下班了，先走一步。”

“嗯，再見！”

“路上小心！”

“小言言，明天見！”

從公司裏出來，顧若言漫步在黃昏的街道上。路上行人來去匆匆，不知是趕著下班回家做飯還是接孩子。唯有她，優哉游哉，漫不經心，跟周遭一切格格不入。

從小到大，每到一個新環境，顧若言都會有這種感覺，她是那種很難融入一個新集體的人，不管走到哪兒都找不到歸屬感，唯獨這次，在這家小小的游戲開發公司，第一次讓她有了家的感覺，可惜……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