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前，盛夏的傍晚。

京安城西部矗立著一座元代的藏式白塔，夕陽的映照下，西側塔身閃著金色的光輝，東側塔身則籠罩在灰暗的陰影裏。烘烤了一天的大地逐漸褪去熱度，白塔寺附近的居民陸續從屋裏出來透氣和納涼。

九歲的李翔剛要跨出家門，就聽見身後的奶奶喊：“翔子，別出去了，馬上要吃飯了！”

李翔假裝沒聽見，飛也似地逃出了家門，竄跳著鉆到東廂的寧家。他站在窗前，用手遮著眼睛望向屋內，正看見寧新潔搖著蒲扇，蹲坐在板凳上發呆。他輕敲玻璃，引起了寧新潔的註意。

寧新潔看是李翔，高興地放下蒲扇，掀門簾走了出來。

“小潔，走——咱們去找泓淵玩。”李翔樂滋滋說道。

寧新潔欣然同往。

倆人還沒出四合院的大門，住在西廂房七歲的馮婷婷就屁顛屁顛地跟了上來，問道：“你們上哪玩啊？我也去。”

李翔蹙著眉頭說：“帶你去可以，但不許哭哦！”

馮婷婷乖巧地點頭，保證：“我不會哭的。”

寧新潔伸出手，拉起馮婷婷，跟著李翔，繞過福字影壁，出了這座位於東夾道胡同中央位置的四合院。

三個小夥伴溜達到隔壁沈家的大門口。

漆紅莊重的大門緊緊掩閉著，左右門環上的獸頭瞪著圓眼，不禁令人生畏。李翔有些遲疑，轉動烏黑的眼珠，蹲坐在門口的一只石獅子上，輕聲對馮婷婷說：“婷婷，我和小潔敲門，你負責喊泓淵哥哥，你讓他出來玩，好吧？”

馮婷婷眨著水汪汪的眼睛，想了一秒，乖順地說：“好。”

李翔和寧新潔正中下懷地對視了一眼，一左一右，朝著大門上的銅環，“咚——咚——咚”猛拍了三下。

馮婷婷以稚嫩的童音，大聲喊道：“泓淵哥哥，快出來玩！”

每次，馮婷婷停下的時刻，李翔和寧新潔就有節律地拍三下門。

馮婷婷喊了五、六次，便聽見院子裏有腳步聲越來越近。三個小夥伴靜心等待，不一會兒，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開了大門，探出頭來，一看三個小家夥，笑道：“泓淵正在吃飯，你們先玩，一會兒讓他找你們去。”

“好吧，我們就在白塔那邊，讓他吃完飯就來啊。”李翔熱心地叮囑著張媽。

沈家單獨住在這個四合院裏。沈泓淵的父親沈維厚是石油系統的高級領導。沈泓淵六歲時，母親去世。後來，他的生活起居全是這位張媽負責，小夥伴們每次來找他，都先和這位張媽打交道。小夥伴們互串家門，唯獨沒進過沈家，都覺沈家神秘異常，每次站在大門口引頸張望，均被門口雕刻著荷花和仙鶴的影壁遮住了視線。

仨人離開沈家大門，跑到白塔下的圍墻處，高高的墻體擋住落日刺眼的光線，仨人站在陰影裏琢磨應該玩什麽。

“咱們玩捉迷藏吧。”寧新潔挑著丹鳳眼，元氣滿滿地看著另外兩人。

“好是好，不過人有點少。”李翔咕噥著。

“你們玩什麽呢？帶我一個。”住在西夾道胡同的小癩子冷不丁出現在大家的面前。

李翔打量了一下小癩子，不很驚喜，勉強地說：“可以帶你玩，但你可不能耍賴啊。”

小癩子拍了胸脯，打了包票，表示不會耍賴，四人開始石頭剪刀布，誰輸了誰捉人。李翔和寧新潔首輪勝出，馮婷婷與小癩子最後猜拳，馮婷婷以一個石頭輸給了小癩子的布。馮婷婷年齡小，覺得獨自捉人很害怕，馬上就要哭了。

李翔安慰道：“好了，別哭，我替你捉人，你趕緊和他倆一起藏好吧。” 說完他就雙手蒙眼，頭靠在白塔下的高墻上數著數字。

馮婷婷快樂地跟隨寧新潔一路小跑，她們從白塔附近的北夾道右轉，奔向了東夾道。剛拐到東夾道，鉆進第一個敞門的四合院內，白天，這個大雜院門總是開著的，所以小孩子們老愛往這個院子裏藏。

馮婷婷形影不離地跟著寧新潔，躲到西廂房側面的煤堆後面，兩人大氣不敢出，蹲在地上。寧新潔把婷婷拉到裏面，自己則小心窺視著外面的動靜。

沒過一分鐘，小癩子也跑進這個院子，他徑直竄到正房跨院的一堆花架處，貼著墻隱身在花架和墻之間，又拿芭蕉葉蓋住自己的臉。

寧新潔蹲的腿發麻，把重心從左腳調整到右腳，這時，李翔進院來捉人了。

李翔一路掃視，沒見人影，深入到院子的中央，忽一扭頭，瞥見寧新潔藕色的肩頭在煤堆後一閃，他嘴角勾起淺笑，並未過去，只是一直向前探查，移動到跨院對面，瞧見芭蕉葉的邊緣閃著金光，一雙光腿突兀地立在金屬架後方。他迫不及待地撲去，一把揪住小癩子的胳膊，興奮地喊道：“我抓住你了！”

寧新潔趁李翔進跨院捉小癩子，趕緊拉著婷婷逃離煤堆，風風火火沖向白塔下的高墻。兩姑娘跑得太猛，上氣不接下氣地喘粗氣。婷婷開心得眼淚湧了出來，嚷嚷著贏了。

此時，一個男孩由遠及近地走過來，他身穿藍白條紋短袖襯衫，白凈的臉上自帶矜持，平靜問道：“你們玩什麽呢？”

寧新潔擡頭看到了沈泓淵，答道：“我們在捉迷藏，剛好結束，你也來吧。”

沈泓淵點點頭，安靜地站在夕陽下等著。

一扭頭，寧新潔看見李翔手臂環著小癩子的脖子，兩人笑鬧著走來。李翔也瞧見沈泓淵，大聲道：“泓淵，你和小癩子猜拳吧，誰輸了，這輪誰就捉人。”

沈泓淵嘴上不置可否，但走到小癩子身旁，伸出右手。

小癩子也做好猜拳的準備。

“石頭、剪刀、布！”幾人齊聲吆喝，眾目睽睽下，雙方亮出了手勢。

沈泓淵用石頭抵住小癩子的剪刀，眼角彎了彎，臉上雖沒笑容，但寧新潔知道他是開心的。

小癩子失望地嘆氣，剛要耍賴說不算。李翔就像鐵塔般站直在他面前，用食指指著他的鼻子：“怎麽？又耍賴，老毛病又犯了？”

小癩子立刻縮了頭，退讓道：“好，我捉人，你們快藏吧。” 小癩子轉過身子低了頭，靠在墻壁上開始計數。

這回，所有人都往左邊方向跑，北夾道左轉就進入西夾道。西夾道胡同的盡頭是一片凹進去的空地，空地靠墻的位置蓋了一片低矮的雞窩，旁邊堆放著一些長型木料。雞窩上蓋著油氈，油氈上堆了烏七八糟的破爛，大木盆、麻袋片，塑料布諸如此類。

四個小夥伴著急忙慌地跑到這片空地深處。沈泓淵矜持地蹲在長型木料後面；馮婷婷也勉強蹲在木料側邊，蜷縮著嬌小的身軀。李翔個子高，動作敏捷，“噌”地就爬上了一米多高的雞窩。寧新潔緊隨而至，李翔伸出一只手，將寧新潔也拉上雞窩頂，李翔讓寧新潔躲在靠近裏面的位置蹲著，他用手立起大木盆擋在面前，將那些麻袋和塑料布覆蓋在木盆上作掩護。

小癩子數到一百，尋著剛才記憶的方向，他覺得大部分人跑到了西邊，於是，沿著左邊開始尋找，邊找邊扯著嗓子喊，企圖恫嚇他人：“馮婷婷，我看見你了啊，還不趕快給我出來。”

很快，小癩子排查到西夾道胡同的盡頭，他向左側的雞窩和木料掃了一眼，沒看見什麽，但他還是不踏實，轉身走向那堆木料。沒等小癩子靠近，他已看到馮婷婷躲在側邊瑟瑟發抖，欣喜大喝道：“馮婷婷，我看見你了，你就別躲了！”

馮婷婷還在往裏縮，結果被小癩子的手拍到了頭，她就像觸了電一樣，嚇得大叫一聲“媽呀——”癱坐在地上。

小癩子揪出馮婷婷，並不知足，繼續向前，發現木料底下趴著個沈泓淵，高興嚷道：“哈哈，我發現一條大魚，快出來吧，沈泓淵！”

沈泓淵略有尷尬，站起來，用手拍拍身上的土，片刻又恢覆了原有的矜持。

“李翔和寧新潔呢？”小癩子盯著沈泓淵和馮婷婷問道。

沈泓淵一聲不吭，淡然地看著小癩子。

馮婷婷裝傻道：“不知道，沒看見。”

小癩子將目光幽幽地轉向旁邊的雞窩，看見緊閉的雞窩門，順著門縫看了兩眼，裏面黑漆漆的，傳出歸巢老母雞咕咕的叫聲，他琢磨著那門太小，不可能鉆進人；他又擡頭看雞窩頂上矗立的大木盆，亂七八糟的一堆，他瞬間沒了興趣，調轉頭往回走。

躲在木盆後的李翔和寧新潔屏息凝視，大氣不敢出，李翔扶著木盆的手臂一動不動，豆大的汗砸在雞窩上。等到小癩子走了，他倆剛松了口氣，就聽見小癩子遠處吆喝道：“不對啊！”

李翔舉起右手攥著的拳頭，沖身後的寧新潔做出三次連續向下，然後突然張開手掌的手勢，嘴裏輕聲道：“趴下——趴下——趴下”

寧新潔連忙平趴下來，李翔用大木盆蓋在她身上，又用麻袋片遮住她漏在外面的腳，他自己突然跳到那堆木料的後面，用塑料布罩著自己，平趴在地。

馮婷婷早已走出這片空地，而沈泓淵還慢慢悠悠地在後面磨蹭，他扭頭正好看到李翔一系列的掩護舉動，剛轉回目光就撞到小癩子的一雙眼睛。

“我就覺得不對! 你怎麽這麽不舍呢。”小癩子警覺地盯著沈泓淵的臉，像是嗅到了線索，然後快步回到木料的後面，他看到地上一堆塑料布，很顯然，剛才他沒看見有塑料布，他過去踢了一腳，正好踢到了李翔的腿：“快出來吧，別裝了！”

李翔從塑料布裏伸出一張花貓似的臉，憨憨地笑了。

小癩子又看了眼雞窩上面平躺的大木盆道：“剛才我就納悶呢，這個木盆怎麽立得那麽直，敢情你剛才藏在木盆後面啊，幸虧我回來了。就差寧新潔了，她哪去了？”

“我們三個過來的時候，也沒看見她。”李翔拍拍屁股，站起來就往外走。

小癩子跟著也離開了。

等了兩分鐘，再也聽不見小癩子賴皮的聲音，寧新潔推開木盆，從雞窩頂上跳下，溜著墻邊躡手躡腳往回走，她走到西夾道和北夾道的轉角處，探出頭看見沈泓淵和馮婷婷兩人正站在白塔下的高墻旁，李翔和小癩子好像是拐到了東夾道，不見人影。她大著膽子疾跑，最後抱住馮婷婷的肩頭，呼喊道：“我安全到家了！”

“小潔姐姐，你真棒，我們都被發現啦！”馮婷婷羨慕地看著寧新潔。

沈泓淵繼續目不斜視地彈著褲腿的灰塵，揶揄道：“還不是李翔舍身掩護了她。”

寧新潔有些不服氣，但覺得他說的也沒錯，理直氣壯地笑道：“對啊，翔子就是好，我給他糖吃。”

沈泓淵斜晲著寧新潔，半天沒說話。

這時，拐角處，逆光中走來了李翔和小癩子，李翔笑得花枝亂顫，小癩子無奈地搖著頭表示沒脾氣。

寧新潔神氣活現地在原地上躥下跳，沖著小癩子炫耀道：“小癩子，你沒抓到我哦！”

小癩子頗為不服氣道：“再來！”

……

西邊的日頭躲進地平線，黑暗徹底籠罩了白塔，東方的天邊升起一彎白色的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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