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2006年 清萊 清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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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泰府書房內,尼坤坐在他舒適的老板椅上仰靠著身子,將一根雪茄煙扔給了對面藤椅上的巴頌,說道:“上好的古巴雪茄。”

巴頌手疾眼快地接住了,放到鼻子前聞了聞,點頭品評道:“聞著不錯。”

尼坤從一個木盒裏又抽出一根扔給了右邊沙發上的泰桑:“泰桑,你也來一根。”

泰桑前傾身子,但慢了一拍,只觸及了一下,雪茄掉到了他的腳前,他俯身撿起,笑呵呵道:“坤哥,謝了。”

“泰桑,最近咱們幾個銷售渠道有什麽問題嗎?”尼坤突然話鋒一轉,切入正題。

泰桑趕緊把那根雪茄插到衣服的口袋裏,正色道:“最近總體是沒有大問題的,不過這個月香港市場的客戶突然就停止交易了,一時半會兒也聯系不上,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事情。”

尼坤深邃的眼窩裏透著警覺的光,斷然道:“保持靜默,先不要聯系他們了。”

泰桑默默地點了點頭。

“緬甸那面有什麽消息嗎?”尼坤問巴頌。

“緬甸那面又提價了,最近半年,他們已經提了三次價了,我覺得我們應該和他們談談。”

“上次不是談過了麽,效果並不理想,我們需要找出一些降低成本,或是提高利潤的辦法。”尼坤說道。

巴頌問道:“Wilson博士有什麽進展嗎?”

“那美國佬,並不值得信任,他不作死在這裏,就不錯了。我覺得還是要靠我們自己的人。”尼坤擡起他剛勁的下巴,似乎看透了一切,若有所思道,“先這樣吧,容我再想想。”

巴頌和泰桑同時站起身,往外走。

“巴頌,你等一下,我找你有點事。”尼坤突然發聲。

泰桑頭也沒回就退出了書房,巴頌轉過頭,又回到那藤椅上,抱肩問道:“是關於利薩?”

“他怎麽樣了?”尼坤投來渴望的眼神。

“很好,他目前已經全盤負責木材加工廠了,從生產加工到銷售推廣,甚至是管理,都搞得井井有條,他們下半年的營業額已經超過去年全年的收入了,這小子是快好材料。你的那把槍我已經送給他了,他進步神速,現在都要超過我了,我簡直有些嫉妒他了。”巴頌話語間充滿了對張向忠的溢美之詞。

尼坤看得出來他倆關系相處的很融洽,接著問道:“你知道他和艾薇卡怎麽樣了?”

巴頌用手摸了摸腦門:“他倆應該正打的火熱,上次利薩還和我說他喜歡艾薇卡,但擔心你不同意,我鼓勵了一下他,我說會刺探一下你的口風,你覺得我應該怎麽回答他?”

尼坤瞳仁炯炯發光,但臉上不帶有任何感情色彩,平靜道:“先不急著答覆他,我需要先和艾薇卡聊一聊。”

……

五月的清邁,正午時分,烈日高照,尼坤驅車抵達清邁大學。他本想給艾薇卡先打個電話,但想直接去她公寓給她一個驚喜。他以前來過,所以還記得怎麽走,不一會兒就到了艾薇卡公寓的門口。尼坤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襯衣,然後敲了門。

今天是周末,尼坤心裏嘀咕,艾薇卡應該在,她不會和同學們出門了吧。

敲了兩下,停頓了幾秒鐘,門被打開了,一個年輕的姑娘探出了頭,沖他合掌行禮,問道:“您好,請問……哦,你是艾薇卡的哥哥吧。”姑娘驚喜道。

尼坤露出一個英俊陽光的笑容,女孩很靦腆地笑了,斜了下身子,給他讓開了道:“您請進吧。”

尼坤問:“艾薇卡現在在嗎?”

“在,請進吧。”年輕的姑娘熱情地邀請他進去。

尼坤恭敬不如從命,跟著走了進去。他看到窗下的艾薇卡正斜靠在床頭,披散著頭發,滿臉蒼白,手裏拿著一疊紙張,仿佛正在看資料。

他嚇了一跳,關切地問道:“艾薇卡,你生病了嗎?”

艾薇卡擡眼看見了尼坤,立即坐直了身子。

同屋的女同學很識眼色地說你們慢慢聊,然後就離開了寢室。

艾薇卡張了兩次口,都沒說出話,第三次鼓起勇氣剛要說話,一陣惡心襲了上來,她捂著嘴,匆忙沖向了衛生間。

尼坤皺了皺眉頭,似乎隱隱地猜測到了什麽。

艾薇卡從衛生間回到床上,臉色顯得更加憔悴,眼裏蒙上一層淚霧。

尼坤默了片刻,平靜問道:“艾薇卡,你是懷孕了嗎?”

艾薇卡瞬間睜大了雙眼,她沒想到哥哥這樣直截了當,十分尷尬地點了點頭,然後將頭埋了下來。

“是誰的?”尼坤仍然很鎮定。

艾薇卡緩緩擡起頭,拉起尼坤的一只手,央求道:“哥哥,是我心甘情願的,千萬不要找他的麻煩。”

尼坤一向是個有涵養的人,從來沒對妹妹大聲說過重話,但今天他的心情很沈重,盡管他知道事情是朝著自己預期的方向發展的,但他還是沒想到會發展的如此之快,他的內心充斥著矛盾和焦慮。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型,沈默了半刻,終於壓制了不快,竭力平靜道:“艾薇卡,我不是要責怪你,你已經是個成年的女人了,你當然有權利選擇你的幸福,不過作為你唯一的親人,我還是要替你負責的。你打算怎麽辦?”

“哥哥,我想嫁給他,行嗎?”艾薇卡一直擔心哥哥會反對他嫁給張向忠,所以她如今也是用先斬後奏的方式來和哥哥談條件。

尼坤背對著艾薇卡裝傻地問道:“到底是誰的孩子?你要這樣糟蹋自己呢。”

艾薇卡坦率道:“是利薩的,那個從中國來的阿忠。”

尼坤突然轉過身,兩眼直視艾薇卡道:“你確定他也想娶你嗎?”

“是的,他會娶我的,他說他愛我。”艾薇卡十分篤定的說。

“他什麽都沒有,沒有家,沒有親人,沒有任何依靠,沒有錢,甚至連個合法的身份都沒有,你也願意嫁給他嗎?”尼坤神情嚴峻,目光如註地盯著艾薇卡的雙眸,似乎是在拷問她的靈魂,通過拋出種種問題,讓艾薇卡做艱難且最終的抉擇。

“是的,我不在乎他所有外在的東西,我只想要他這個人。我想和他在一起。”艾薇卡義無反顧地直抒胸臆。

尼坤不禁被妹妹的執著所打動,他走到床前將妹妹攬到身前,疼惜地在她背上拍了拍,輕聲道:“艾薇卡,你是個好姑娘,你就是一塊潔白無瑕的美玉,我不忍任何人玷汙和糟踐你。如果是你們兩情相悅,我不會反對的,我願意成全你們。”

艾薇卡揚起了臉,露出了感激的笑,同時她激動的淚水也奪眶而出。

尼坤掏出絲帕為她擦拭淚水,他心中原本搖擺不定的天平,現在已經向一端偏移了,是妹妹的抉擇幫他一錘定了音,這多少減輕了他內心的負疚和焦慮感。

……

巴頌像一只報喜的喜鵲,給張向忠帶來了喜訊,說他已經與尼坤提了此事,尼坤的答覆是,只要妹妹同意,他會支持的。

六月底,艾薇卡大學畢業,返回了正泰府,全家上下都在為她準備婚禮。

婚禮那天,張向忠對於所有的程序和禮節都不了解,巴頌站在他旁邊全程引導和指示,他就像一只牽線的木偶,巴頌讓他幹什麽他就配合地幹什麽。

張向忠上身穿著銀白色緞面的馬褂,顯出他挺括矯健的身姿,下身穿著一條湖藍色的服新褲,他自己感覺有些不太習慣,但巴頌誇他穿著很帥氣,他忽地望見對面走來的艾薇卡,她也穿著傳統的泰式金色緞面禮服,修身的上衣,長長的筒裙,後面拖著一條很長的緞面,頭上梳著傳統的清水光滑的泰式盤頭,發束後斜插著純潔高貴的白蘭花,臉上化著精致的妝容,美的不可方物。張向忠盯著她看了許久,艾薇卡甜蜜地笑著,打量著面前不同往日,英氣逼人的新郎。旁邊的巴頌用手捅他,提醒他儀式馬上就要開始了,他才將視線移開了美麗的艾薇卡。

首先,是戴雙喜紗圈的儀式。所謂的“雙喜紗圈”,就是用紗編制成碗口大小的兩個紗圈,中間還連著一條連接紗圈和用於放置在聖水缽的聖紗。一位年長的和尚負責拿著,這雙喜紗圈應該由家中的長輩來佩戴,由於雙方家庭都沒有長輩,所以尼坤請來了福利院的艾麗薩做為主婚人,她將兩個紗圈分別戴在了艾薇卡和張向忠的頭頂。二人合十雙掌謙恭地跪坐在地板上,那位年長的和尚對著他們頌念了一通符咒或者是經文之類的,據說這樣聖紗就有了法力。

第二道程序是灑水禮,張向忠和艾薇卡點上香並供奉給和尚,隨後尼坤帶他們到指定的位置坐好,艾薇卡坐在左邊,張向忠坐在右邊。麗薩給他們套上花環,在他們的額頭上分別點上三點粉。艾麗薩在他們的頭上滴上了聖水。

然後是鋪床儀式,他們被引到正泰府三樓的婚房內。

一對老夫妻已經將他們寬大的婚床清掃後,鋪好了嶄新的被褥,擺上枕頭,掛好香帳。張向忠看見他們的床邊放滿了很多奇奇怪怪的東西,好像有冬瓜、石頭、鍋,旁邊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成包的綠豆、芝麻、稻谷等七七八八的東西,令他特別奇怪的是,床邊上還臥著一只懶洋洋的白貓。

老夫妻介紹道說這些東西都是有特殊寓意的:清水、瓜果象征新郎新娘心靈純潔、冷靜。研藥石比喻恩愛之情深重。綠豆和芝麻象征日後事業發達,並表示自此與父母分開,獨立生活。白貓則為新家捕捉老鼠之用。

張向忠不停地頷首,然後合十雙掌對兩夫妻幫忙布置婚床表示感謝。

鋪床儀式結束後,兩位新人送走了所有的客人,張向忠爬上床感受了一下床的軟硬,讚道:“嗯,很舒服。”

艾薇卡坐在床的另一側,笑道:“其實早先,我們的婚禮儀式還有一道程序,叫守新房。”

“什麽意思?誰守啊?”張向忠問道。

“當然是新郎了,他一個人需要在入洞房前獨守好幾天的空房呢。”

“什麽?這太不合理了吧。兩人都已經進了婚房了,然後再讓新郎獨守空房,這……這也太不近人情了。”張向忠撇嘴道。

艾薇卡嬌羞地說道:“咱們就免了這道程序了,其實我們早已入過洞房了。”

張向忠聽聞,猛地躍起將坐著的艾薇卡撲倒在床上,他急不可耐地吻了下來,手上不老實地去解艾薇卡的禮服,道:”我們每天都是入洞房,我現在就要入洞房。”

“輕——輕點……別動了胎氣。”艾薇卡用手挪開了張向忠壓在她肚子上的大腿。

張向忠的手突然凝滯在空氣中,他遲疑了片刻,神色專註地盯著艾薇卡的眼睛,問道:“你說什麽?”

艾薇卡先是很嚴肅的樣子,然後臉上逐漸暈開,綻放出一個甜蜜的笑:“是的,你快要做爸爸了。”

張向忠先是驚,又是喜,他將艾薇卡抱起在床上轉了好幾圈,把床單被褥都擰成了麻花,在艾薇卡的央求下,他溫柔輕緩地把她平放在了床上,然後爬到艾薇卡的肚子上貼耳傾聽。

艾薇卡覺得他就像個大男孩,調侃道:“這才第四個月,根本就沒多大呢。”

張向忠突然像是生氣了,埋怨道:“艾薇卡,這麽大的事,你怎麽不早點告訴我啊,孩子都四個月了,我才知道,這讓我感到內疚。”

艾薇卡轉了個身,用手輕輕撫摸他的臉龐:“親愛的,之前我並不肯定我哥哥一定會同意我們的婚事,我不想給你壓力和負擔。”

張向忠緊緊地將艾薇卡擁在懷裏,溫柔道:“下次,可不能這樣了,任何重要的事,你都要告訴我,我是男人,我必須承擔壓力和責任,我不想讓你焦慮和傷心。”

艾薇卡動情地吻他,張向忠轉瞬間變被動為主動地啄吻她,雨點般滾熱的印記落在了艾薇卡的額頭,耳根,頸窩……

後半夜,張向忠感覺尿急,披上睡衣去衛生間,出來後,他站在未拉窗簾的落地窗前,聽到大湖發出潺潺的水流聲,擡頭望見空中高懸著銀盤大小的明月,心底油然生出千古名句“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遠在家鄉的爸媽是否也在望著同一輪明月?他想對他們說,他現在很好,他已經結婚了,並且很快就要當爸爸了,他唯一的遺憾就是不能見到他們,不能把他平安的消息傳遞給他們。

不知不覺中,張向忠的臉龐上已掛滿了淚水,就像月光下寂靜流淌的小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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