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你知不知道等下那個車模要來上節目啊？”

“知道啊，我的節目完了好像就是她的吧。”

“那正好，你幫我要一張她的簽名照啊。”

“哎喲餵，沒想到我們堂堂正正一本正經的新聞主播也好這口啊。”

“你是不知道那身段，那胸挺的……”

“擠的吧。”

“我拿我的硬盤發誓，那絕對是真材實料，矽膠都填不出那麽好的型。”

“得了吧，我還有直播呢，也是什麽明星要來，先走了啊。”

男廁所裏兩位播音員正在一邊小便一邊聊天。邊澈在旁邊隔間裏聽得一清二楚，“莫非……難道……我上完節目後就是淳於佳？”邊澈靠在隔間門後暗自猜測著。

“大家好，正午十二點，我們又與各位相遇在電波中。今天做客直播間的是這個夏天最火熱的選秀節目‘新聲來襲’的三強——邊澈、陳林、王易信，來跟大家打個招呼吧……”

這個聲音分明就是邊澈在廁所中聽到的其中一個聲音。

“大家好，我是邊澈，很高興有機會來節目做客。”

……

節目開始了邊澈卻心神不定，內心有強烈的預感等會兒的節目嘉賓就是淳於佳，但確定了答案也無法減輕心中的不安。慌張的神情就連主持人都忍不住打趣“上節目比比賽更緊張”，邊澈想開口解釋一下，可喉嚨早就被焦急的心烤得幹燥，啞到只能關上麥，清了清嗓子才能正常發聲。

“看來藝人的生活真是壓力山大啊，才開始剛身體就不舒服了。聽說你們馬上就要開始全國巡演了，具體會去到哪些城市呢？”主持人轉移話題。

“‘新聲來襲’十強全國巡演將於十月一日開始在上海首唱，接下來還會去到南京、杭州……”陳林。

這一小時的節目都是陳林在主導，邊澈幾乎沒怎麽講話，放了兩首邊澈的歌就算是節目中邊澈的部分了。邊澈捱著時間，看著分秒的變動，倒數著節目結束。等下到底會發生些什麽，自己應該怎麽辦……無數的問題在邊澈腦中嗡嗡作響，讓他已經聽不清旁人到底在講些什麽。直播還在繼續，邊澈內心的煎熬猶如考場上回答不出考卷的學生，看著別人吃炸雞的減肥者，想去撓水痘而不得的孩子……

“與‘新聲’們聊天時間過得可真快啊，轉眼間節目就到了尾聲……”

主持人已經在做結束語了，邊澈心跳得飛快，努力克制著自己焦灼的情緒，精神卻完全不受控制地自主運轉，腦海裏閃現出無數張淳於佳的臉：對獻殷勤的男人不知所措的臉、只要聽自己唱歌就會幸福的臉、不管怎樣都會笑著面對的臉……邊澈閉上眼，希望冥想能使自己將註意力放到節目上來，可就連襯衣在後背印出的大片汗跡都在出賣他的逃避，越是閉眼越，那晚淳於佳的嗚咽聲越是清晰，就像是坐在自己的心裏哭，應和著心跳般無法回避。

“好吧，最後請我們‘新聲’三強跟大家說聲再見吧。”

“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我們的全國巡演，很多在‘新聲來襲’中無法表現的舞臺我們都會一一呈現，還有新歌會在巡演的舞臺上發布。”陳林。

“我們三個人都推行了自己的新單曲，馬上就要進入打榜了，大家一定要多多投票支持！”王易信。

邊澈順著喉結捋了好幾遍嗓子，說：“感謝大家的收聽，我們會更加努力的。”

主持人說：“今天的節目就到這了，最後奉上一曲邊澈在‘新聲來襲’舞臺上超級受歡迎的歌曲……”

歌聲漸入，陳林和王易信摘下耳機準備離開，就只有邊澈坐在位置上不動。“不舒服嗎？”王易信問：“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沒。”邊澈忙摘下耳機，慌張起身差點撞到桌子。

“可以為我們節目錄一段jingle嗎？幾句話就可以了。”主持人一句話讓剛拉開直播室大門的‘新聲’三強停住了腳步。

“當然可以！”邊澈：“現在錄嗎？”

邊澈主動親切的態度讓主持人樂的啊，“真的嗎！那謝謝了啊！真的謝謝了！——這邊請吧，還有人要用這間直播室，我們換個地方錄。”

王易信向邊澈使眼色，嘀咕著“這事沒經過經紀人同意”。陳林雖然開始面帶尷尬，但在向Geoffrey打過招呼後也主動說：“沒事沒事，剛好等下也沒通告嘛，有時間當然會幫忙的。”

主持人看這三人態度都這麽配合，又是為他們開門又是為他們引路，一路將三人護送出了直播室。邊澈一改節目上的冷漠態度，與主持人閑聊了幾句，更讓主持人心情大好，大大誇讚邊澈不僅唱歌好聽，人也nice，以後絕對會為邊澈多多打歌。其實對於邊澈來說，主持人的請求剛好化解了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淳於佳的燃眉之急。

也正是巧合，路過候播室的瞬間，主持人的背影恰巧遮擋了邊澈與淳於佳相遇的視線。邊澈與人聊得正投機，淳於佳低頭整理讓她不自在的秀服。一個轉身，邊澈去了走廊的一頭，淳於佳進了直播室。分別三個多月了，兩個人終究是沒有緣分見上一面。

“哇，真是想不到偶像藝人也會如此親切呢。”主持人：“還專門為我們節目錄了不同版本的jingle，真是辛苦你們了。”

“哪裏哪裏，還請節目組多多幫助我們宣傳，多播一下我的新歌。”陳林。

“不要緊，小事嘛。”

……

寒暄幾句後，半個多月來馬不停蹄的集體宣傳期也暫告一段路，‘新聲’三強也可以休息一兩天了。王易信早就買好了機票，今晚就能飛到父母身邊了，陳林和邊澈想先回公司看看再做安排。

“哇，真想大吃特吃一頓！我到底有多久沒正正經經地吃餐飯了喲。”

“我想回去睡覺，比賽完了緊接著就是跑宣傳，真是折磨死人了，我們又不是演員怎麽行程緊到連家都不能回。”

“你們要不先下樓，我去一下洗手間。”邊澈。

正好走到了電梯口，兩人就先到車裏等邊澈了，邊澈因為錄jingle錯過了淳於佳也不再慌張，卻突然像是被抽了魂魄的軀殼，止住了心中的哭聲卻留下一片潮濕。恍惚中走到男廁，邊澈雙手支撐在洗手臺上，把水龍頭開到最大，低頭水下就這樣淋著。“難道我還在想你嗎！我這是在為錯過你而心有不甘嗎！你有什麽好讓我想你到現在！”邊澈質問著自己，自己也無法給出答案，心卻在反抗：我還在想你，我想見你，即使你沒什麽好我也想見你。

內心明知道自己無法跟淳於佳在一起，這明明就是不可能的事、錯的事，自己卻還沈迷其中，渴望見到她的心就遭受更大的折磨。邊澈在奪冠當晚明明就與淳於佳決裂，明明就是自己對淳於佳說我們兩人從來沒有過任何關系，那些綜藝節目娛樂訪談無數的通告上也是自己說自己是單身，一切都是自己做的，為什麽自己又對自己發脾氣。不管自己有多想念淳於佳，能做的也只不過是在網絡上搜尋她的消息。有時看到淳於佳的消息會生氣，為什麽有人會把你寫得如此不堪，轉過頭來又會覺得幸運，如果還是那個沈默不語的淳於佳或許也就無法得知她的動態了吧。

邊澈始終無法忘記淳於的悲泣和絕望的一聲“我扶你回房休息吧”，淳於佳現在過的是什麽生活，怎麽過成了這種樣子。矛盾的內心更因此不斷地自我折磨，比在通告上重覆違心的話還要痛苦。“幸好我現在可以幫家裏還債了。”每當自己折磨得自己毫無喘息之際，邊澈就不斷地重覆這句話給心聽，借以獲得短暫的平靜。

“幸好我現在可以幫家裏還債了。幸好，幸好！”邊澈一直在水下淋著，希望冷水可以使自己清醒，回到正常的軌道做自己應該做的事情。

手機響起，是王易信的來電。邊澈關上水龍頭，仰頭看見了鏡中一張滿是欲望的臉，順手揩下臉上的水：“餵。”

“你怎麽還沒下來啊？我準備現在出去逛逛，看能不能順帶買點什麽帶給父母。我要先走了，陳林還等著你呢，你快點下來啊。”

“嗯。”邊澈。

邊澈掛斷電話，情緒已經收拾好，小情小愛的纏綿是無法阻擋家庭責任的。總會有人能夠取代淳於佳在自己心中的地位，現在的舍不得可能只是因為在失魂落魄時遇見了一個不同類型的女孩，隨著事業的成功各種類型的女孩到頭來都會成為商品。邊澈從心底吐出了積壓已久的氣息，化作一團白霧模糊了鏡中帥氣的臉龐。

邊澈擦幹手和臉，頭發還是濕噠噠地粘在一起，但看起來倒是別有一番日本視覺系的味道。白涼的臉頰與挺立的鼻梁，襯托著淩亂隨意的黑發，從骨子裏散發出勾人的誘惑力，輪廓分明的唇上還沾染著水珠，輕輕一抿都像是在挑逗萬千女性的心理防線。略做整理後邊澈走出了男廁，略微有點不好意思地撥開濕發，擡頭看見曲線妖嬈，深V懾人，渾身閃亮的淳於佳。

不錯，就是淳於佳！

淳於佳！

走廊的這一頭是準備走到走廊中間坐電梯下樓的邊澈，走廊的另一頭就是從直播室出來的淳於佳。剛才那位主持人小跑著上前找淳於佳要簽名照，淳於佳微笑著答應，還主動一起自拍，說著新人拜訪媒體時的那些話，整套動作比邊澈嫻熟自然得多。拿到簽名照後主持人連連誇讚淳於佳的身材好，走回了直播室方向。淳於佳牽起行走不便的秀服長裙擺，準備去廁所換衣服，起步往走廊盡頭走。

看到了！淳於佳一眼就看到了獨自站在走廊盡頭的邊澈，安靜的、動容的又藏起情緒的邊澈。三個多月不見，邊澈瘦了不少，嶙峋骨架撐起外套，微微凹陷的眼窩和幹脆利落的臉部線條，比起在電視中看到的俊俏雕塑男，更像是憂思憔悴的少年。淳於佳看見邊澈後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從背底往腦殼噌地沖上了一陣燥熱，像是被嚇到了一樣抖動著嘴唇。

邊澈往前邁出了第一步，走廊安靜的能聽見他沈穩的腳步聲；第二步，邊澈看著驚慌失措的淳於佳冷靜地往前走著；第三步，邊澈看向走廊的一側，避開了淳於佳的視線隨即邁出第四步；第五步，淳於佳重新拎起裙擺也邁開了腿；此後的每一步都不再關心對方的神色。邊澈越來越接近電梯，就要離開；淳於佳越來越接近走廊盡頭，就要與邊澈相遇。兩個人都各懷心事自顧自地走著，假裝若無其事，只是鞋跟敲擊地磚的脆響都在透露淳於佳心中的感傷，邊澈的步調節奏也洩露出壓抑難耐的心緒。就這樣相遇，然後並排，擦肩，再邁一步就要錯過。之前賭氣似的分手如今就要完成最後的儀式，或許真的錯過也就不再想念。

“叮咚”一聲電梯門開了，從門內出來一位把帽檐壓得很低的男子。淳於佳聽到了背後傳來的聲響，本能地扭過頭去，頭還沒回過來，就感覺胳膊被猛地一拽，踉蹌帶入電梯邊的逃生步梯內。

突如其來的大力險些使淳於佳摔倒，失聲大叫了一聲，幽暗的樓梯間突然亮起。幾秒之後淳於佳才發覺自己被死死擁在邊澈懷中，在緊密環抱的臂膀裏大喘著粗氣。在沒有間隙的懷抱裏，邊澈頷首後兩頰相貼的親密觸感，溫熱的體溫、熟悉的體味、加快的心跳在兩人間相互融合。淳於佳聽得到邊澈清晰的心跳有力泵動著急速的血液，自己的心也不自覺地又快了一拍。

突然，邊澈的手機響起！邊澈騰出一只手掏出手機，直接拔掉了電池。淳於佳趁機掙脫邊澈，想要讓守在門口的邊澈讓開。邊澈一手把手機放回兜，一手食指輕挨在撅起的唇上，示意淳於佳不要說話。感應燈滅了，樓梯間重回黑暗。

突如其來的黑暗讓淳於佳什麽也看不見了，只能按照記憶中的位置，上去就想要推開邊澈。只不過才推了一下，紋絲不動的邊澈反倒把淳於佳的手牢牢攥住，從指關節到手背到手腕，一點一點地將淳於佳的小手侵吞進自己的大手。邊澈溫暖寬厚的大手包裹著淳於佳柔若無骨的小手，溫度漸漸從掌心向淳於佳傳遞。淳於佳無力抽離出來，就努力舒展手掌，借著嚴絲合縫的包裹將銳利的指甲一絲一毫地紮進邊澈的手掌。邊澈還是握得那麽緊，像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貼合著淳於佳的手。緊張的情緒輻射向四周的空氣，雖然誰也無法透過黑暗看清對方的表情，但都或濃烈或冷淡地有所感受。

“不痛嗎？”淳於佳多想向邊澈大喊，“難道你不痛嗎！痛就放開我啊！”淳於佳的手開始顫抖，無力將指甲紮得更深。邊澈依舊側臉貼在門邊，從手傳遞出來的還是那麽堅定踏實的感覺，有力地握著從未松動又談何放開。“放開！”淳於佳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想要說出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淳於佳掙脫過，哪怕在用盡全力之中還夾雜一絲對邊澈的貪念；拿指甲紮手心，那麽狠心終究無法繼續下去。邊澈沒有移動半步，一直在那裏包容著她，包容到淳於佳明明應該對他大呼小叫，卻怎麽都開不了口。就怕開了口，一語成讖。

情緒的濃度不斷攀升，直到淳於佳忍無可忍，終於狠下心來甩開了邊澈，自己由於慣性踉蹌了兩步。那麽緊密，終究還是逃離。

“讓開。”淳於佳。

沈沈黑暗裏，兩人對峙。

“我叫你讓開！”淳於佳。

樓梯間亮了。淳於佳冷眼直視到的是邊澈噙滿淚水的眼，說不出是哪一種眼神，傷心失落中又閃著堅定的光。邊澈剛一張口，一顆飽滿的淚珠溢出眼眶。第一次看到邊澈哭，淳於佳一下子就慌了神，急忙上手去拭那顆淚。邊澈扶上還未從他面頰離開的手，輕輕摩挲著又一顆淚珠滾落，滴入淳於佳帶血的指甲縫化開一抹淡淡的紅，映襯著晶瑩透亮的美甲。

“你怎麽了？說話啊，你到底是怎麽了？不要嚇我，快說話！”淳於佳慌忙不疊地一句連一句冒了出來。

邊澈再一次把淳於佳摟入懷中，伏在淳於佳的肩頭一言不發，將臉埋進她柔順的黑發，呼吸著她的氣息，調試著自己的情緒，用手順著淳於佳的背，幫忙平和她突來的情緒。心跳應和著心跳，呼吸都變得步調一致，就這樣安靜的擁抱。樓梯間的燈亮了又滅，在廣播大樓的一角，黑暗中兩個人沈浸在他們的世界，彼此依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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