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孤獨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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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公升的加厚垃圾袋,足足盛了一大半。一個垃圾袋還不能夠保證密封性,沈鋒又在外面套了四層垃圾袋,封好口後,又裝進了定制的帶有防水隔層的紙箱裏。

蛆蟲幾乎被清除幹凈了,但地上腐敗的屍體殘餘以及揮之不去的惡臭還是需要清除掉。

兩人都默默地做著自己該做的事情,誰也無法在這種情況下還有閑心聊天。

無法消除。

如果是大理石或者瓷磚說不定可以,但是木地板……屍體融化的液體已經被木頭充分吸收了,即使表面清除幹凈了,腐臭味還是會翻湧出來,這一點等到清掃完成後必須告訴委托人。

整個房間的木地板全部要起開重新安裝,客廳是瓷磚,應該不會有太多的殘餘。沈鋒思考著,向木地板上面噴灑屍體痕跡專用消除劑二號。這是強酸和清潔劑以一定比率混合成的溶液,會對木地板有一定的損傷,但清除屍體痕跡是最好不過的。

黑紅黃相間的詭異的屍體殘留痕跡被一點一點地清除幹凈,沈鋒也長舒了一口氣,本次任務的主要步驟已經完成了一大半。剩下的就只有相對來說不至於太艱難的,遺物整理了。

拿出水管開始沖洗地面後,還需要把骯臟的積水全部排出,兩人都已經幹得全身都是汗,卻仍然默默地動作著,一刻也沒有停下。

沈鋒擡頭看了看胖子,這家夥雖然喜歡賭博,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但做事還是相當認真的,無論多困難多惡劣的環境從來不抱怨。

地面已經完全趕緊了,只有屍體腐爛後散發的異味縈繞不散。沈鋒把所有的窗戶全部打開,需要等待地面全部幹燥後再整理遺物。

外面雨已經停了,陽光初初綻出,還有些無力,風倒是不小,從窗戶吹進來,地面約莫半小時就幹了。

沈鋒和胖子脫下骯臟的防護服,但面具沒有去掉。窗戶又被關上了,兩人開始噴灑強力除味劑。盡管這已經是效果最強的除味劑了,但仍然無法徹底清除房間裏面的味道。或許這種氣味,是人類想要強行留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證據吧。除了時間,或許沒有什麽能全部除掉。

味道遲遲不散,即使帶著面具,也仍然無法隔絕那氣味可怕綿延不絕的的屍臭。

今天無法整理其他的遺物了。

“明天再整理遺物吧。”沈鋒站起身,繼續打開了兩個房間的窗戶,還有廚房的窗戶,帶著濕氣的風徐徐吹入,但氣味並沒有消散的跡象。

沈鋒和胖子擡著巨大的紙箱出了門。

“你好,房間裏面噴了除味劑,但味道暫時還散不去,所以裏面的遺物我們會在明天過來整理,物品也會進行消毒處理。”沈鋒走到蜷縮成一團,蹲在角落的委托人面前。

年輕人擡起頭,眼睛紅腫著,嘴唇囁嚅了半天吐出兩個字。

“好的……”

“沈先生,明天打掃過之後,大部分的味道應該會消散,但是,地板的話,請務必要換掉。因為屍體融化的液體滲入了地板,那裏的味道是消不掉的。”沈鋒補充了一句。

年輕人慘白著臉點點頭。

紙箱會被帶到殯儀館去銷毀,畢竟那些惡心的蛆蟲裏面還有屍體的殘存物質,直接就扔在垃圾堆,實在太不負責任了。萬一有沒有死絕的蛆蟲,簡直可以想象到接下來的可怕場景。所以沈鋒都是和殯儀館的人聯系好,用殯儀館的大型焚化爐進行徹底焚毀,費用也直接從委托人那裏收取。

回到事務所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八點鐘了,沈鋒和胖子在所裏的浴室洗了澡又換了幹凈的衣服。

“總覺得還是能聞到那股味兒,幸好我沒老婆了。”胖子擡起手臂,在腋下嗅來嗅去。胖子的老婆無法忍受他賭博欠下巨債,高利貸天天堵門砸窗戶的日子,帶著兒子逃走了。到現在仍然不知去向。

“那是你的狐臭味吧。”沈鋒從冰箱裏拿了兩罐冰啤酒,遞了一罐給胖子。味道當然不會那麽容易消散,還好自己也是單身,不會折磨到另一半卻聞到那種可怕的氣味。估計沒有哪個女性能忍受得了自己的另一半,天天都帶著屍臭回來。

“瞎說,我怎麽可能有狐臭,一定是下午那房間裏的臭味,算了,反正也沒人會抱怨。想想也輕松多了。”胖子接過啤酒,拉開拉環,咕嘟咕嘟一口氣就喝空了。

“嗝”,他舒服地打了個嗝,大手把易拉罐一捏,扔進了沙發旁邊的垃圾桶。

“沈哥,我撿到個鑰匙鏈,還挺好看的,你掛鑰匙上正好,”胖子扔下個小貓的鑰匙鏈,張開大嘴打了個哈欠,趿拉著拖鞋向門口走去,“我先回去了。”

“我叫了外賣,一起吃點再走?”沈鋒剛拿出手機點了外賣。

“不了,我在路上隨便買點吃吧。”胖子擺擺手,關上了門。

沈鋒坐在沙發上,確實是挺可愛的小貓,他把鑰匙鏈扣上面包車鑰匙,揉了揉有些疲憊的眼睛,直楞楞地盯著一個點看。

他沒有回去的地方,這裏就是他的家。這房子是商住兩用的,是父親留給他的,下面是事務所,上面就是他的住處。地方並不大,但一個男人肯定是夠住的了。

“跟著回來了啊……”沈鋒按住太陽穴,仿佛頭疼般地搖了搖腦袋,透過他的眼睛,可以看到他盯著的那個點,並排站著兩個臉色蒼白的老人。

兩位老人的面相並不可怖,戰戰兢兢地站著,似是不知道為何自己會在這裏,他們張著嘴,好像想要訴說什麽。卻無法說出一句話來,只是目光中帶著祈求,望著沈鋒。

他在房間裏看到過相框,這兩個老人就是今天他們去處理的房子的主人,那對老夫妻。為什麽會跟過來。一般這種情況都是有什麽事情想要交代,卻死得太突然,無法說清楚。

沈鋒也覺得頭疼,這些跟過來的亡魂根本不會說話,只是憑著一股執念流連不去。而且不幫助他們解決了事情,根本不會消失,簡直煩不勝煩。

媽的,既然讓我看到他們,那就讓我聽懂他們說話啊!無法交流有毛用。沈鋒真希望自己和普通人一樣,什麽都看不見,什麽都不知道。

其實小時候,沈鋒確實就是個普通人。直到某一天,沈鋒的父親作為雇傭兵被雇傭去了護送教授挖掘一個古墓。

後來一去不返,等再見到父親的時候,他就變成了和兩個老人相似的模樣。因為是自己的父親,所以沈鋒也並不覺得害怕。父親一直跟著他,他也試著和父親說話,但卻得不到任何回應,他只是伸手指示著要沈鋒找什麽東西。

沈鋒在房間裏到處亂翻,卻沒有找到什麽值得註意的東西。倒是找出了父親藏起來的私房錢,當然他就占為己有了,沈鋒沒有錢,父親除了房子也沒留給他別的什麽。

再加上成績也不好,腦袋不聰明,他初中畢業就輟學了。父親也一直陪伴著他,但是留下的影像越來越淡,甚至不註意看都看不清。父親的表情越來越焦躁,時時刻刻都保持怒吼的表情。沈鋒受不了了,又開始在房子裏面亂翻。

最終,他在父親留下的物品裏面,找到了一枚玉環。父親看到他拿起這枚玉環後,終於一副心滿意足的表情,仿若白煙一般,消失了。

沈鋒一直把玉環佩戴在胸前,他也曾找過人鑒定。結論就是這玩意是地攤上兩塊一枚的貨色,除了騙騙傻子,沒有別的作用。那就沒法賣掉了,又不值錢。沈鋒有些失望,他以為會是什麽不得了的古董,可以賣個大價錢。

無所事事的沈鋒,開始經常看到亂七八糟的亡魂,但大多都無視他。也有少數會跟過來。

他以為是因為那個玉環,於是不再把玉環帶在身上。情況卻變得更糟糕,沒有玉環,他根本連入睡都不可能,只得又帶上了。

後來他偶然發現,殯儀館裏面這樣的亡魂反而特別少。他開始在殯儀館打工,處理些雜事,比如幫著收拾花圈花籃什麽的,給家屬們念念悼詞什麽的。成年後他馬上去考了駕照,還可以開個靈車賺點錢。

從事遺物整理這一行也純屬偶然。殯儀館的前輩抱怨著孤獨死的老人屍體多麽惡心,家屬哭著求他,多少錢都願意出,希望他能幫忙處理屍體。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缺錢到幾乎要賣身的沈鋒,就一腳踏入了這個暴利卻惡心得幾乎沒有人肯幹的行業。

由於這一行幾乎沒有什麽人從事,再加上有殯儀館的門路,所以也算是做得風生水起。

一開始只有他一個人單幹,人也相當的疲勞。結果某天在巷子裏救了被高利貸逼得走投無路的胖子。盡管對收拾屍體這樣的活計覺得有些可怕,胖子卻欠了相當多的錢,即使把他肥胖的身軀論斤買了,也還不起。老婆跑了,家裏三套拆遷房都被賣了還債,家人已經不準他回去。

沒有去處的胖子甚至想到了自殺,最終沈鋒收留了他。

看上去兇形惡狀的沈鋒其實相當善良,他收留了幾個走投無路的家夥作為職員,把事務所規模擴大了,業務範圍也更廣了。除了整理遺物之外,也會幫人打掃衛生什麽的。

不過專屬於沈鋒的有一項任務,是其他人沒法幫忙的。

“你們跟過來到底是要幹什麽?”沈鋒叼著煙,無奈地對著老夫妻說道。

然而他們並不會給出什麽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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