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在姜曼書井然有序的安排下過得飛快。

似乎是眨眼間，春節已近在眼前。

姜家對過年的地點的選擇通常有兩個方案——————１.自己家；２、Ｈ縣鄉下的姜爺爺家。最終決定人是姜爸爸。

但，今年，姜媽媽有了自己的打算。

姜大伯誤傷了姜曼書，嚴格說來，這算不得什麽大事，更何況當事人事後也給了侄女物質上的找補。

然而，姜大伯本人的態度卻很不對勁。

電話裏，姜大伯母做足了低姿態，為丈夫的所作所為致歉。姜家大眾皆知，這個女人在姜大伯家並沒有正常女主人應有的地位，姜媽媽也不至於刻意為難她————同理，她代表不了姜大伯。

姜媽媽等了又等，也沒能等到姜大伯本人的致歉電話，心裏本就略窩火，在聽到姜爸爸提及姜大伯在電話裏高高在上地對姜曼書的成績一番品頭論足，雞蛋裏面挑骨頭後，這把火差點兒徹底燒著了。

她養氣功夫到家，生生把這口氣給咽了下去，對難得回家吃飯的姜爸爸說道：“曼曼這回考了他們班第五名，他們班主任陳老師特意打了電話來，誇了曼曼很久，說她不光是成績好、聽話懂事遵守紀律，還負責了校刊的專欄……”她慢條斯理地逐條把陳老師誇獎女兒的話給‘美圖秀秀’一番後覆述給丈夫聽。

果不其然，姜爸爸原本因親哥的一番話陰雲密布的心情立馬晴空萬裏。

姜媽媽察言觀色，適時放出大招：“……她一個人在Ｈ縣，既要管學習，又要顧生活，聽說幾個月前還大病了一場，真是很不容易。就是你和我在那麽大的時候，都沒有那麽獨立……曼曼從小到大，我們都沒帶她出去好好玩過，不如，這次帶著她去旅行過年。”

姜爸爸猶豫不決：“……過年的時候路上太堵了。”

堵車你不也堅持隔兩年開車回Ｈ縣鄉下過年一次麽？如果我不開這個口你不是都準備和你那個尖酸刻薄無理取鬧蠻橫無腦的好哥哥一起回老家過年麽？

姜媽媽暗暗腹誹，面上卻分毫不顯：“……提前兩天出門就好了，反正又不準備去太遠的地方，省內還是有不少旅游度假的好地方的……我昨天和曼曼提了提，她可高興了。唉，她現在學習壓力越來越大，又太刻苦了，我都好久沒看見她那麽高興了……”

到底還是疼獨女，姜爸爸左思右想了一陣，終於點了點頭。

…………

高興的姜曼書正躺在臥室裏，屬於自己的小床上，和連城進行通話。

“……作業都快被我寫完了。”她毫無形象地在床上滾來滾去，一邊滾，一邊嘟囔道：“……我這兩天特別無聊，本來打算去書店裏買兩本名著回來看，但又怕買來的書被我爸沒收……”

是的，姜爸爸是個在某些方面嚴苛過頭的人，他很不支持女兒閱讀課外讀物，哪怕那些課外讀物是與‘世界名著’這個高大上的詞匯為伍的《紅樓夢》、《紅與黑》、《蠅王》……更小的時候，姜曼書有次在閱讀《簡·愛》時被姜爸爸抓了個正著，結果，姜爸爸在把那本書簡單檢查了一番後，把它……鎖進了櫃子裏……囧……

從此，只要是進行與學習無關的任何休閑活動，姜曼書都習慣性防著躲著姜爸爸。

臨近過年，連城此時正置身於國內的Ｓ市。

“……我已經寫完了絕大部分，還剩下兩篇作文沒寫。” 連城如是說道。

“我還差四篇！”姜曼書繼續滾來滾去：“……實在沒什麽可寫的，我都想全部寫讀後感算了！”當然只是想想，寫作題材如此單一，實在是丟她在陳老師心目中的‘才女’的臉。偏偏她真正感興趣＋擅長的都不好寫成作文（耽美、百合、八卦、時尚、狗血、報表……）。

連城給她出了個主意：“你找找歷年中考的試卷，寫上面的命題作文吧。”

姜曼書：“……”誰來告訴她骨子裏還銘刻著‘自由民主’的連城是怎麽講出這句話的？

連城：“就當是練習了，把想寫的東西放到其他時候寫，做作業還是面向中考吧。”

姜曼書：“……識時務者為俊傑。”

用空閑時間看完了成語故事、小半本成語小詞典大半本文言文譯本的連城：“你說得對。”

姜曼書默然幾秒，轉移話題：“……我媽媽在想辦法勸我爸爸同意我們全家人旅行過年，如果我爸爸同意了，我就去一個地方給你帶一個地方的特產，再把當地的人文地貌拍下來給你看照片。”

連城：“好。”

姜曼書：“開學以後別讓趙雨她們知道我給你帶了什麽，不然她們肯定會說我偏心。”

連城：“好。”

姜曼書：“……連城。”

連城：“嗯？”

姜曼書：“……提前祝你春節快樂。”

連城：“……春節快樂。”

她們誰也沒提連城的父母。

春節快樂，祝你快樂。

連城放下手機，一轉身，就對上了一張淡漠的女人的臉。

那是她三十出頭的繼母，矮了她半個頭，不屑於虛與委蛇，對著她從來沒個笑模樣，她又是眾多人口中的‘移動冰山’在不提倡無條件孝敬長輩的Ｍ國長大，故而，兩人碰上了，不至於針鋒相對，卻也頻頻冷場。為此，連爸爸曾經很傷腦筋，在和稀泥無果後，他選擇在一定程度上放棄女兒，來維護自己的新家庭。

“吃飯了。”繼母用普通話說完這三個字，就走了，沒有多看她一眼。

連城面上的暖意一點點散去。

飯廳裏，六人共坐一桌，桌上是豐盛佳肴。

繼母的父母一臉疼愛地頻頻給親外孫夾菜，那個三歲的小男孩奶聲奶氣地向變身為賢妻良母的繼母撒嬌，連爸爸微微笑著看著嬌妻幼子，眼中盡是滿足。

覺得自己很多餘的連城想不明白，為什麽連爸爸非要讓自己和他們一家一起過年不可？為了那一點點，快要被時光磨盡的愧疚麽？

嚴格說來，她並不怨恨離婚的父母，在Ｍ國，沒有感情的夫妻分開，是順其自然的事，大多數離異家庭的孩子也沒有因此受到太大的傷害，比如她。

尤其是在已經習慣了Ｚ國的學習和生活以後，雖然有時會覺得孤獨，特別是在和唯一的好友姜曼書長時間分開之後，但，於她而言，孤獨是很容易被戰勝的敵人，只要她不變成所謂空虛的人。

大腦運轉不停，連城安靜地吃到了八分飽，然後放下了筷子。

“爸爸，阿姨，外公外婆。”按照Ｚ國人的習慣，禮貌地向桌上所有的長輩打了招呼，連城說道：“我吃飽了，你們慢用。”

繼母面無表情，繼母的父母也動作一滯，就連她同父異母懵懵懂懂的弟弟，也呆呆地看向她。

其樂融融的氛圍瞬時僵化了。

連爸爸楞了片刻，就恢覆了翩翩風度，溫聲道：“吃飽了就回房間去玩一會兒，休息一下。我們一會兒要去廣場去散步，你去不去？”

連城掃一眼繼母冷然的臉色，說道：“不了，爸爸，我想再看看書，然後到樓下去跑步。”

“好吧。”連爸爸點點頭，笑容不改：“看書不要看到太晚。記得打電話問候你的奶奶，再勸勸她老人家，請她到Ｓ市來，我們過一個團圓年。”

團圓年……

連城半垂了長而濃密的眼睫：“……好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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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家。

吃罷晚飯，姜爸爸揚長而去，姜媽媽和姜曼書一起收拾碗筷。

“……我和你爸爸說好了，咱們一家過幾天就出發，自駕到Ｄ市，然後去Ｘ市，最後在Ｌ市過年，待到大年初三再回家。”

雖然早就猜到今年就不用去姜爺爺家裏和那群烏眼雞一樣的親戚過年，但親耳聽到姜媽媽給出了被姜爸爸同意的出行方針的姜曼書還是喜形於色：“太好了！！”

姜媽媽也笑：“……對了，你待會兒打個電話給萌萌，約她和我們一起去。你姨媽和姨爹都有春節加班，到時候她一個人在家也太寂寞了，去你姨媽的單位又太吵鬧了。”往年，甄媽媽都會把甄萌打包帶到自個兒上班的地方和同事一起跨年，但今年，姜家外出旅游，正好可以帶著甄萌也好好玩玩。

姜曼書連連點頭。

甄萌接到她的電話時驚喜非常：“……我得和我爸媽商量一下。”

姜曼書：“那是應該的。＂

甄萌思量了一會兒，遲疑著又說道：“……曼曼，要是就我們三個去就好了……”她指的‘三個人’分別是她、姜曼書、姜媽媽。

姜曼書不以為忤，畢竟不喜歡她爹的人非一般多，只冷酷無情地指出了一個關鍵點：“萌萌，問題是我們三個都不會開車。”

甄萌：“……”這真是一個悲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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