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薄衍！他只是跟薄衍很像！”我急得聲音都變了。

回來之前，簡城那個“滾”字已經就表明了他不再想和我有任何牽扯，如果他們現在因為我而被打擾，那一百句好話都不管用了。

可已經攔不住，朱婭紅堅持要去。

她說魏思銘被揍回來了，就不信小衍還會揍她這個奶奶。

一路上我提心吊膽，希望不會打擾到他們，擔心到發抖。

到了“根據地”的時候，他們正叼著煙在洗自己的機車。

對這場面，朱婭紅脾氣上來了，說小衍居然跟這群人瞎混。

魏思銘下車招呼，我也急忙跟上，生怕惹了他們不高興。

“請薄少爺出來！”魏思銘臉上還掛著彩，是剛才簡城打的。

陸昊羽一見到我們，一腳把機車踹翻在地。

“嘿，今兒真不要命了？剛才我們城少放你走，現在怎麽？帶著人回來算賬啊！”

我想上前，可看到他滿臉嫌棄的表情，不想熱臉貼過去。

“我……他們不相信簡城不是我們要找的人，奶奶親自來了，就想見見簡城。”我有口難言。

陸昊羽手裏還捏著毛巾，朝我揮著：“你給我閉嘴，個不知恥的人，還敢見簡城？剛才沒收拾夠？”

“叫小衍出來！”

不知什麽時候朱婭紅出來了，她年紀雖大，氣勢卻足。

陸昊羽一楞，呵呵笑：“什麽時候把老太太搞來了？還不快弄回家去，回頭倒下了，怪我？我爹是有錢，但我自己玩兒呢！不伺候！”

敢這麽嗆老太太的，恐怕陸昊羽是頭一個。

薄衍平常頂多不搭理。

朱婭紅眉都不皺一下，後面的人要上去警告陸昊羽，被她攔下了。

“不用你伺候，別以為我跟小丫頭片子似的好招呼。”朱婭紅嘴上還抹著紅色唇膏，“孫子，你記住，按輩分，我是你奶奶！”

陸昊羽一群人驚住了。

之後，朱婭紅讓魏思銘硬闖“根據地”，而我沒敢進去。

誰知十分鐘後他們出來，說薄衍不在。

我看了眼陸昊羽，他正看著朱婭紅。

想是被這老太太驚住了。

“小衍在哪裏？”朱婭紅再次開口，她嘴唇很薄，又塗著唇膏，給人以刻薄之感。

陸昊羽被問煩了，清了清嗓子：“奶奶，這麽叫你成吧！我說了，不認識你孫子，你請回！”

依照老太太的脾氣，若是不交代，她怕是不會回。

“剛才我親眼看見了，少爺明明在裏面，不然我這滿臉傷哪兒來的！”魏思銘生怕老太太怪他說謊，話趕話地證明。

最後，朱婭紅還是走了。

不過，她沒讓我上車。

她說了，找不到薄衍，我不用回去。

看著車子絕塵而去，我往前走了兩步，不知道該去哪裏。

“麻煩你提醒一下簡城，讓他註意點吧，奶奶挺厲害的，怕她回頭找到簡城麻煩……”我跟陸昊羽說了這麽一句，便往前走了。

結果走了幾米，聽陸昊羽在身後喊：“他走了，他一向不會跟人說會去哪裏，等他想回來的時候，自然會回來的！”

我點了點頭，也沒轉身，往前走了。

……

天黑盡，還好有路燈。

不知不覺，我走到上次雨夜和薄衍分開的地方。

現在簡城也不知道去哪裏了，而我更不知道薄衍會去什麽地方。

蹲在墻邊，無處可去。

還好天上沒有下雨，還好只是初秋，還不至於夜涼。

我把頭埋進在膝蓋間，第無數次想起我的父母。

關於他們，我記憶很模糊，畢竟是八歲前的那段日子，久遠的童年而已。

他們關系不算和睦，媽媽有個小攤，給人縫補衣服，但生意不算好，也不太有人來。爸爸常年不在，偶爾回來，他們話也不多，更是幾件衣服輪著穿，穿壞了就讓媽媽縫補。

兩人都沒什麽收入，所以導致我八歲了，都沒有開始念書。

八歲那年他們跟我說，有一個只比我大幾個月的小哥哥，生病了，需要我這樣開朗的小朋友陪伴，與他說話，與他共處。

他們說只要小哥哥病好了，我便可以回家了。

然後，我也會有學費上學。

我不懂，只因為想去學校，所以跟著她們去了薄家。

進屋的時候，是雲姨她笑瞇瞇地從我父母手中接過我，把我帶給朱婭紅看。

朱婭紅對我還算和藹，那是十年前，跟現在的她差別不大，愛孫如命。

她讓我說了名字，只有簡單幾句，便讓到後院去玩。

然後我看到了滿院子的小女孩兒，都跟我差不多大。 她們吵著鬧著，好多都長得像洋娃娃，甚至有的像小公主。

我不懂，但我也不想融入她們。

一開始我站在角落，後來我站不住了，便蹲在墻邊，只想知道什麽時候才能真的見到小哥哥。

等啊等啊，都快等睡著了，耳邊忽然安靜了。

再也沒有吵鬧聲。

我強忍著睡意睜眼，就看到她們全都仰著頭看向同一處。

順著她們的視線看去，面前那棟房子，二樓的窗戶處站著一個男生。

他很瘦，前額的頭發很長，幾乎遮住了眼睛。

我看不到他眼神是怎樣的，只覺得他渾身籠罩著使人害怕的寒冷氣息。

並不知道他在看哪裏，看著誰。

從窗口只露出上半身，黑色口罩，黑色衣服。

那些姑娘們開始議論，而我獨自猜想，生病的小哥哥指的會不會就是他。

生了什麽遺傳病，才會包裹這麽嚴實。

沒多會兒，自稱雲姨的女人就來了，她先是讓我們站在一起，然後從姑娘群中把我拎出來，微笑著告訴她們，可以離開了。

我留下。

她說，小衍少爺選擇了我。

多年後薄衍摟著我的時候跟我說過，他選我沒有別的理由，只因為我夠安靜，夠孤獨，不吵不鬧，也不合群。

我跟著雲姨回到客廳，朱婭紅高興極了。

她親自握住我的手讓我叫她奶奶，還說我爸爸媽媽那裏她會安排，讓他們吃喝不愁，從此我就在這裏住下了。

她讓我一定要跟小衍好好相處，對他有求必應。

然後，她就會對我爸媽有求必應。

我點點頭，心裏覺得很甜。

因為，我可以憑借自己的力量，讓爸爸媽媽的生活變好。

只不過當時的我不知道：一入薄家，萬劫不覆。

被雲姨帶到二樓，她讓我見見薄衍。

敲了門，裏面沒人應。

我們就在門口等著，大約過了半小時，雲姨再次敲門。

“小衍少爺，輕舟來了。”

裏面還是沒有聲音。

雲姨輕輕嘆息一聲，讓我先跟她下樓。

就這樣，我在薄家住了一個星期，薄衍還是不肯出門見我。

每天的飯菜都是雲姨端到門口，然後敲門告訴一聲。

半小時後，她再上樓在門口收拾已經吃過的飯菜。

第八天，朱婭紅有些頭疼了，她打算讓我回家，重新再選一個姑娘。

而我無比失落。

我記得他的樣子，很神秘很神秘。

雖然，被頭發遮去了眼睛，雖然戴著口罩。

雲姨都打電話通知我父母來接我了，我卻意外聽到一個非常好聽的聲音，就來自二樓的樓梯口。

“上來。”

我甚至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若不是他真的在樓梯口看著我的話。

他眼睛仍舊是幾乎被前額的頭發擋住的，戴著黑色口罩，穿著黑色衣服，黑色褲子，黑色鞋子。

就像一個把自己隱匿起來的人。

可他明明才八歲。

朱婭紅和雲姨喜出望外，激動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小衍，你讓她上樓？”

“小衍少爺，你……”

不等雲姨把話說完，薄衍已經轉身消失在轉角處。

而我發著呆，看著他剛才站過的地方。

“楞著幹嘛，快上去。”

哦了一聲，我起身，發現自己連路都不知道怎麽走了。

扶著扶手又急又興奮。

正值八歲，好奇心和無知並存。

走廊空空如也，我憑著直覺走到他的畫室門口。

很意外，跟前面幾天不同，今天的畫室，有門縫。

我敲門，門開了。

推門進去，驚住了。

這房間光線有些暗，窗簾也都是合上的，只有一絲光線可以透進來。

滿屋子的畫，全都是灰灰的調子。

房間很大，有獨立的衛生間，有更換衣服的一角。

最令我驚訝的，是屋裏還有紙被燒毀的味道，絲毫不掩飾地彌漫進鼻腔。

我以為這屋裏會很臟，可這裏卻是出乎我意料的幹凈。

薄衍坐在靠窗那面墻的地上，依然戴著口罩，一手拿著畫筆，蘸著腿邊顏料盒裏的顏料，一手扶著不大的立在兩腿間的畫板。

我小心翼翼走過去，坐到他左手邊，曲著腿看他畫畫，不敢看他的臉。

他身上有一點點顏料的味道，很好聞，給人靜謐感。

就這樣，我們安安靜靜共處了三小時，直到雲姨敲門，說給我們端了飯在門外。

“餓了。”他真正意義上對我說的第一句話便是這個。

我楞了一下，才“噢噢”兩聲，起身去到門口。

從此我們有過很長一段時間的生活，都是一起在那屋子裏，兩兩沈默，我看，他畫。

……

第一滴雨落到我身上，把我從回憶裏拉了出來。

我沒在薄衍的畫室，在街邊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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