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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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沾的晦氣,讓我滾。那時腿腳尚不靈便,那些個小孩,就這麽跟著學著,嘴裏念叨些不三不四的話。差點……差點就沒忍住……”

只差一點點,那劍就脫離劍鞘。只差一點點,就會奪取那些孩子的性命。

平生行俠仗義,三尺青鋒屠的都是罪大惡極之人。那一次,只差分毫就負了堅守一生的義字。

展昭一把攔住白玉堂的肩膀,將人狠狠帶入懷裏。別說了,什麽都別說了。他知道那些輕描淡寫的言語描繪的是怎般場景,知道那些可憐可惜的弱者又是如何對待更弱小的人。這個可惡的世道,這個趨炎附勢恃強淩弱的世道,竟然敢欺負到你頭上來。恨只恨當時,我沒能在你身旁。

“最後一個了,”白玉堂的臉埋在展昭胸前,聲音低低的,“武林中,不再有勢力能威脅到官家。餘下那些奸佞,也只能讓你去操心了。”

千羽陣,銅網鐵壁箭矢機關,與沖霄樓的關系千絲萬縷。說是巧合,未免也太巧合了些。祁山一教能在腥風血雨的江湖裏安生,豈是憑了一己之力。六合門,崆峒派,翻雲寨,祁山教。江湖廟堂遙相呼應,蠢蠢欲動覬覦河山。拖著殘損之軀,白玉堂以一己之力將其鏟除,不為官家也不為朝堂,只聽一腔熱血汩汩奔流。

懷裏的人忽而不再安分,掙紮掙脫。展昭不敢使力,只松松環住他雙肩。

沖霄大火,將他昔日風華灼燒得面目全非,獨獨留下一雙眼。但這幸存的眼,也被世俗塵埃時光流逝沖刷掉了光澤。緩緩擡起頭,下頜的線條一直延伸到頸項。“我是就要死的人了,撐不過幾年。我不想,讓任何人看到我死前的模樣。”

驕傲得不可一世,就算是死,也情願是葬身沖霄火海這般轟轟烈烈驚心動魄。

“展昭,放開我。”

支離破碎的言語,依舊固執,倔強。

“也放開……你自己。”

展昭揀起跌落在地上的藍色衣衫,抖去塵土重又蓋在那布滿了傷痕的右肩上。一手執拗地將人環住,另一手輕輕觸及側臉輪廓。輕語低喃,就貼著白玉堂的耳際一字一頓道來,“休想。”

休想再獨自去承受這一切,休想再一個人踽踽獨行於暗無天日中。

一直都是白玉堂在追著展昭跑,從陷空島追到開封府,從開封府追到禦前。占貓窩,搶貓糧,氣死貓。直到……沖霄大火,物是人非。燒死了年少輕狂恣意妄為的錦毛鼠,也燒死了思前慮後隱忍求全的禦貓。

那些陳年舊賬,是時候一筆一筆翻出來好好算算了。

“你到底,圖什麽……”何時,連錦毛鼠也學會了嘆息。連綿後息,源源不絕,嘆出心底淤積的無奈。

人模鬼樣,再不覆當年。執意於那份來去如風的逍遙落拓?執意於不沾塵泥的白璧無瑕?執意於畫影出鞘的犀利風采?還是執意於少年俊傑的無畏無懼……都不過是明日黃花水中之月,半點也未留下。

展昭湊近了白玉堂的臉,輕嗅上頭熟悉的不熟悉的氣息。唇齒逗留在眼眸附近,輕聲道:“卻不知,我家玉堂竟也會膽怯。”

三言兩語,輕易就撩起怒火。白玉堂右手一擡就欲落在展昭身上,不想真氣運轉遇上斷路,氣勁登時散開,在體內橫沖直撞。一咬牙把這聲痛苦咽下,嘴一張就啟齒,“爺何曾膽怯?”

倒是沒能發覺,玉堂二字前綴上的定語。

“不膽怯,為何不敢留我,”似笑非笑,溫潤氣息輕輕一吐打在都辨不出原來面目的臉上。指尖滑落至唇舌,揩去血漬,“不許再咬了。”

溫言細語,在白玉堂咄咄逼人的言辭下竟沒有退後半步。展昭向來都是一個溫和的人,然而一旦打定了主意,任是千刀萬剮,亦滯不住分毫。

幾點星火在山角閃現,忽明忽暗,幾眨眼功夫便上了山麓。

展昭身形一凜,就著山風一吸。火的味道,人的味道,濃濃的……殺氣的味道。

“妖面,你已插翅難飛,速速束手就擒——”山巒連綿,這聲音借充沛真氣遙遙回蕩,千浪起跌,聲勢浩浩。這是一道號令,熊熊火焰一點接著一點在群山間點燃,緩緩向山峰挺近。

傾全力而出,布下彌天大網。

何人準確無誤獲悉了訊息,又是誰在白玉堂手刃名單上最後一個名字後痛下殺手。新傷舊疾,他也不過是血肉之軀,何需犯得上如此陣勢。

“煩。”那道逃開了烈火灼燒的眉微微蹙起,擰成的淺川寫滿了桀驁。就算蒼天不讓他好好活著,他也要與之爭上一爭。天底下向來就沒有打不破的命格,他白五爺,從來都不信宿命。

如此煥然銳利的風華,只揭開一角便令諸天星光自慚形穢。容貌算得了什麽,功夫又能怎樣,一身錚錚傲骨誰人能折。

展昭依然擁著人不放開,只側目打量周遭。

漫山遍野,看似星星點點淩亂不堪,實則暗藏玄機井然有序。昔年兩人同在開封府供職,在耳濡目染之下,展昭也算是對於陣法布局有所涉獵。江湖門派能布下如此陣型也非沒有可能,只是這般秩序井然訓練有素……

不是江湖門派!

整個江山,不過江湖與朝堂。江湖魚龍混雜無人為首,可是廟堂……

“不走?”

略嗤略諷,怎麽聽都帶了三分挑釁。

展昭將白玉堂肩上的衣服捋了捋,溫潤一笑。順勢,在那眼瞼上附下輕如蟬翼的溫柔一吻。

星輝漫灑。一切,盡在不言中。

“玉堂,你可知,他們是誰?”似問,非問。

白玉堂脫開展昭懷抱,手指撫上劍鞘。“知道了,又能如何?”嗆——粼粼清越聲動,劍身在鞘內摩挲。“況且,還不是送了你這只貓過來。”

七竅玲瓏心,經歷過這麽些年的磨礪,早已不是那個懵懂無知的少年俠客。知曉得太多,不滅了口終究不得安心。空餘的右手一翻,取出面具。

銀光閃閃的面具在夜幕下泛著清冷光澤,兩顆獠牙,水牛鼻銅鈴眼。展昭望著白玉堂手上的妖面面具,心念忽動,騰出一直手來按住上沿。

食指與拇指錯開一個角度。

一分為二。

面目內裏還有一張面具。一模一樣的銀色底身,一模一樣的獠牙眼鼻。原來一開始,他隨身攜帶的就是兩張面具。

四目交錯,相視而笑,莫逆於心。已記不清是多久以前才如此笑得開懷,就像是沐浴在和風中那一團無憂無慮的錦繡流雲。

夜幕深重,星光淩亂。

兩聲劍鳴,琴瑟向和。繼而閃現出兩張銀晃晃的面具,仿佛是夜幕裏綻放開去的絢麗煙火。那般明媚,那般耀眼,那般無畏。凜凜劍身圈轉,清淩淩的色澤就映襯出了面具後面的眼眸。夭矯不群,傲不可抑。

絕世風華,國士成雙。

跋:

一豆燈火,星羅棋布。

趙禎撚起一枚白子,落。玉子叩擊棋枰,啪的一聲脆響。

這一子,直直深入黑子腹地。前後左右孤立無援,卻如一柄利劍,破開黑棋的堅勢。黑棋若應,需得自緊氣。黑棋若不應,待這白子與外援呼應便是滿盤皆輸。而這枚白子本身,就是為了棄而落。

執黑之人棄了子道:“聖上行棋縱觀全局,從不吝惜一子一厘的得失。臣認輸。”

趙禎微微一楞,散了棋局命其退下。

縱觀全局,不吝惜一子一厘。得失,向來都不是在一城一池之間較量。

殿內的燭火總是明艷艷的,照亮了鎏金裝飾。殿外一聲鷓鴣長啼,引來落葉簌簌。空蕩蕩的殿堂,寒風肆虐。

梁上忽而竄落一人,須發半白,卻是身形輕便身手敏捷。屈膝下蹲,借著側身一勢消去落下之力,悄無聲息。

趙禎打個手勢命貼身侍奉的人取來一卷經書,奉上。

那個梁上下來的人忙不疊拿過書翻了翻,擰了眉道:“小皇帝,這雙修之術當真能讓我徒兒重新貫通筋脈?”

“是否有用,夏義士不是最清楚嗎?”

“你死定了!”沒頭沒腦丟下一句不知是沖著誰說的話,那人縱身一躍離了殿堂。

一片落葉從梁上落下,悠悠然然打個轉,隨風飄零開去。



劫獄(1)



小村依山傍水卻是窮鄉僻壤,說那條村路中的主幹道是羊腸小道,連羊都要揭竿而起。村東頭舉目無親的老瘸子半死不活掛在躺椅上曬太陽,鼓鼓囊囊的舊棉衣把下半張胡子邋遢的臉都埋了起來。

不遠處啪的響了一聲,老瘸子死魚樣的眼登時掀開眼皮射出兩道鋥亮的光,精明而鋒銳。接著劈啪聲接二連三此起彼伏,才聽出是以鞭炮聲聲慶祝大年。老瘸子眼裏的精光一閃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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