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樓下50米開外的地方就有一個公交站臺。

顧若言在這裏搭乘35路公交，4站後再改乘69路到終點站。下車後，步行約一刻鐘，就能看見一排半山別墅群。她現在的家就住在裏面。

途徑山腳下的大門時，警衛很恭敬的向她敬禮，“晚上好，宋太太，下班回家了？”

顧若言微笑著朝他點頭，“是的，晚上好！”

進了門，沿著山路蜿蜒向上，一路走來，身邊不斷駛過一輛輛頂著各類標志的豪華轎車。整個小區裏，像她這樣靠雙腿走回家的，寥寥無幾。

顧若言每天從公司到家裏，幾乎要穿過半座城市，單路上耗費的時間，來回就將近4個鐘頭。

管家吳伯曾提出給顧若言派輛車，專門負責接送她上下班。可是顧若言拒絕了。她每個月掙著3500元的月薪，卻要司機每天專車接送，這種事她實在是做不出來。

回到家已是晚上七點。

S市的初春黑的特別早，這個時間點，整片天已經黑透了。家家戶戶亮了燈光，沿著小區郁郁蔥蔥的林蔭小道穿梭在錯落有致的別墅群中，零星的燈光閃若天上的繁星，於一片蔥籠之中，影影綽綽，忽隱忽現，別有一番韻味。

顧若言邊走邊想：那些開著小車從山路口直接進入小區地下車庫駛回自家別墅的人們，定是沒她這般眼福，可以欣賞到如斯美景。

“少奶奶，您總算回來了。”

剛走進院落大門，吳伯就迫不及待的迎了上來，“天氣預報說今晚有暴雨，我擔心您趕不回來，正想叫小陳開車去接您呢。”

顧若言愕然，“今天有雨嗎？我怎麽不知道……”

想到自己一個不留神就躲過了一場暴雨的侵襲，顧若言心中頓時一陣感激。看來老天爺待她還算不薄，總在冥冥之中，賞她一些小恩小惠。如此也足矣！

“先生回來了嗎？”

說話間，顧若言已進到屋裏，換了拖鞋。不待吳伯回答，便一眼瞥見客廳沙發裏正在看報紙的男人。

“瑞霖，你回來了。”顧若言走過去，小心翼翼的看著那個男人。

過去的半個月，宋瑞霖一直在歐洲出差，今天剛回來，可現在的他，看上去絲毫不見風塵仆仆、長途跋涉後的疲倦和狼狽，一身筆挺的西服，整理的一絲不茍的頭發，身上還能隱隱聞到沐浴乳的香氣，渾身洋溢著幹凈清爽的味道……這個男人，無論什麽時候，都是神采奕奕、從容淡雅的。

宋瑞霖擡起眸子，將顧若言從頭到腳掃了一遍，淡淡道：“怎麽這麽晚？”

“路上塞車，比平時稍晚了一點。”

“你還在那家公司上班？”

“是的。”

宋瑞霖沈默片刻，“如果你真想工作，我可以在公司裏給你安排個輕松點的閑職，犯不著每天起早貪黑的跑那麽遠去上班，更何況還是家小公司，福利待遇什麽的都沒保障。”

“五險一金，公司裏都替我們繳的。”顧若言急忙辯解，“薪水雖然不是很高，但以我現在的資歷，能有這樣的待遇，也算不錯了，況且，況且最關鍵的是，我覺得在這家公司裏，跟同事們相處的很融洽……”

宋瑞霖沒再說話，面無表情的盯著她。

顧若言被盯的全身發毛，極不自在，好半天，才總算聽見他微微嘆了口氣，“隨便你吧！快去樓上換身衣服，奶奶要等得著急了。”

“哦！”

顧若言暗自松了口氣，轉身直奔二樓。一路奔，一路都在鄙視自己那點出息——從小到大，她在家怕父母，在學校怕老師，工作了怕領導，現在結婚了，還怕自己老公……不知為什麽，每次跟宋瑞霖在一起，都讓她有種晚輩在長輩面前的拘謹感，跟他談話，就像在接受教育或訓斥一樣，壓抑的要命。

拋開這點不談，宋瑞霖對她其實挺好，當然，前提只是作為長輩或者哥哥。

回到自己房間，打開衣櫥，從裏面挑了一件寶藍色的連衣裙，外面配黑色的呢料大衣，下身黑色絲襪，套了雙棕色的皮靴。這個天氣穿成這樣，在室外可能有點冷，但如果只待在室內的話，還是能夠接受。顧若言對穿衣沒有什麽研究，這些衣服都是當初宋瑞霖帶她購買時，售貨小姐是怎麽幫她搭配的，她就怎麽搭配著穿，這樣總不會出錯。

顧若言換好衣服下來，宋瑞霖已經等在車裏了。

車子緩緩啟動，駛往宋家老宅。

宋瑞霖父母早亡，老宅裏就住著宋老太太一人。不到半小時，車就駛入了老宅的院子。老太太早已按捺不住的等在了那裏。

“奶奶！”

宋瑞霖和顧若言同時喚了一聲，一左一右將老太太攙扶在中間。

“奶奶，您最近身體好嗎？”顧若言問。

老太太年紀大了，別的毛病沒有，就是有點耳背，跟她說話時，必須扯著嗓子在她耳邊吼。

“好！好！”老太太笑的見牙不見眼，“小言啊，這麽久你怎麽也不來看看我，小霖工作忙，常在外面跑，你平時沒事，一個人也是可以來看看我的嘛。”

顧若言偷偷瞥了宋瑞霖一眼，後者傻乎乎的笑著，於是連忙道：“我知道了，奶奶，以後我沒事就過來看您，耽誤了您打麻將的時間，您可別嫌我煩啊！”

“哈哈哈，不嫌不嫌的。”老太太開懷大笑，“小言啊，你爸爸媽媽身體都好嗎？”

顧若言笑容僵了一下，“都好。”

“什麽時候約他們一起出來吃個飯吧，說來我們兩家人也有好長時間沒聚過了。”

“嗯。”顧若言敷衍的應了一聲。

“唉，當年小霖爸媽走的突然，丟下個爛攤子給我這個老太婆，那時候，小霖剛大學畢業，啥事都不懂，偏偏禍不單行又趕上金融危機，老爺子辛苦一輩子打拼下來的基業差點就敗在我手上了，還好是你爸爸在我們最危難的關頭，幫助我們渡過了難關，否則，哪能有我們小霖的今天……”

人年紀大了，就喜歡憶當年。這段往事，顧若言每次來，老太太都要給她碎碎念一遍，每每說起時，都會飽含淚光，滿臉感恩。

顧若言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好緊緊握著她的手，不住的點頭。

“小霖啊！”老太太叨念完顧若言，又掉頭絮叨宋瑞霖，“你一定要好好對待小言，知道不？如果當年不是她爸爸，哪能有我們祖孫倆今天這樣的好日子！唉，說起來啊，就是可憐了小晴這個孩子，你說年紀輕輕的，怎麽就生了那種病呢？她現在要是還在該有多好，畢竟你倆年紀更相近、更般配一些。小言年紀終究太小了點，跟你在一起，我總覺得委屈了她……”

饒是宋瑞霖這麽淡定的一個人，也被老太太念出了一頭冷汗。只是表面上，仍不動聲色，溫和而耐心的回應著老人家，“奶奶，您放心吧，我會好好照顧若言，不會委屈她的。”

顧若言站在一旁，覺得自己快暈掉了。

這老太太年紀大了，腦子也不靈光，可要說她糊塗吧，過去那點陳谷子爛芝麻的事，她記得賊清楚；可要說她清醒，卻每次來，都要聽她這樣反反覆覆的把當年那點事絮叨個沒完沒了……害她好不容易平覆的心再一次激起波瀾，一些淡忘了的畫面，又一次歷歷在目——

白色的床單，透明的導管，鮮紅的血液……當時的她就躺在白色的病床上，看著鮮紅的血液從自己身體裏流出來，沿著細細的透明導管流進一個奇怪的儀器裏，再從儀器的另一端，順著管子流回自己的身體。

她躺在那裏，十幾個小時，一動也不能動彈，身體裏的血液流出去又流進來的感覺讓她惡心。那是她這輩子都不想再經歷的往事，甚至連想都不願再想起。

——

回去的路上，兩人沈默無語。宋瑞霖表情淡漠的註視著前方，顧若言則若有所思的看著身側的窗外。他倆似乎更習慣於這樣無言的相處方式，即使是在這麽一個狹小的空間裏，也依然不覺絲毫的尷尬或局促。

快到家的時候，宋瑞霖突然叫停了車。

顧若言轉過頭，訝然的看著他。

宋瑞霖推開車門走了出去。回身關門時，才不緊不慢的交待了句，“我還有點事，你先自己回去。”

顧若言透過前方的擋風玻璃，看見不遠處的路邊停著一輛紅色的敞篷轎車。駕駛座裏坐著一個女人，披肩的長發，化著濃濃晚妝。看上去有點眼熟，好像是宋瑞霖公司裏的行政秘書。

顧若言點點頭，沒多說什麽。

車子重新啟動，漸漸提速向前駛去。顧若言從倒後鏡裏看著宋瑞霖越來越小的身影，在他徹底從她視野裏消失的瞬間，她看見那個女人從車裏走下來，摟住了他的脖子。

回到家後沒多久，醞釀了一整晚的暴雨總算落了下來。雨點劈裏啪啦的打在窗戶上，像石子一樣尖利清脆。

顧若言洗完澡出來，仰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這場暴雨，心境異常平靜。

一夜無夢，醒來時，天已放晴，又是一個艷陽天。

顧若言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院落裏空蕩蕩的汽車庫。

宋瑞霖一夜未歸！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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