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萌大名甄萌，眼睛小而略細，臉瘦長，紮了半高的馬尾，最契合她的名字的就是她嬌小的身形。

此時，這個小巧的姑娘被套在麻袋一樣的校服裏，一手擡起抹掉落在額頭上的雨點，一手擡起向講嘛，桉樹揮了揮，笑得十分驚喜，露出了深深的酒窩，雪白的牙。

了解後世流行詞匯的姜曼書默默在心裏評價此時的甄萌：小清新、好軟萌。

後來的甄萌在社會上轉了一圈，也沒怎麽丟掉身上的特質，只是變得穩妥了不少。

怪不得這丫的上輩子交往過的都是靠譜的男朋友，最後還率先放棄單身狗的無人權生活早早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借用未來那位風趣幽默的表姐夫的一句話形容甄萌————“你表姐這個人啊，越來越溫柔，可愛。”————其實就是越來越老實、賢惠。

甄萌身上作為傳統中國女性的閃光點，大概她是永遠也不會有了。

在心裏半真半假地嘆了口氣，姜曼書舉著傘為自己和甄萌遮風擋雨，嘴裏問著國內最常見的寒暄語句。

“你吃飯了麽？”

“沒。”意外的是，甄萌搖了搖頭，“我和我媽都起不來床，我爸就更別提了。所以沒時間吃。”停一停，又說：“你總是愛問同樣的問題，我都快以為你健忘了。”

阿姨心的姜曼書被青澀的甄萌噎住了。

看來，無論多年後的周夫人多麽大方體貼善解人意，現在的甄萌，還是有著被父母嬌寵的小女孩的小脾氣。

不管怎樣，話還是要接著說下去，冷場不好。

“……那你餓不餓？”

“還好吧……”甄萌有些猶豫，“也不是很餓，再說我都習慣了。”

習慣了為多睡十多分鐘委屈自己可憐的胃麽？

姜曼書想了想，從書包裏翻出一個法式小面包來遞給甄萌，“吃這個吧。”

“不用了。”甄萌只看了它一眼就慌忙移開視線，擺了擺手，“真不用了，我不餓。你自己留著吃吧……”

“吃吧。”姜曼書略顯強勢地把小面包塞到她的手裏，口氣卻軟了：“不吃早飯對胃不好，對……”想一想，還是沒把網上的‘不吃早餐的十大危害給說出來，“……而且，還容易胖。”

“為什麽容易胖？”甄萌是真的很奇怪，以至於忘了繼續推讓手裏的小面包。

“你想啊，你不吃早飯，肯定餓得很快，餓的時間很長，等到放學回家吃午飯時，肯定會吃很多，身體裏的能量太多就會轉化成肥肉，慢慢的，你的胃口也被撐大了，吃得越來越多……這樣下去，不就越來越胖？”

這個時候，手機才開始在大多數學生中流行不久，功能也遠不如後世完善。‘沒見過世面’的甄萌就被小了自己幾個月但看起來比自己大的表妹的一連串‘似乎很有道理的推導’給唬住了，乖乖撕開了面包的包裝袋。

姜曼書還順嘴囑咐了一句，“我看你帶了水，記得喝幾口水再吃面包啊，不然磨嗓子。這點吃的肯定不夠，到學校後你記得再去小賣部再買點吃的。”

甄萌看她的眼神已經不對了。

姜曼書有些摸不著頭腦，“怎麽了？怎麽這麽看著我。”

“沒什麽。這是覺得————呃……曼書你今天特別的……嗯～怎麽形容呢————特別成熟，向我媽一樣……”說到這裏，甄萌自己就忍不住笑了，又露出標志性的酒窩和白牙。

姜曼書一頭黑線，有點小小的哀怨。

原來換了少女身也掩蓋不了自己身上蒼老（？）的氣息麽……

……

接下來，頗受打擊的姜曼書有些恍惚，提不起說話的興致。

墊過肚子的甄萌倒是精神了不少，積極尋找新話題。

劈裏啪啦的雨聲也沒能掩蓋她歡快的聲音。

“……昨天我和ｘｘｘ去逛街，路上遇到４班的ａ，他居然在和５班的ｂ逛街，兩個人有說有笑的一看就暧昧得不得了！ａ不是你們班的ｃ的男朋友麽？對了，我們班的ｄ跟我說她有一次看到ｃ和一個看上去年紀有點大的男人約會，真是約會！都那個……呃，都親上了……”

“……啊？”姜曼書先是被甄萌口中好似八點檔的狗血劇的情節給雷到了，那四個疑似上演多角戀的無節操男女是誰她幾乎都想不起來，唯一的例外是ａ，那似乎是這時初二年級的級草，留在她腦海中的模樣早就模糊了，應該是個瘦高微黑的少年，學習成績……很一般，好像還有些不良嗜好，但比較受女生歡迎，和高中部膚白貌美學霸的校草不是一個畫風。

原來年級草同志還和幾個人共同演繹過這麽一場大戲麽？人生難得近距離接觸位於天雷核心的人物，她怎麽一點印象都沒有？

還不等她努力從記憶的灰塵裏翻找這段值得記上一記的歷史，‘喜新厭舊的’甄萌已經換了話題。

“……對了！曼書你這次考了多少分啊？這次數學不太難，我考了１１１，不過語文沒考好，只得了１０１，物理有點難，差兩分７０……哎，希望這次名次別太差了，不然……”

數學疑似不及格物理絕對不及格的姜曼書：“…………”忽然沒心情追究八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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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曼書有種不祥的預感。

７：４７，班主任踩著細跟的高跟鞋，挽著ＡＭＳ的包包走進了初二三班的教室，糊著幾層厚厚的粉的四方臉上沒什麽表情，一雙蠶豆大的眼睛向外無差別掃射出冰冷的光波。

原本吵吵鬧鬧的教室盡管依然有不少人小動作不斷，但很快安靜了下來。

完全想不起來自己這時的位置，糊裏糊塗地坐在了某個面善的主動和她搭話的女生後面的姜曼書心頭不好的預感更加強烈了。

她記得這個老師，是她在初中前四個學期的班主任，教學能力平平（幸好是教初中語文），為人……不含蓄的說，這個姓柴的女老師是個非常‘現實’的人。

果不其然，柴老師簡單總結了對即將開始的假期的幾點要求後，翻出一張成績單總要，開始了□□＋表揚大會。

“…………到了初二，很多同學的成績都有所變化，有人進步了，有人退步了。考試分數雖然說和人的臨場發揮有一定關系，但主要還是和你們平時的努力程度掛鉤。學習方法好，又勤奮努力的人，進步就很明顯，比如說ｘｘｘ，初一的時候好幾科經常不及格，現在人家能考到班上二十多名，這就非常值得表揚，也值得你們學習…………”

“我們班的前幾名一向比較穩定，但這一次……”柴老師停頓了一下，目光穿過多重‘人墻’，落在了姜曼書身上，“這一次的排名實在很出乎我的意料。ｘｘ很好，這次考了年級１５名，我們班第一名，下一次還是可以在第一考場考試；ｗｗ也挺不錯，這次考進了年級前三十名。下一次，我們班就有兩個人可以在第一考場考試……”說著，她露出了某種‘大家都懂’的表情。

代表正面情緒的表情維持了不到一分鐘，柴老師立刻換上了板起了臉，“但……這次還有一個同學的退步大到簡直讓我無法想象，她以前的表現都挺好，一向名列前茅，這回居然考了我們班第五名，年級４９名！她如果還打算參加下個學期的期中考，就甚至不能進入第一考場！我真的很失望，想來她的父母知道了這個消息也會很失望，我說過很多次，你們現在好好學習不是為了我，也不是為了你們的父母，而是為了你們自己…………”

幾乎所有人都為柴老師的話‘震驚’了，‘震驚’了十幾秒，又該幹嘛幹嘛了。

姜曼書想想書包裏的成績單，就明白了————柴老師口中那個‘甚至不能進入第一考場’的‘嚴重退步’的人就是自己。

在剛剛被翻找出來的回憶中，柴老師也是這樣，當著全班人的面，就差沒指名道姓地，把姜曼書給狠狠批評了一遍，等到下午家長到校後，她又當著所有家長的面，大刀削了姜曼書的面子，同樣沒面子的，是心血來潮去給女兒開家長會，本來準備好被表揚‘管教孩子有方’的姜爸爸。

姜爸爸是個奉行‘棍棒底下出孝子’的愛面子的人，姜曼書雖然是個姑娘，但小時候也沒少因為各種花樣百出的原因被他狠揍。女兒長大之後，太過頻繁的暴力顯然不適合用在她身上，於是，姜爸爸又‘機智’地‘出臺’了一些管理方式，例如：關禁閉。

結果，初二的大半個暑假裏，姜曼書每天被強制停留在小屋子裏超過十個小時（除去睡覺入廁洗漱時間），直到認真做完摞起來快有她腿那個高的一堆習題集（姜爸爸親自檢查），沒有任何休閑娛樂。

姜曼書已經不能清晰地記起十四歲的自己在那段時間裏想的都是些什麽。

人總是容易選擇性遺忘某些當時被覺得痛苦或不堪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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