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三章

關燈
這是一條咖啡色系的街道,覆古的青磚,陰灰色的天空,大門緊閉的沿街店鋪,仿佛電影中的場景,給人一種有什麽事情即將在這裏發生的感覺。

陣陣冬風吹在臉上,像是要把皮給掀去一層,許航死死的盯著眼前這個男人的背影,牙齒咬的咯咯作響。

如果說羅伊有無數種手段讓許航屈服,那麽他一定用了最快捷也是最喪盡天良的那一種。

許航違抗他一次,作為懲罰,虐//殺掉一個可愛的小孩。

這樣一來,許航不得不乖乖就範。

“寶貝,你可以想象嗎?我已經四十五歲了。”羅伊扶了扶眼鏡,轉身看著許航,倒退著走路。

許航不想惹怒他,當他親眼見過羅伊一聲令下後,原本鮮活可愛的生命便在殘忍虐待下逐漸死亡,他就失去了抵抗的念頭。

“年齡不小了。”許航冷漠的說。

雖然他看上去依然年輕並且風度翩翩,可這並不能掩蓋他是個殘忍的惡魔這個事實。

“我的意思是,我居然在這個世界上活了四十五年,真不可思議,這究竟需要耗費掉多少人的痛苦才足夠讓我撐著活到現在……我這次約你在這主要是為了和你告別的。”

“你不想活的話完全可以死,為什麽一定要用別人的生命來愉悅自己!”許航被羅伊這不要臉到極致的說辭氣的差點把牙都咬斷了,以至於完全忽略的他口中所說的告別。

羅伊笑了,而且看起來心情很好,他說道:“這你就不懂了,為什麽非得是我這麽難過,而別人卻可以那麽開心呢?我哭的時候他們在笑,那麽我笑的時候就讓他們去哭吧。”

“憑什麽你的痛苦要讓那些無辜的陌生人來幫你承擔?他們欠你的嗎?他們傷害過你嗎?要被你這麽無理的報覆。”

“許航啊。”羅伊停下腳步,定定的看著他,“在我小時候被一個叔叔帶走之前,我很小心的什麽錯誤都沒有犯過,我在樹林裏花了一下午的時間幫一只野兔子包紮傷口,我曾經在雙目失明的老奶奶手裏買過一百支快要雕謝的玫瑰。”

他笑了起來,嘴角上揚的弧度平和而真實。

“後來我知道,人生來便是帶罪的,我的殘忍,只是在為那些安逸之人贖罪。”

許航不由得冷笑道:“你只是在對無辜的人發洩你對命運的不滿。”

羅伊走到了許航身前,他想要伸手觸摸這張臉,卻被許航一手打開了。

羅伊不怒反笑,說道:“我是在幫他們贖罪,真的。”

“他們何罪之有。”許航怒目瞪向羅伊,周圍寒風刺骨,愈發襯的許航眼中仿佛有熊熊怒火在燃燒。

“被身處痛苦之人詛咒之罪。”羅伊不再試圖觸摸許航,他將手插入口袋,發絲被風吹拂,在藍色的眸子前肆意的晃動。

“因為生活安逸所以置邪惡於不顧,任由惡行其道,欺壓無辜之人,當惡累積到一定的程度之後就會在一定範圍內爆發,那些所謂無辜之人也只是自食惡果罷了,世上的惡一日不除,便無一人可以脫罪。一段時間的和平必須要用一段時間的血腥來換取,你為什麽不明白呢……對他們來說,戰爭與混亂就是地獄,對我來說,這只是打鐵時落下的一點小火花罷了,真正的痛,何止這些?命運不報我報即可,不但要讓那些醜陋的人嘗到痛苦的味道,也要給那些看熱鬧的人一點顏色看看。”

“說到底你只是在嫉恨那些過的比你好的人罷了。”

“是。我想讓他們死。”羅伊坦誠的說道:“如果有這個能力,誰不希望看到自己不喜歡的東西統統消失?……我一直都很痛苦,因為我還活著,至今都沒有人能讓我消失,你知道想死卻死不掉的感覺吧,許航。”說著他擡起眼鏡揉了揉眼,嘴角掛著細微的弧度,“也許你無法理解,但是對於我來說,活著就像一場從頭到尾由內而外的身心虐待,原諒我無法體會到正常的愉悅,只要活著便想報覆,除此之外人生毫無意義。”

許航不再說話了,他與羅伊並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多說也只是給對方平添障礙罷了。

他沒有經歷過羅伊的痛苦,所以他無權對羅伊的人生指手畫腳,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自己的立場上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我猜許亦凜應該快來了。”羅伊轉過身,看著屋頂的積雪,鏡片上突然沾上了一片細小的純白。他看起來心情挺好,眼角都瞇了起來。“我喜歡雪。”

被囚禁於修羅地獄,從發絲到指尖全都染上了殺戮的味道,卻獨愛這冰冷的潔白。

此時的天氣就像是一床被膨脹到了極致的鵝毛被,只需要輕輕地撕裂,雪粉就會鋪天蓋地的落下。

許航被帶到這裏已經整整三天了,在此期間許航一直被逼著與羅伊到處閑逛,兩人之間的相處和諧到了前所未有過的地步,許航給他讀了格林童話,陪他去看了電影,吃了燭光晚餐,在花園裏喝了下午茶,去公園裏散了步,簡直就像一對情侶。

“你到底為什麽會將病毒分成兩份?還將另一份給我用?”

羅伊聽到許航的詢問之後先是定在原地想了一下,然後又擡頭看著天空,轉過身去朝前走了。

“我喜歡甜食,病毒太苦,當時喝了一半實在喝不下去了,後來突然意識到可以用註射器,可是想到之後又失去了心情,於是就剩下了一半。至於為什麽是你……可能是因為十五年前我曾見過你吧。”

許航站在那裏,看著他的身影越走越遠,發覺那男人竟完全沒有要回頭叫他一起走的意思。

直到羅伊的身影徹底消失,許航都還沒有回過味來。

就這麽一個人走了?

話說,這裏是哪裏?

許航站在大街上,四處環視一周,尋思片刻,突然發覺這裏與他夢境中那始終缺失的一塊記憶似乎是徹底吻合,唯一不同的便是這鋪天蓋突然席卷了一切的大雪。

在許亦凜的催化劑作用下,他體內的緩釋病毒已經徹底起了效果,許航幾乎是恢覆了全部的記憶,唯獨多年前在意大利出任務時,那塊模模糊糊的記憶仍然沒能想的起來。

現在幾乎是可以肯定,他一定是在那時與羅伊之間發生了一些什麽。

許航努力的回憶著,但是那段缺失的東西就像沒有存在過一樣,或許這段記憶早在以前就被許航徹底忘記了,就像沒有人想的起來自己十年前吃過什麽早餐一樣。

許航在原地楞了一會,轉身往反方向走去。風突然變大,他裹緊了身上的衣服躲到了一旁的屋檐下,準備等風的勁頭過去,但是就在他擡頭的瞬間,許航驚訝的看見天空中不知何時已經聚滿了銀色的小球。

辛德瑞拉的防禦系統。

許航的思路在此刻被飛快串聯,這裏是意大利,而白雪說過,意大利處於三十二號城市的劃地範圍。

這裏是三十二號城市。

百分之百八十的損毀,修覆完成了嗎?

辛德瑞拉,好樣的。

羅伊消失的方向,金屬球正在往下投放大量子彈,遠處傳來炮火轟鳴的聲音,那仿佛是和平的曙光,淹沒了最後一道黑暗。

許航擡頭看著灰度的天空,那裏正不斷的往下降臨仿佛微縮百倍的羽毛碎片,寂靜殘破的都市還留有來自曾經迷醉和繁華的召喚,所有的天才,欲望,疾病,此刻全部蜉蝣般的歸於虛空。

他刻意加重了自己呼吸的深度,鼻腔裏的味道不似以往那麽覆雜,有點像雨後初晴剛睡醒的土地精靈。

前方仿佛一顆璨然的星體從光年外墜落,世界在刺眼的光芒下陷入真空,但是當聲音跟上光的速度後,足以將人粉碎成分子的巨大炸裂聲鋪天蓋地的貼上耳膜,沖擊波讓一切直立的物體俯首跪拜,成為廢墟的臣民。

安靜,無以覆加的安靜,風聲在故事開始之前就已經被時光凝固。

/*/

大雪之後,再無羅伊。

許航看見街道盡頭一個人慢慢走了過來,他的手裏拿著一支槍,深色的軍裝上,白色的雪格外顯眼。男人還帶著血的雪地迷彩散發著溫熱的腥氣,頭發上細小的雪粉因為他的動作紛紛抖落,刀光血影在炮火的轟殺中已經結束,一切都將被即將到來的冰天雪地所掩埋。

許亦凜的黑眼圈好像又重了一點,不知道是不是許航的錯覺。

明明是個漂亮的小孩,現在卻變成了這樣。

也並不是說許航不喜歡現在的許亦凜,只是想起以前的事情之後,難免覺得這孩子身上的殺戮氣息重了點。

許航站在屋檐下,看著那人任風雪肆虐,目光仿佛比冰尖還通透銳利,即便浴血,依舊凜然正氣。

他對著孩子張開了雙臂,許亦凜遲疑了一下,然後松開手裏的槍,任由它落到了地上,緩步走到了許航身邊,一把抱住了正對他張開懷抱的男人。

“羅伊贏了。”許亦凜說。

“贏了?”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受到過任何懲罰,就連今天這個結局,都是在他一手控制之下完成的。”

“……”

許亦凜他抱緊了許航,感受著透過衣料散發出來的熱度,沈默了許久,開口說道:

“他說,我來的好晚,他很失望。”

……

將羅伊所布下的一切都解釋清楚,許亦凜短時間內離了職,在還沒有人來得及找他麻煩的時候,許亦凜一個人跑掉了。

許航回來之後突然發現許亦凜不在房間,他憑借著兩人之間隱隱約約的病毒感應能力,找到了許亦凜的蹤跡,那人孑然一身的在一個樹林裏坐了半天,然後又漫無目的的開始四處瞎逛。

一直逛到一個鎮上。

大冬天的,寒風刺骨,許亦凜就穿了一件白襯衫,下半身穿著軍褲與軍靴,許航看著都替他冷。許亦凜的情緒現在很異常,許航想給他獨自平靜下來的時間,所以一直只是不被發覺的遠遠跟著他。

許亦凜在旅館面前站了很久,他走了一天,天都快黑了。

許航過了很久突然想到,許亦凜可能是身上沒有帶錢。

許航猶豫了一下,脫下外套,走過去將許亦凜包了起來。

許航的體溫很暖,許亦凜感覺到凍僵的身體像是突然間掉進了一個火爐,他回頭看著許航,而許航正側過頭從褲袋裏摸錢。

許亦凜抓緊了許航的衣服,低頭不語。

旅館的房間裝修很簡約,地板是木質的,暖黃色的壁燈將周圍的氣氛烘托的有種聖誕的感覺。許航準備打開暖氣,他正擺弄遙控器,身後一雙手突然抱住了他的腰。許航回頭看著許亦凜,那人正在親吻著他的脖子。

耳朵後面稍微有點癢,許航側了側頭,表情很微妙,許亦凜把許航的衣服扯開,一口咬上了他的肩膀。

這一口稍微有點痛。

“洗澡?”許亦凜嘴角掛著一絲許航肩膀上的血跡,手指在他的腰肌上來回移動。

“嗯。”許航回過神來,任由許亦凜掛在他身上,往浴室走去。

從浴室開始兩人就開始瘋狂的做了起來,許航的耳朵裏只有失控的喘//息與撞擊聲,鼻子裏嗅到的全是情//欲的味道。就像瘋了一樣,兩人失去了時間觀念,許亦凜一刻也不肯放開他,精力一恢覆就開始亂來,就像一條發情期的小狼狗。

“我愛你。”

“……”

“我愛你。”

“輕點……”

“我愛你。”

“……”

“我愛你。”

“……”

許航聽他說了無數句我愛你,簡直就像要把這句話烙印在許航身上一樣,和許亦凜沒日沒夜的滾床單,除了做//愛別的什麽也不幹,許航不知道許亦凜究竟是怎麽了,他現在的心情似乎很覆雜,讓人理不清頭緒。

在許亦凜下樓取晚餐的時候,許航撿了條浴巾圍在腰上,他拉開了窗簾,站在窗邊看著那片被冰雪覆蓋的小鎮後的森林。

說實話,許航的心情也有點覆雜,那種感覺很微妙,有點像經歷生死之後的疲累,又有點像什麽都不想管的厭棄。

羅伊·霍伊爾,用九年的時間讓人們習慣了一種生活,然後結束了它,本該是令人高興的,可是心底那股空虛的感覺卻怎麽也掩蓋不了。

戰後心理綜合征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