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四章 (201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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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泓淵回京安住的這段時間,感覺上廁所和洗澡都不太方便,而且取暖設備老化,漫長冬日的夜裏,屋內冷得像冰窖,這對老年人的健康,實在不利,他勸說沈維厚買新房子。沈維厚開始並不同意,沈泓淵就給張鳳蘭做思想工作,張鳳蘭心動了,兩位老人終於同意購買新房了。

沈泓淵前後看房,購房和辦理貸款程序,整整跑了一個月,在環境幽美的西山腳下,購置了一座兩層的小樓,這樣,父母、自己和阿奎都能一起住進來。沈泓淵找好了裝修公司,兩個月後會完成裝修工作。

……

吃過早飯,沈泓淵拿了車鑰匙,準備去上班,剛走出房門,就聽見廚房裏“嘩啦啦———”的一系列響聲,好像是一摞碟子摔到地上了。他趕緊走到廚房門口,往裏探頭,見張鳳蘭癱坐在地上,腳邊是幾只摔碎殘缺的碗和零落的瓷片。沈泓淵快步走上前,攙扶張鳳蘭起來,心疼道:“阿姨,這是怎麽啦?您沒事兒吧?”

張鳳蘭臉色蠟黃,彎著腰,用手在右腰腹間揉著,額頭冒出鬥大的汗粒,嘴裏有氣無力道:“沒事,我沒事,泓淵,你快上班去吧。”

沈泓淵明顯覺得張鳳蘭身體出了狀況,執意要帶張鳳蘭去醫院,開始張鳳蘭還推辭,後來她已經疼的說不出話來了。

沈泓淵見問題嚴重,張鳳蘭已經連走路的體力都沒了,他橫著將張鳳蘭托起,走出院子。阿奎一大早去廢品收購站分揀了垃圾,正趕回家吃早飯,迎面碰上了抱著張鳳蘭去醫院的沈泓淵。

阿奎驚得兩眼瞪得溜圓,見沈泓淵腳步急促,無暇與他交流,乖乖跟上了車,在後座上扶著張鳳蘭。

車很快到了人民醫院,沈泓淵掛了急診。大夫讓先抽血和做個B超。沈泓淵和阿奎帶著張鳳蘭做了檢查。

等拿到化驗結果時,沈泓淵自行查看一番,明顯感覺異常,他雖是學藥學專業的,但也學過大量臨床醫學相關的課程,他發現張鳳蘭各項血項指標都不正常,尤其是B超裏提到有腹水,這是癌癥患者明顯的征兆,他拿化驗報告的手抖了一下,心裏咯噔地下沈。見過醫生後,醫生神情嚴峻,婉轉要求張鳳蘭到診室外休息,單留下了沈泓淵,醫生說:“你是患者家屬吧?病人情況很不樂觀,很有可能是肝癌晚期,因為她肝腹水已經很嚴重了,後面需要再做幾項活檢測試,需要盡快做個小手術提取活檢樣本。”

盡管沈泓淵心裏有準備,聽聞醫生的話,大腦瞬時停擺了,醫生重覆了好幾遍:“病人能馬上住院吧?”,遲疑了一刻,他才反應過來,趕緊點頭應道:“可以。”

沈泓淵到住院部給張鳳蘭辦理了住院手續,阿奎把張鳳蘭送到住院部,又張羅買住院生活用具,忙前忙後,樓上樓下,醫院裏跑了好幾圈。

張鳳蘭睡著後,沈泓淵和阿奎走到過道裏。

阿奎比劃著問張鳳蘭得了什麽病。

沈泓淵不知怎麽用手勢回答他,在手機上寫了兩個字“肝癌”。

阿奎嚇得一縮,頓時紅潤了雙眼,片刻抽泣起來。

沈泓淵過去拍拍他肩膀,似乎在安慰他。

阿奎低頭在手機上寫了幾個字,舉過來給沈泓淵看。沈泓淵一看,呆住了,上面寫著:“我媽,我哥都是得肝癌走的。”

沈泓淵不知該說什麽,只是一只手在阿奎的後背緩緩地撫著。

兩天後,活檢結果出來了,確診了“肝癌晚期”的結論。

沈泓淵清楚肝癌晚期屬於癌癥裏最難治愈的,一旦發展到肝腹水,人恐怕也不會活太久了。

晚上,醫院不讓陪床,他心情沈重地回到家,不知該不該告訴父親實情,根據這病的態勢判斷,父親早晚會知道,為了不留遺憾,晚知道不如早知道,他還是據實相告了。

沈維厚也預感到張鳳蘭病情的嚴重性,張鳳蘭住院這兩天,他回憶她最近的身體狀況,才想到張鳳蘭臉色難看,有時手扶腹部的樣子,他感覺自己作為丈夫,對妻子太粗心,關心太少了,心中充滿了愧疚和悔恨。

聽沈泓淵講完病情,沈維厚踉蹌地後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床上,兩眼失神地盯著前方,呆滯片刻,手拄著床幫顫巍巍地站起,嘶啞道:“泓淵,走,去醫院。”

沈泓淵走過去雙手扶著父親坐回床上,勸慰道:“爸,晚上,醫院不讓探視,明早我帶您過去。”

沈維厚這才安靜地坐下來,整個肩膀都坍塌下來。沈泓淵能看見他稀少花白的發絲在抖動,過了會兒,他克制地擡起頭,對兒子說道:“泓淵,你覺得她還能堅持多久?”

“最長不會超過半年,最短一個月也有可能惡化。”

“沒有一點辦法了嗎?”沈維厚絕望的眼神裏追尋著奇跡。

沈泓淵默默地搖頭:“這個病,全世界都是難題,就是絕癥。”

沈維厚咽了口唾液,低吟道:“你盡快通知向忠吧,讓他多打些電話來吧。”

沈泓淵很擔心父親心臟病發作,直到伺候他躺下,才關燈出了堂屋。

春天的夜空,繁星閃爍下,夜幕被襯托得靜謐而遼闊。

沈泓淵站在院子裏撥通了張向忠的電話,過了幾秒,電話被接起,傳來張向忠樂呵呵的聲音:“泓淵,你還沒睡啊?”

沈泓淵能感受到哥哥愉快的心情,他實在不忍打破他美好的心緒,但又必須告訴他,於是,沈鴻淵盡量平靜地告知他有關張鳳蘭的病情。

張向忠的情緒被徹底反轉了,沈泓淵在聽筒裏能聽見張向忠粗重的喘氣聲,他說了兩句就卡了殼,半天沈默不語。

“哥,你別急,我想等你方便的時候多打些電話給阿姨。照顧她的問題,你一點都不用擔心,我們請了一位女護工,阿奎也時刻在身邊,我和爸也會每天過去探望的。”

突然,沈泓淵聽到電話另一頭“啪”的一聲脆響,張向忠似乎用手拍斷了什麽,驚得他半天不敢說話。

過了片刻,張向忠似乎平靜了許多,開口道:“泓淵,我必須回去見她最後一面。”

“不,不行,你到了京安就會被警察抓走的。”沈泓淵堅決不同意。

“管不了那麽多了,人生短暫,她的生命很快要逝去了,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麽呢?自由、金錢、尊嚴?這些一直是我所追尋的,但當我得到這些以後,我內心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虛,我長這麽大,她為我操碎了心,先是殫精竭慮,然後又擔驚受怕;作為她的兒子,我卻沒為她做過什麽,現在,她要徹底地離開我了,我連最愛我的母親都不見,我還是個人嗎?”說完,張向忠這個鐵骨錚錚的漢子竟然抽噎起來,然後,聽筒裏的聲音被拉遠了。

沈泓淵六歲失去親生母親,從那起,張鳳蘭將他拉扯大,雖說不上有多少精神世界的溝通,但他所有的生活起居,張鳳蘭都付出了全心全力,說句良心話,她所扮演的角色不啻於他的親生母親,想至此,他傷心地流下了眼淚。

突然,電話裏再次傳來張向忠的聲音,口吻平靜而堅決:“鴻淵,就這麽定了,我一定要回京安,我已做好被抓的準備了,我寧願坐牢,也要見母親最後一面。”

沈泓淵明白了張向忠的全部心境,他不再阻攔張向忠的回國打算,轉而變成支持:“好,那我計劃一下,看怎麽能避過警察的眼線,你停留時間不宜過長,見完面就即刻離開。”

二人達成一致,掛斷了電話,各自為即將到來的見面做起了準備。

……

張向忠為了返回中國大陸,向中國大使館申請了M1商務簽證,準備資料和申請審批就用了20個工作日,時間很快就過了一個月。前面兩周,他還和母親通過視頻聊過兩三次,後來,弟弟說母親體力不支,已經不能坐起來了,而且她不願讓張向忠看到自己病入膏肓的樣子,視頻或語音通話已做不到了。不言而喻,母親的病情已經到了危重的狀態,他心急如焚,簽證終於辦好了,他可以踏上回家的征程了。

艾薇卡剛從失去哥哥的痛苦中緩過來。當她從電視和互聯網上得知尼坤-宋帕是泰國著名的毒梟,並且被剿滅於猛拉,她簡直傻了,她完全不相信媒體所說的內容,她根本不接受哥哥是毒梟毒販的說法。他就是從小愛她寵她的親哥哥,是處處為福利院孤兒謀福利的慈善家,是令所有工人和身邊工作人員都肅然起敬的企業家。她先是哭,然後就發狂,後面又發呆,精神已接近了失常的邊緣。在張向忠精心的照顧和無處不在的撫慰下,她慢慢開始接受現實,情緒低落了一段時間。恩信突然就長大了,每天放學後,都陪艾薇卡聊天,給她講學校裏發生的趣事,艾薇卡終於恢覆如常了,只是在她內心的深處落下了一個疤痕,一個不容任何人觸碰的傷疤。

艾薇卡和恩信送張向忠離開時,並不知道張向忠將會面臨怎樣的危險。恩信說也想去中國看爺爺。張向忠笑著說,這次奶奶病得很嚴重,他走得倉促,以後一定會帶他們回國探親的。

臨走前,張向忠囑咐艾薇卡,要求她幫助料理公司的事務,如果他短期內回不來,她一定要把生意維持下去。

艾薇卡覺得張向忠情緒有些暗淡,以為他特別操心家中的生意,笑道:“親愛的,別擔心了,你不過就是走30天,生意我會幫著照看的,我們會等你回來的。”

張向忠同時攬過艾薇卡和恩信,一左一右緊緊地擁抱著他們,三人竟然都心有戚戚然地落了淚。

艾薇卡用手帕點拭著眼角的淚花,鼻子抽吸了一下,沒再說話。

恩信擦了擦眼睛,激昂道:“爸爸,走吧,別忘了代我向爺爺奶奶問好。”

張向忠快速地眨了下眼睛,擠凈了眸子裏的霧氣,嘴角輕揚,綻放了一個爽朗的笑容,揮了揮手,轉身消失在送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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