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間，無數滴雨砸下來，我慌忙起身，要往能避雨的地方跑去。

可是不敢巧，我找到能避雨的地方時，已經渾身濕透了。

別人的十八歲無論多精彩，也都與我無關。

找到一處店外有桌椅的地方，我坐著趴在桌上，既然哪裏都去不了，就先睡一覺。

空氣涼，雨聲吵，人很餓。

但我還是疲倦地睡著了。

不但睡著，我還做了夢。

夢裏我忽然身體懸空，然後溫暖起來。

拼了命往溫暖的地方擠，拼命擠。

然後，那溫暖把我裹得好緊。

最終，老天眷顧，我忽然覺得柔軟，盡管在夢裏，我仍舊特別滿足。

滿足到，我想念著那個人。

“薄衍……”

在夢中聽到自己的呢喃。

“薄衍，我不希望你跟鄭璐璐一起畫畫的，我不希望的……”

我知道他在怪我，所以才會消失，才會不讓我們找到。

我很想他原諒我。

雲姨叫我起床吃飯的時候我才驚醒，原來這不是夢，是真的。

我躺在薄衍的床上，被子裏溫度仍存。

急忙起身怕怒不顧朱婭紅怪罪，但突然想到……

“雲姨，我是怎麽回來的？”我眼角發疼，不想也知道一定是睡夢中哭過了。

雲姨看我一眼：“傻不傻，當然是小衍少爺抱你回來的，不然不你以為，奶奶她怎麽會讓你進門。”

我傻了，薄衍？

大悲變大喜。

我跳下床就往外沖。

薄衍回來了，從沒有這麽急迫地想要見到他。

狼狽淩亂，也顧不上他高不高興，跑到畫室門口就推門進去。

“薄……”

他的名字還沒喊完，我傻了眼。

畫室裏面兩個人，他們正在討論畫作。

“打擾了，你們繼續。”我心裏一陣發悶，把門關上了。

回到臥室，我洗澡換衣服，頭發還沒吹幹，雲姨再次敲門叫我吃飯。

飯桌上只有我和朱婭紅。

剛吃到一半，她發話了。

“轉眼，你和小衍都長大了。”她喝著湯，動作有條不紊，“他該考慮成家了。”

我的心咚咚狂跳，漏掉無數拍，而後又靜下。

“依照小衍的性子，他慢熱，需要時間培養感情。”朱婭紅纖薄的嘴唇顏色偏淡，“你也知道，你是怎麽進薄家門的。十年了，小衍的病，比之前好了太多。我從來不會否認一個人的功勞，十年，一年五十萬。我一共給你五百萬……”

眼淚徑直往碗裏落。

但我吸了吸鼻子，楞是沒哭出聲。

“你心裏明白，十年前你來的時候的情況，現在你們都長大了，該有各自的生活了。”朱婭紅放下碗筷，擦著嘴，“還有一件事，我怕你難過，便沒告訴你，你父親在三年前，涉嫌搶劫，進了監獄，你母親……改嫁，離開荊城了。”

再也忍不住，碗筷被打翻，湯灑到身上，滾燙。

“奶……奶奶，你……你在跟我說話嗎？”我講到一半就開始抽噎起來，然後不受控制地猛哭。

我知道朱婭紅不會騙我。

三年前，也就是我十五歲的時候。

他搶劫入獄？

朱婭紅不是每年都會給我父母一筆豐厚的報酬，唯一的條件是不準我們聯系。

他怎麽會淪落到搶劫？

“也怪我，給錢太多。”朱婭紅站起來，語氣裏沒有絲毫感情，“這窮人一旦有了錢，就不知道該怎麽花了，拿去賭博……呵……久賭必輸，越賭越大……”

“奶奶……奶奶，求求你不要說了！”我噗通一聲跪下，跪在朱婭紅腳邊，“奶奶，我不要錢，但求求你，求求你讓我留下，我……我對薄衍沒有非分之想，真的，他要結婚，要怎樣，我都不在乎，我只想留下，求求你，奶奶……”

十八歲的我，正經歷著一次支離破碎。

原本我想要離開這裏，找到我父母。

可是我一步都沒踏出去，前面就沒了路。

懸崖萬丈，我並無勇氣邁腳。

朱婭紅被我哭煩了，讓我起來。

“奶奶，你不要趕我走。”

她也不看我，轉身往她的位置上走。

“丫頭，我沒有理由留著你繼續影響薄衍生活。現在薄衍的病好了，願意跟人交流了，並且和鄭璐璐那姑娘處得不錯，我留著你，給未來的孫媳婦添堵麽？”

還真是，深明大義的婆婆！

我幾乎是匍匐過去抱住她腿的。

很害怕，也很恐懼。

八歲的時候已經被拋棄過一次了，我不想再經受。

“奶奶……”

“你必須走！”

“讓誰走？”薄衍的聲音飄進耳朵。

我也顧不上朱婭紅還在，起身就朝他跑過去。

薄衍剛好走完最後一階樓梯，我撲過去就抱住他。 “薄衍，薄衍……”我哇哇大哭，像終於等來了救世主的亡命人。

朱婭紅的語氣變了，她起身過來，苦口婆心地勸說。

“小衍，奶奶知道你跟這丫頭朝夕共處十年，肯定是舍不得，但是你總不能讓外人看笑話，說你娶了媳婦兒，還明目張膽養著一個，這不是欺負人麽？”

我心裏不安，抓緊了薄衍的衣服生怕他會推開我。

“誰說我要結婚？”他聲音涼，“不結！”

朱婭紅急了：“奶奶也不是要你現在結，奶奶是要你跟璐璐那丫頭先培養培養感情，等感情穩定成熟了，也該二十歲了，那時候，不正合適麽？培養感情的時候，你身邊總不能有這麽個丫頭礙眼吧？”

她一向毫不掩飾對我的嫌棄。

起初進薄家，因為我能和薄衍共處，她對我笑臉很多。

但後來漸漸的，薄衍的情況好了，她對我便一點點冷下去。

尤其，是我十五歲那年開始。

之前我還不懂原因，現在看來，她對我驟冷，無非就是跟我父親有關。

“礙眼？”薄衍的話語冷得要命，“現在屋裏礙眼的不是她，是你。”

“你……”朱婭紅氣得哆嗦，“小衍，你怎麽跟我說話的！”

我再一次用力抓著薄衍的衣角。

“實話。”他態度不改，“要麽你走，要麽你坐著，等我。”

說完他帶我上樓，進了我們的房間。

“薄衍……”我死抱著他不松手。

他冷眼看著我，不怒不笑。

我討好般地往他懷裏鉆，他終於有了點反應。

“不要鬧。”

“薄衍，你還生我氣嗎？”我臉上的潮濕未幹。

他沒回答，眼神深邃。

“那幾天你去了哪裏？”我問。

他沈默好久，眼睛裏拒絕人的神情終於一點點褪去。

然後我聽到一句令我害怕的話。

他說：“輕舟，我覺得我的身體裏，住著另一個人。”

五雷轟頂般，後退一步，一邊搖頭一邊盯緊了他。

第一反應，是想到了簡城。

而他接下來卻往前把我抓進懷裏抱緊，說：“我想愛你，身體裏的另一個人想殺了你。”

腦子裏的嗡嗡聲終於停了，他在說笑。

暗暗松口氣，作勢打了他一拳。

“什麽鬼話。”嚇得我呼吸都快停了。

他松開我，說下樓去找朱婭紅。

……

一個人坐在床邊，久久不能平靜。

反反覆覆咀嚼朱婭紅跟我說的話，一點點被侵吞。

有的事情，是越想，就越害怕，就越無法自拔。

尤其我不能理解，為什麽父親在窮的時候，會自制節制，甚至會拼命工作。

可是生活改善之後，他為什麽會變？

人在飽暖過後，欲念會多，然後多久變成無限多。

我媽媽是怎樣熬過去的？在我父親放肆的那些年月。

無從考證。

他在監獄，她又去了哪裏？

無處知曉。

雙手抱頭，疼痛不已，越來越乏力，卻不知道該抓住什麽讓自己舒服點。

砰……

“我說不行就不行！”朱婭紅的聲音大得驚人。

我開門要下去，剛好撞見先我一步出現在樓梯口的鄭璐璐。

她見到我一楞，然後冷嗤一聲，往樓下去。

“小衍，奶奶，怎麽了？”她聲音清脆好聽，還帶點甜。

我比她後下樓，在樓梯一半的時候，看到朱婭紅發著火，等著薄衍。

而薄衍冷著臉，面無表情。

“不行就走人。”

雲姨收拾著被朱婭紅打碎的東西，我沒動，不想下去。

“奶奶，生氣了麽？怎麽了？”鄭璐璐半蹲在朱婭紅腿邊，“生氣的奶奶就不可愛了哦！小衍惹您了麽？”

朱婭紅果真就吃她這一套，慈祥地摸著她的頭。

“還是你這丫頭好。”她嘆息，“我也不怕你笑話，我們家小衍任性，非要留下輕舟那姑娘在，以前沒有你也就算了，現在你來，這不是讓你受委屈麽？”

朱婭紅講話還算直接，直接戳中了我的心臟。

鄭璐璐忽然間眉開眼笑：“哎呀，奶奶，我還以為是什麽事呢！我也知道輕舟是跟小衍一起長大的，他們是好朋友嘛，兄妹一樣，沒什麽的！您這樣讓輕舟走了，小衍肯定會心裏落空的，沒關系，奶奶不用覺得我委屈，以前也不委屈呢！”

我萬萬沒想到，她會如此大方。

如果不是剛才她看到我的時候冷哼一聲，我會真的感動。

兄妹……

我和薄衍這麽多年的感情，我們做的一切，我給對方的東西，兄妹二字再扭曲不過。

我看向薄衍，他冷眼註視著鄭璐璐。

等她說完，他開了口：“今天到這裏就好，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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