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末猝不及防的撞在墻上，雙腿一軟就倒了下去，來人見狀，指著程末扯著大嗓門對著季衍喊：

“啊呀，這人碰瓷啊這人，我就輕輕一拉你就往地上倒，小姑娘年紀輕輕的，演技挺好的嘛。”

這一吼，住在周圍的鄰居都開了門出來看熱鬧。

程末小心的護著手裏的骨灰盒，見到盒子沒事，才擡起頭來看了一眼，這人很陌生，從未見過。

但那人瞟見程末手中的骨灰盒後，大叫道：

“呸呸呸，真晦氣，我這房子買了沒多久就死了人，你現在還把骨灰帶回來，你們一家子都是吸血鬼啊，我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遇到你們這樣的人，你趕緊起來，別讓人覺得我仗著比你多幾斤肉就欺負你，我跟你啊，我認得你的，你們家的全家福我見過，你是程頤的妹妹吧，我是你姐姐的房東。”

原來是房東，看這大塊頭，起碼比程末胖了四五十斤。

女房東的嗓門更是引來周遭的鄰居，大家紛紛走了出來在程末身邊團團圍住，七嘴八舌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季衍伸手把程末扶了起來，在她耳邊小聲問：

“你認識？”

程末搖搖頭：“沒見過。”

季衍順勢摟住程末的肩膀：“既然不認識，那就別搭理她，我們走。”

想走哪有那麽容易，女房東雙手叉腰往程末面前一站，背後好幾個鄰居都被擋住了，程末有些惱怒，不滿的問：

“你想幹什麽？”

女房東伸手戳了戳程末的肩膀，尖著嗓子喊：

“我想幹什麽？你說我想幹什麽？我跟你還能幹什麽？俗話說得好，父債子還，子債父償，落在姊妹身後也是一樣的道理，你姐姐割了手腕一了百了，欠下的錢就由你來還。”

程末下意識的退後兩步，一聽到欠錢二字就心慌。

程花趴在季衍肩膀上，連頭都不敢露出來。

住在姐姐家對門的婆婆，平日裏受了姐姐不少恩惠，這個時候站出來幫著說好話：“都不容易，又快過年了...”

後半句沒來得及說的話，對於女房東而言也未必就不中聽。

但女房東一聽有人幫著程末說話就急了，上前就推搡了婆婆一下：“老太婆黃土都埋到脖子上了，還在外面瞎說八道，別人家的事情輪到你說話了嗎？你家不缺錢你才站著說話不腰疼，走走走，看什麽看，沒見過債務糾紛啊，一群土包子。”

原本還處於觀望之中的鄰居，此時紛紛上前討伐女房東。

女房東紅了臉，對著程末說：

“別的就不說了，你姐欠我的房租加上水電費，扣除你姐之前的押金，你一共還要給我六千四百七十五，你的處境我只能表示同情，但我家裏老老小小幾口人都等著錢急用，我也不是硬要逼迫你，你姐死之前給你留了二十萬，這筆錢對你而言不算什麽，對我們一家人可是救命錢啊。”

二十萬二十萬。

又是這二十萬，程末腦袋裏一陣絞痛，好像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姐姐給她留了二十萬一樣，可這筆錢，以前是給自己的陪嫁，現在她必須緊緊攥住拿來給程花治病。

但程末也沒有底氣，王敘欠下的債務，姐姐承受不了可以選擇撒手人寰，姐姐自己欠下的債務，如果她生前想到了的話，肯定會寫在遺書當中的。

姐姐向來不願意虧欠任何人，程末不由得沈嘆一聲。

季衍依然護著程末，卻態度強勢的對女房東說：

“該還的錢，我們一分都不會少，請你現在對這位老人道歉，她老人家只不過是個鄰居，你不該推她，如果你不道歉，我會請律師起訴你虐待無辜的老人。”

女房東一聽臉色都變了，心裏也知道今天遇到了硬茬兒，卻還是叉腰問他：

“你又是誰？輪得到你多管閑事嗎？”

季衍暧昧不明的回答：

“睜開你的眼睛好好看看，你覺得我們是什麽關系？”

季衍的手從程末的肩膀往下，滑落到程末的腰部停住，他懷裏還抱著程花，明眼人都知道憑著這姿勢，管這閑事足夠了。

偏偏女房東用了很齷齪的言語來評價，戲謔道：

“原來是找了個靠山啊，我聽說你才被婆家給退了，這麽快就找到了下家，該不會是紅杏出墻，提前找的備胎吧，那老張家的兒子可是戴了頂綠帽子啊，你們說是不是？”

這一吆喝並不起作用，鄰居們平日裏和程頤關系都很友善，就算他們不願意多管閑事惹一身騷，也不至於落井下石的為難程頤的妹妹。

女房東沒想到鄰居們都不議論這八卦，竟然拿著手機打了個電話，張嘴便是：

“餵，張家嫂子啊，是我啊，房東呢，你說讓我在這兒等著逮人，你猜怎麽著，我還真逮著了，不過你那未過門的兒媳婦啊，可不是什麽好人，她呀，早就背著你兒子偷人了，她...”

女房東越說越起勁，也不顧大家的指指點點。

程末氣的渾身顫抖，季衍松開了她，上前兩步，女房東被嚇到了，急忙說了句：

“不不...不說了啊，人家有靠山哩，咱女人家的，可別被人打了喲。”

電話掛斷後，女房東怯怯的往後退了退，季衍再次上前，一字一頓的說：

“現在你不僅需要對這位老人家道歉，你還要向程末道歉，如果你的誠意不夠導致她們不接受你的賠禮的話，我會通知我的律師來處理，樓道裏有攝像頭，你剛剛侮蔑程末的話，我也錄音了，現在你自己選吧，是道了歉收下我給你的六千四百七十五塊錢的房租費立馬滾蛋，還是吃官司。”

聰明人都會做出利己的選擇，季衍看似咄咄逼人，卻也講道理。

眾人的口舌都偏向於程末，都在逼迫女房東道歉，女房東為了挽回自己的面子，只好問程末：

“你對象說的話算數嗎？我道了歉你就會把你姐欠我的房租給我？”

程末上前一小步，拉了拉季衍的衣角，季衍順勢抓住程末的手，牢牢牽住。

頃刻間，程末感覺渾身上下有一股電流湧過，這只手很溫暖，很堅定，像是註滿了勇氣和力量一般，使她整個人的氣息都變得均勻了許多，就連站立的雙腳，都不再軟糯。

季衍冷哼一聲：

“誰家掙錢都不容易，你拿出租房合同和水電費的憑證來，這筆錢我就認賬，就算你不能對別人身處的不幸報之以憐憫，也請你不要再逼問程末，她剛剛經歷了親人離世，請你尊重她的情緒，也尊重你自己生而為人的那點善良。”

女房東羞愧難當，態度也轉好了，上前就拉著婆婆的手說：

“老人家，真不好意思啊，家裏有幾張嗷嗷待哺的嘴，都快到年底了，我這要不到錢也心慌，難免說話不中聽，您老人家別跟我這不懂事的一般見識，以後大家門對門的住著，有什麽事情都相互接濟著點，我也祝您老人家身體健康萬事如意，活到兩百歲。”

婆婆是個極好說話的人，點點頭就算接受了，也不多生事端。

而後女房東又站在了程末面前，因為有季衍緊握著她的手，程末倒也沒有半點畏懼。

女房東的雙眼先是瞟了這兩只緊扣的手，繼而露出笑顏，喜慶的魚尾紋裏都透著金錢的誘huo，張嘴的話裏也帶著和善：

“妹子啊，你姐姐是個好人，可你說說，好人不長命這事兒，聽著就讓人覺得難過，但我的日子也不好過啊，你以後也是個要帶著孩子活下去的人，你會明白我的難處的，所以今天那些惹你不悅的話，希望你多多擔待，我在這裏向你道歉，也向你保證不會再胡說八道，你要節哀啊，你這麽漂亮，外甥女這麽可愛，新找的男朋友也一表人才，大好的日子都在後頭。”

還是有點嘴賤，但沒關系，她既然道歉了，季衍松開程末的手，從口袋裏掏了手機出來：

“合同給我看一眼，我現在就把錢轉給你。”

女房東笑的合不攏嘴，嗯了一聲就開始在包裏翻合同。

程末擡頭去看季衍，季衍低頭附耳，安慰道：

“幫小姨解決麻煩，是外甥應盡的義務，不過小姨你別高興太早啊，外甥我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這筆錢，就從你的工資裏扣。”

程末感動的無以覆加，只能把淚水藏在眸子裏，固執的不讓它落下。

季衍看了合同，把這筆錢轉賬給了女房東，就在鄰居們都松了口氣的時候，程末還沒來得及把手從季衍手中抽離，伴隨著一聲jiān夫淫婦的怒吼聲，程末身後猛的遭人一推，差點撞到站在她面前的老婆婆。 程末一手護住骨灰盒，一手抱住了老婆婆，身後的鄰居也都搭了一把手，程末才沒摔倒，季衍抱著程花，穩穩的回頭看著來人。

聽聲就知道，來的是張霖的媽媽。

姐姐還在世的時候就有過擔憂，張霖太孩子氣，未來婆婆強勢且不講理，怕程末嫁過去之後會受氣。

但張霖還算乖巧，平日裏也很會討好人，經過兩年的相處，姐姐覺得嫁人終究是嫁給男人而不是婆婆的，只要兩口子貼心，日子也能過好。

可她們都高估了張霖的能力，眼前的張霖媽媽人如其名，姓游，名娜，很多認識她的人說起她來，都只有四個字，尤其潑辣。

來者不善，程末站穩後，繞過游娜想拉著季衍趕緊走，被游娜攔住。

她將季衍上下一頓打量，語氣不屑的問：“程末，這就是你紅杏出墻偷的主兒？比我家霖霖差遠了，不過我早就知道，像你這種有人生沒人養的女孩子，肯定不會安安生生的嫁人生子，怎麽著，被我言中了吧，你姐才死幾天，你才跟我家霖霖分手幾天，這麽快就迫不及待的把外頭偷的人扶正啊。”

話語極其難聽，程末都臊得慌，偏偏游娜說起來那麽底氣十足。

面對游娜的攔截，季衍還有些不確定，雖然靠近程末，但沒有任何肢體上的接觸，依舊小聲輕問：

“這就是媽寶男的巨型奶瓶？”

程末沒聽清，啊了一聲，游娜見了，上前拉開兩人：

“湊這麽近，還嫌不夠丟人？”

程末甩開游娜的手，抱緊姐姐的骨灰盒解釋：

“阿姨，我和張霖的事情，您最清楚，請您別再胡攪蠻纏，我跟張霖之間雖然算不上是好聚好散，但絕對是老死不相往來的。”

游娜氣呼呼的質問：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什麽叫做老死不相往來？你想勾搭我家霖霖，還得問問我準不準。”

程末很不耐煩的說：

“請您自重，我不欠你們張家的。”

這話也惹惱了游娜，她粗著嗓門開始跟程末算賬：“不欠我們張家的？你這昧良心的死丫頭，你怎麽就不欠我們張家的了，也就是我家霖霖人好心善，不跟你一般計較罷了，既然你自己不肯承認，那我當著街坊四鄰的面好好說道說道，前不久，就在前不久，你買了一件羽絨服，在步行街買的，是我兒子付的錢，一千多塊啊，是不是，有沒有這回事，你承不承認？”

程末就知道她會提這件事，也知道季衍肯定會強出頭。

果真，季衍上前就闊氣的說：

“談個戀愛送件衣服還秋後算賬，一千幾，您說個數，我給。”

程末趕緊擋在季衍面前，也沒了好臉色：

“阿姨，我和張霖之間到底誰欠誰的，請您回去好好問問您兒子，再來跟我算賬，我不想把我們之間曾經相識一場的美好都化為了烏有，我尊重我曾經度過的青春，也請您幫您的兒子保留最後一份起碼的尊重，季總，我們走。”

游娜耳尖，伸手拉住程末的胳膊，故作驚訝的說：

“什麽？季總？喲，看不出來啊，還是個總，是什麽總啊？我們家霖霖還是營銷總監呢，我不管這些，我就知道講道理，人活著可不就得講道理嘛，大家說是不是這麽個理兒。”

鄰居們都沒吭聲，張霖家住的不遠，游娜又是個愛四處游蕩的主，之前為了調查程末的底細，就每天都來這邊的小區跳廣場舞，鄰裏鄰居的都混的很熟，大家也都知道游娜是個撒潑的主，這會兒別人家的事情，都不好插嘴。

程末也不想跟她糾纏，伸手去拉季衍，游娜又是一番呼天搶地的，硬是說捉了奸了，要找人來毆打jiān夫淫婦。

季衍對這個撒潑打滾鬧不停的前婆婆充滿了好奇，就等著看她能鬧出多大的動靜來。

哭也哭了，罵也罵了，鬧也鬧了，游娜見程末和季衍都不接招，只好拿出手機來給張霖和張軍打電話，叫這父子倆趕緊帶人來，她已經把jiān夫淫婦堵在家門口了。

奇葩的是，在她又哭又鬧的這十來分鐘時間裏，鄰居們都在看她的笑話，她也不在乎，還一點一點的數落，從程末第一次進家門來，她準備的一桌子好菜花了兩百多塊錢，到程末過生日的時候，她在市場裏買了一條紅色的裙子花了七十多，零零碎碎的她說了十幾樁，還用計算器算好了，張霖來的時候，她拿著手機裏計算器算出來的三千多塊錢給季衍看：

“不是說你替她給嗎？就是這個數，我家霖霖來了，我再問問還有什麽錢？”

游娜真的問了，張霖竟然真的說了一筆出來，他低著頭憋足了勁擠出一句：

“去年程末在我家過元旦節的時候生理期到了，買的超熟睡和夜用日用的衛生巾，一共花了五十四塊五。”

鄰居們哄堂大笑，因為是當著季衍的面，程末恨不得找個地洞鉆進去。

游娜還不覺得丟臉，還逼著張霖想：

“寶貝，你再想想，還有嗎？平時過年過節送的禮物啊什麽的，你偷偷送的，沒告訴媽媽的，現在都說出來，你放心，媽媽不罵你，媽媽幫你把這筆錢要回來。”

真的是見了鬼了，程末握緊拳頭，恨不得上去徒手撕了張霖。

但游娜一口一個還錢，程末氣不過，指著張霖一身上下說：

“張霖，你摸著良心問問自己，你現在身上穿的這件羽絨服是誰買的，多少錢，你腳下那雙鞋又是誰買的，多少錢，還有你的褲子，皮帶，甚至是你的內衣內褲，你都說給你媽媽聽聽。”

游娜傻眼了，拉著張霖問：

“兒子，她這是幾個意思？”

張霖局促的看了看眾人，一一作答：

“羽絨服是程末送的，兩千三，鞋子是程頤姐姐送的，一千二，褲子是程末買的，三百九十八，皮帶是程末送的，兩百一十九，內衣也是程末送...”

聽了張霖的話，游娜都瘋了，急吼了一聲：

“夠了，別說了。”

季衍帶著深不可測的微笑，語氣良善的說：“巨嬰寶寶請繼續，我聽力不錯，記憶力也很好，尤其是心算能力，既然你母親說要清算，那就一分一厘都別落下，就目前而言，用你報出來的數字減去你母親剛剛算出來的數字，你們張家需要補程末兩百七十三塊五。”

一聽到還要倒給，游娜急了，口不擇言的說：

“照你這麽算的話，我兒子跟她在一起，浪費的避孕套是不是也要算進去？還有我兒子的青春和精力，才分手幾天就找了人，誰知道是不是早有勾搭，這麽算來，我替自己的兒子要一筆精神損失費，不算過分吧？”

真是見過無恥的，沒見過這麽厚顏無恥的。

程末只覺得腦袋裏嗡嗡的，完全不想再看到游娜這副奸詐小人的嘴臉。

就連站在一旁的張霖，都羞紅了臉，氣急敗壞的拉著游娜：

“走吧，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

游娜一把撇開張霖，伸手就找季衍要損失費，季衍冷笑一聲，拿出錢包後，游娜那雙眼都要貼上來了，季衍拿出一百走到張霖面前，用手上的錢甩甩了張霖的臉，一字一頓的說：

“哥們，如果我是你的話，有個這麽會過日子的老媽，我一定會用這一百塊錢去買豆腐，如果撞不死，就吃了它。”

張霖被羞辱到了，卻絲毫不敢反抗，游娜是沒有參悟這句話的意思，只好任由季衍抱著程花牽著程末從她眼前離開了。

程末他們走到一樓的時候，樓上傳來游娜的嚎叫，全是些罵人的臟話。

季衍捂住程花的耳朵，輕柔的說：

“乖，咱長大後不學這些。”

不可否認，季衍此刻在程末心裏的形象十分的偉岸，像父親一樣。

尤其是緊緊牽著的這只手，暖流從手心蔓延到全身，程末知道自己應該抽出來，但她又眷戀著這種安心的溫度，季衍倒是牽的很自然，絲毫沒有要放開的意思。

到了車子邊，季衍松了手，揉了揉程末的後腦勺，輕聲說：

“看你這臉色蒼白的，膽子比花兒還小，別怕，他們以後不敢再來找你的麻煩。”

話音剛落，程花突然身子顫了一下，慘叫一聲，程末應聲擡頭，一根木棍飛快的掄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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