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日落大道沿途兩旁的商店大都已關門，只有少數酒吧閃著微弱的星光。

“Amy，別去海灘了，這個時間，那裏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見，也沒人。”沈泓淵突然發聲。

“要不去酒吧喝一杯？”Amy瞥了眼窗外的星光。

“還是別喝酒了，我送你回家吧。”沈泓淵提議道。

Amy頓了下，轉而狡黠地笑道：“好，一定要送我到家啊，說話要算數。”

Amy在一個路口調了頭，然後斜插到一條路上，向南行駛。

沈泓淵認得Amy的家，忽然覺得這方向不對，問道：“Amy，這是回你家嗎？”

“對啊，是我的家。”Amy滿腹自信道。

車戛然停到一棟豪華公寓旁的停車位上，沈泓淵更加確定這不是Amy父母的家，猜測道：“這是你租住的公寓？你平時上學就住這裏吧？”

“Dear, 你很聰明，你猜對了。”Amy笑吟吟的把方向盤打正，熄了火，“走，上我家。”

沈泓淵兀自把自行車搬了下來，踟躕不前道：“Amy，太晚了，我進去不方便啊。”

Amy嫣然大笑，覺得沈泓淵害羞困窘的樣子既可笑又可愛：“你們大陸來的男人，真是古板，這個公寓是我自己租的，誰也管不著。就是在學校的公寓裏，也沒問題啊。”

沈泓淵木木地站在原地，不肯挪步。

“是你說的要送我到家的，現在不能說話不算數，也太賴皮了。”Amy咬文嚼字地糾纏了起來。

“好，送你到家，然後我就走，好吧？”沈泓淵退了一步。

“不行，你說的要陪我聊聊。”Amy開始得寸進尺。

沈泓淵克制了情緒，跟著Amy進了公寓。

電梯停在第10層，樓道裏聲控的白熾燈亮了起來。Amy走到最靠近裏面的一扇門，用食指的指紋掃了一下，門開了。

這是一個兩室一廳的公寓，裝修大氣精美，設施齊全。

Amy觸按墻上的開關，將廳內的射燈全部打開，室內立即呈現出一種溫暖昏黃的疏懶氛圍。

“Dear, 隨便坐，我去趟衛生間。”Amy向右一拐，消失在走廊裏。

沈泓淵在銀灰色的長沙發裏坐了下來，既松軟又富有彈性，斜靠在沙發墊上很舒服，給人種慰藉感……

不知過了多久，沈泓淵在意識朦朧中聞到一股淡淡的檸檬香味，他逐漸清醒，睜開了眼睛，才發現自己剛才躺在沙發上睡著了。他看見Amy已換上一件天藍色絲質吊帶裙，烏黑的長發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亞光。她正坐在自己的身旁舉著一只高腳琉璃杯俯視端詳著自己。他下意識地向後靠，迅疾地坐立了起來。

“我睡著了？”沈泓淵臉色發窘，用手揉了揉眼睛，明知故問道。

“Howard, 你這一天太累了。我有點心疼你，你把自己搞得這麽忙，到底是圖什麽？”Amy一臉關切道。

“我不累，只是早上起的有點早。”沈泓淵打著馬虎眼。

“以前你可不是這樣，從今年開始，我總是抓不到你，你不是在打工，就是在實驗室或圖書館；我給你打電話，不是無法接聽，就是草草應付。”Amy抱怨了一陣，然後仰頭將手裏的檸檬酒喝幹了，把空杯子隨手放到旁邊的茶幾上。

沈泓淵緩緩地坐直了身子，淡淡道：“給我也來杯檸檬酒。”

Amy走到吧臺，取了只幹凈的杯子，倒上黃綠色的檸檬酒，遞給沈泓淵。

沈泓淵微微抿了一口，一股檸檬、薄荷和酒精混合的沖味刺激了他的大腦，讓他變得愈加清醒：“最近……我有些財政方面的困難，所以需要掙點錢。”

Amy聽聞，一臉焦慮的神情倏然變得釋然，熱心道：“嗨，你倒是說嘛，你需要多少錢？”

“我自己會解決的。”沈泓淵故作鎮靜地又喝了口酒。

“Dear, 你為什麽那麽見外，我知道你上的這個專業費用很高，獎學金也少的可憐，如果你覺得拿我的錢，不夠硬氣，你可以先給我打張借條，等你以後有錢了再還給我。”Amy徹底捅破了窗戶紙，這確實是沈泓淵最大的心病，他知道Amy家有錢，但他不願意在Amy家人面前顯得卑微，他要維護父親的尊嚴，也要守護自己的自尊心，他絕不能拿Amy的半分錢。

沈泓淵置之不理，喝幹酒杯裏的酒，利落地站起，平靜道：“太晚了，我該走了，謝謝你的沙發，很舒服。”

Amy急火攻心，猛地伸出兩臂，一把從後面抱住了沈泓淵的腰，失聲道：“Howard, 你不能走，我找你很久了，好容易讓你過來，你陪我說會兒話，不行嗎？”

沈泓淵看Amy要哭，突然心軟了下來，用手掰開她的兩臂，將她扶到沙發上，輕言道：“Amy，你別太激動。我再陪你說會兒話……你想聊什麽？”

“我就是想你……總是想見到你，如果能和你在一起，做什麽都行，哪怕不說話也可以。”Amy雙眼熾熱地盯著沈鴻淵的瞳仁，深切渴望得到他的回應。

Amy真誠地表白，就差告訴沈鴻淵她愛他了。沈泓淵被這種炙熱燙的喘不過氣來，他無法直面Amy猶如洪水的愛意，趕緊錯開了眼神，從沙發上彈了起來，極為不安地在地上來回踱了幾步，終於整理好思路：“Amy，我知道你是個好姑娘，你對我的好意，我完全可以感受到，但我覺得我還是需要讓你知道我的想法。”

Amy突然覺得這個措辭有先揚後抑的走向，眼神瞬間黯淡了幾分，但仍然迫切聽著沈泓淵的想法。

“我來到加州，你和你的家人對我很好、很親密，我一直都把你的家當成我第二個家，你就好像我的親妹妹，我把這種親密的感情是當做親情來看的，如果日後，我在美國有了更好的發展，我會把你們全家都看做家人的。你今天和我說的話，如果我沒理解錯，你是想告訴我你喜歡我，你希望我們是男女交往的那種關系，對嗎？”

Amy急迫地點頭，眼裏滿是期待。

“我不能同意這種關系。我只把你當做我的妹妹，真的抱歉，我不能做你的愛人。”沈泓淵知道自己這樣說很傷Amy的心，但他覺得必須要給她明確的答覆，長痛不如短痛。

Amy終於失聲痛苦起來，“嗚嗚嗚——”的哭聲令沈泓淵茫然失措，他真不知道還能說什麽，只好禮貌地再次說了聲抱歉，輕輕地帶上了房門。

淩晨兩點，沈泓淵踏著山地車，沿著空無一人的街道滑翔，晚風吹得他透心涼。他心想，本來就沒朋友、沒親人的自己，看來真的要成孤家寡人了，以後恐怕連Amy也不會理睬自己了。

……

沈泓淵的夢又飄向了遠方，他在迷霧中隱隱地看見父親的背影，他奔跑著追了上去，剛想拍一下父親的胳膊，父親突然化作一團煙霧，轉瞬消失；正在他茫然不知所以之際，又看到張向忠朝他走來，他興奮不已，快速迎面走去，想拉住張向忠，親口問他到底殺沒殺人，可他的哥哥面無表情地從他身軀裏穿了過去，就好像他是看不到的空氣，同時張向忠也化為消散的霧，他低頭辨識自己的身子，胳膊和腿，沒找到一絲張向忠的影子，他快速轉身，背後依然是看不清的迷霧，沒有任何蹤影；他再次陷入失望，懷疑開始在他的大腦中滋生，此時，一個梳著馬尾辮，擦著汗的女孩正沖著他微笑，她那嫵媚的眼神令他動心不已，他覺得她是那樣眼熟，新潔，她是新潔，他沖上去要抱住她，不能讓她再消失，他的心開始發慌，他小心翼翼地觸碰她的瞬間，她果然也化為烏有。他徹底地絕望，抱著即將炸裂的頭顱，絕望地呼喊：“新潔——新潔——新潔！！！”

“Howard——Howard, 你醒醒，天亮了，別做夢了。” 耳邊傳來室友Jonathan的聲音。

沈泓淵感覺到一絲光線刺進了自己的眼睛，他意識到剛才做了一個很可拍的夢，可怕到令自己徹底的絕望。但他怎麽也想不起夢到了什麽。

“Hi, Howard, 你剛才一直在喊一個詞，好像是一個人的名字。” Jonathan 坐在床頭，套上一件背心。

沈泓淵側身拱起枕頭，斜靠著，暗啞地問道：“什麽詞？”

“好像是Sindy，你叫了好幾遍Sindy這個詞，Sindy是你女朋友嗎？” Jonathan已穿好了褲子和T恤衫，攤著手好奇地問道。

“不是，我不認識什麽Sindy, 更沒有女朋友。”沈泓淵毫不猶豫地否認。

“管它呢，趕緊起來吧。”說完Jonathan走進了衛生間。

沈泓淵忽然想到自己活到這麽大，還真沒有女朋友，可他心中卻一直有個女朋友的人選——新潔，Sindy 他倏然間發現他剛才很有可能是叫的“新潔”，對啊，一定是“新潔”！那個從小一起捉迷藏的玩伴，那個每次考試都與之競爭的對手，那個通力合作拼殺賽場的隊友，那個讓自己付出初吻的心儀女孩。她應該算做自己曾經的女友嗎？沈泓淵淡淡地勾起了嘴角，他覺得她應該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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