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已經陷入思考，許亦凜拍了拍桌子，喚醒了看起來像是在發呆的維克。

“我問你，你認為人是依賴什麽來進行不脫離現實而且方向確切的思考的？”

聽到問題之後維克先是擡起頭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他抿了抿嘴巴，伸出手指摩挲著自己的下巴。

“既要不脫離現實，又要方向確切……接收到外界傳來的東西之後吧？意識接收到從外界反饋過來的指令之後便開始集中思考，就像剛剛在出神的我在聽到你的問題之後就開始對這個問題針對性思考了起來一樣。”

“差不多……你知道黑盲性精神錯亂嗎？這種病癥在那些剛做完眼部手術的人身上爆發的可能性最大，因為兩個眼珠之間具有串通性，所以只要一只眼睛感受到光，另一只就會隨之轉動，而剛做完手術的眼球是不宜轉動的，於是醫生往往都會將兩只眼睛都封閉起來。失去了與外界的直接聯系，有許多患者都會在長時間獨處時產生出幻覺，他們以為自己的房間裏剛剛有陌生人來鬼鬼祟祟的探望，或者是隔壁病房著了大火，然而事實的真相往往是他們產生了幻覺。會導致這種幻覺產生的直接原因就是他們的意識與身體之間產生了間隙，因為身體獲取外來信息最多的工具就是眼睛，當眼睛被封閉，四肢的行動也會變得拘謹和小心，意識在肆無忌憚的幻象，而身體處於靜止狀態，對外界失去感受，所以意識產生出來的幻象沒有被身體反饋回來的現實情況阻止，大腦則將其信以為真了。”

維克聽完思索了一下，他的手指反覆敲擊著桌面，擡頭望向許亦凜的時候，眼裏也滿是認真。

“你的意思是，意識與身體是密不可分的？”

“是的。”許亦凜點頭。“所以我認為那些說可以讓大腦脫離身體成為一個獨立智能的說法有點脫離現實根據，除非那個智能具有可以密切監控地球上全部坐標點的能力，否則智能在獨立情況下很難做到不脫離現實的思考。一人的大腦為例，你如果不信的話，可以試著什麽都不做，封閉感官，在黑暗中獨處一周，到時候你就會發現你的大腦究竟是有多麽擅長於虛構現實。”

維克笑出了聲，他摸著額頭，指間夾著頭發揉了揉。“所以你到底是支持‘弱AI’還是支持‘強AI’？意識與身體需同時運行這個是後話，首先你得先讓計算機智能獲得漫無目的虛構現實的能力，雖然現在是有計算機的雲聯想功能，但是比起人類那種帶有情感色彩的幻象來說，計算機還是差的太遠了。”

“維克博士，我記得你是計算機方面的專家，你應該知道，代碼是很神奇的東西，它能對程序進行規則設定，可以一步一步的構建出一個指令王國。如果x，那麽y，如果我的感應裝置碰到了易拉罐，那麽我的機器臂就將其撿起來。這是最簡單的拾取垃圾機器人的指令代碼，在不影響這條指令的同時，我們可以加上更多的指令代碼，從而讓它賦予更多的技能。老實說，辛德瑞拉就是一個類似這樣的系統，我對她進行了大量的預設，如果碰到了網絡安全網，那麽便采用何種手段來使其癱瘓，如果被陷阱圈住，那麽便采用何種手段使自己脫困，她是由一段接一段的獨立代碼生成的系統，在接觸到外來目標之後，相應的反應機制立即覺醒，以並行的方式對此產生作用力，她並不存在智能中樞，所以即使某處癱瘓，其它並行系統依然會照常運作，在入侵一個系統時我並不需要對她進行太多的指令輸入，通常只要等行動結束後臺維護一下就足夠了，在這方面我個人采用的是強AI的觀點，可到後面我發現有些地方還是不得不去在弱AI身上尋找突破口，兩相結合或許才是打開超級信息科學的鑰匙。”

維克一拍桌子站了起來，許亦凜擡頭看著他，有點不解。“我說的存在什麽問題嗎？”

“不……”維克看著桌子上的花瓶出了下神。“你說的我都懂，可這個要實施起來還是很有難度的……你得記住代碼指令的順序，還得防止它們內部沖突，還得了解外部各種形式的安全防禦網……其中的困難太多了，起碼需要經過成千上萬次的測試才能成功編寫出這樣的一個完美的系統，但是你居然做到了……我的天，難怪你的黑眼圈這麽重，你一定是個不分晝夜的瘋子。”

許亦凜收回了視線，面無表情的揪著衣袖上的細小線頭。

“可能這就是c357的優勢吧，我的大腦計算能力從某些方面來說很不正常，我一直懷疑我是一個人工智能，大腦內部藏著的其實是一臺超級計算機。”

維克坐了下來，表情覆雜的看著許亦凜。“也不能這麽說，大腦的潛能本來就是無底洞，這個世界上也有很多這種人，他們天賦異稟，一眼就能看出形式覆雜的數學難題，或者是對藝術方面有著超乎尋常的感覺能力，他們被稱為某些領域上的天才，而你只是各方面都非常擅長而已，畢竟bp已經啟動一個多世紀，數百年來無數的科學家們都在這項實驗上投註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你的誕生是他們智慧的結晶，你應該承認並感謝你的大腦，去好好成全他們對天才的最終向往，這才不算辜負人類最高的智慧。”

維克說著又忍不住吐槽了一下。“可能是普通人的智慧凝聚的太慢了吧，所以才會十多年都找不到關於德古拉病毒的處理方案，你現在每天都在這裏打醬油，是個人都看得出來，明明事關重大而且情況緊急，大家都不催促你的原因只是因為他們不希望你對研究所產生逆反心理，畢竟你現在處於青春期，盡管智商成熟了，情商上還是有所缺陷的，可能會比較幼稚。”

一開始說的許亦凜還很認真的在聽，但是後來的話就有點聽不下去了，他阻止了維克繼續說下去的打算。“你的意思是說我情商很低嗎？我的情商哪裏低了？書上寫的關於感情方面的事我都能懂。”許亦凜不知所措的樣子非常罕見，他連眼睛的視線都不知道該停在何處

“懂是一回事，但是感受起來又是一回事了，我一直覺得你可能有點缺乏共情感……用最基礎的東西來跟你打比方吧！比如說，在你沒有喜歡過一個人之前，看書上的那些情情愛愛應該就是，啊，原來愛上一個人會變蠢，會為他做很多傻事，甚至為他去死，總是突然狂喜突然極悲就像一個瘋子……好像所有的書都這麽說，所以你也就有了關於愛情方面的常識，嗯，愛上一個人會產生上述的反應。但是你在自我感受方面卻是極度匱乏的，畢竟愛情如果僅僅只限於書面描寫那麽就太索然無味了，古今會讓那麽多的男男女女迷失自己深陷其中的東西遠不止如此而已，這一定得自己去體驗才能知道其中滋味，文字只是用最甜美的語言將其描述出來而已。”

維克看著許亦凜楞住的樣子，突然懷疑像他這種惡劣的性格可能根本就不會喜歡上一個人。

好吧，換個方式。維克嘆了口氣，然後挑起眉毛，稍微湊近了許亦凜，壓低聲音說道。

“或者，就比如你看了一本少兒不宜的小說，沒有過那種經驗之前你應該是不會對此產生任何感覺的，不管是文字還是視頻，都不會有沖動，可如果你有過那種經驗之後，應該就能明白身體發燙是怎麽回事了，那時你會知道，瘋狂的幻想另一個人的身體是很不禮貌卻很讓人滿足的一件事情。”

許亦凜擡起眼睛盯著維克，嘴唇動了動，身體往後退了一點。

“大叔，你好猥瑣。”

“大叔？你什麽眼神，我還沒滿三十啊臭小子。”

維克滿臉通紅的瞪著許亦凜，突然發現少年的耳根也紅的相當不正常。

“……你還說我猥瑣，同僚之間能不能坦誠一點，快老實交代，剛剛想到誰了？”

“沒想到誰。”許亦凜抿起嘴巴，一臉認真的盯著維克，他看起來對這個話題有點無法招架，連臉都紅了。

“你這假話說的也太沒技術含量了，果然情商夠低……不，不如說你太純情了，在這方面簡直白癡到讓人看不下去。”維克一臉感嘆的嘲笑道，順帶哈哈哈了幾聲。“一定還是個小處男吧。”

許亦凜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他一臉你想怎樣的表情看著維克，而維克一邊嘿嘿嘿一邊大方的拍了拍桌子。

“這樣吧，為了讓你的情商盡早得到開發，我，維克·哈裏曼，作為一個大哥哥，決定在你面前樹立一個偉岸而高大的形象。”

許亦凜嫌棄的側過目光，滾動輪椅準備離開。

“不必了，你的形象就算再怎麽樹立也高大不起來。”

“等等啊，不試試怎麽知道，悄悄告訴你，女人的身體是既柔軟又溫暖的。”

維克起身握住了許亦凜的輪椅推柄，阻止了他往前的動作。許亦凜嘆了口氣，對天翻了個白眼，用沒受傷的那條腿站了起來，一步一抖的往前走去。

“喲喲，我還以為你站不起來呢，這不是走得很好嗎？”維克笑著跟了上來，扶了扶自己的衣領。“行行，你看，你來到這裏之後都沒有出去玩過，我們這裏的生活可不像你在恐怖組織裏那樣禁欲沒人性，大家都是一群健康開朗的有志青年……嗯，以及多數中老年，夜生活過的很瀟灑那都是平常的事情，聽說你在恐怖組織裏快三年沒有接觸過太陽，那可不行，太郁悶了，走，必須得出去曬曬。”

“可是現在是晚上。”許亦凜忍不住強調了一下。

“我知道啊，晚上才好辦事嘛。”維克認真的盯著許亦凜，又笑了起來。

“總之，大人的世界有很多好玩的事情，就讓我背負著汙染純真的罪帶你去體驗一下吧。”

“好猥瑣。”許亦凜睜著死魚眼，眼皮往下垂。

“這個世界上不是每個人都喜歡純潔小孩的，說不定你幻想的那個人就喜歡經驗豐富的人呢？經驗老道有經驗老道的性感，這叫成熟，你是喜歡被人說成熟？還是喜歡被人說青春期的小屁孩？”

“你別胡說八道了。”許亦凜黑著臉往前走了，而維克正想跟上去，突然有通電話打了過來，他掏出手機放到耳朵邊，表情慢慢激動了。

“啊，什麽事？……你是說聚會？怎麽突然聚會了？？在酒吧逮著了白雪和許航？哇哇哇大新聞！！等等我，馬上到！”維克亂叫著把手機收了起來，然後忍不住仰頭大笑了幾聲。

“許亦凜！有好戲看啊，真的不跟我一起去湊熱鬧嗎？”

少年扶著墻壁站在那裏有點迷茫的回頭看著維克，好像還沒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麽事。

“你說……許航？”

“啊，是啊。”

“……和白雪？”

“有什麽問題嗎？”維克不明就裏的睜著眼睛，嘴角還殘留著微笑，饒是他也發現現在氣氛好像有點不對頭了。

許亦凜垂眸看著地面，眼睛裏充滿了不知名的情緒，看起來有點像條被主人扔在公園裏的小狗。

維克機械化的眨了眨眼，他怎麽覺得許亦凜的神情看起來有點……悲傷？

他看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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