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看起來很有趣呢~可以讓我看看嗎？”雖然嘴上說著請求的話語，但是某只纏著繃帶的手自顧自地抽走中年男人手中的文稿。

“唔......真是美好的故事啊。”手指點上下頜，棕色的發絲隨著身體主人歪頭的動作垂落到一邊“如同美好的夢境一般呢——”

之所以是「夢境」，是因為這個故事的「她」是虛假、如同泡沫般虛幻而脆弱、轉瞬即逝的存在。

“故事的結局是什麽呢？”擡起腦袋，瞇起暗色的鳶色眸子，薄薄的嘴唇輕輕張動，吐出低沈的聲音“「我」獲得了幸福嗎？”

張了張嘴，津島想要說出什麽，卻最後無力閉上，用牙齒咬住嘴唇“......”

——長久的沈默。

“嘛，稍微猜到了一點。”把指間的住的稿紙重新整理好順序，太宰治聳了聳肩“能在美夢中安然死去，也是不錯的結局吧，不如說是......如此平和。”

“那個......”

胸腔內的原本緩慢跳動的心臟此時像是蘇醒般、加速跳動。臉頰浮出點點汗水，手指無助的蜷縮而起，緊緊抓住外套的下擺“我......”

註意到少年如同蚊哼細小的聲音，太宰治停下了離開的動作，側身看向聲源，露著平靜的笑容，耐心等待著。

“我......我...... ”臉頰漸漸漲紅，像是再說著什麽難以啟齒的艱難話語，下巴滴下汗水，沙啞的聲線吞吞吐吐地融化在空氣中“......”

墨色的眼眸微微睜大，頭腦暈眩了一下，津島用力地閉上嘴巴。

我在說什麽呢。

「太宰治」早已經死去了。

眼前的這個人類，根本與自己毫無關系，從他身上，根本不可能獲取自己想要的答案啊。

——我想尋找的意義，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了啊。

“太宰——”寂靜的氣氛被一聲含著憤怒的吼聲打斷“你果然在這裏！！”氣呼呼的推開大門，咖啡店門口的風鈴隨著門口氣流搖動，發出清脆的聲響。

“嘛~國木田不要這麽生氣啦~”舉起雙手，做出制止的動作“稍微放松一下可以提高工作效率哦。”

“是嗎。”楞了楞，黃發男人露出思索的神情“......不過你這家夥根本不工作，哪裏來的效率一說啊！！”原本低沈的嗓音迅速拔高，一只手狠狠摁住棕發男人的肩膀，劇烈地來回搖晃。

“嗚嗚呃呃呃~”沒有反抗，任由著對方動作，隨著腦袋如同海草般不斷地擺動，太宰治口中吐出意義不明的氣音。

“那個，請問......”在旁邊默默等待的服務員發出了聲音“請問太宰先生什麽時候把賒賬清一下呢？”

“什麽......”聽到服務生的話語，額頭蹦出青筋，國木田獨步一把攥住了某人的衣領“太宰治你這家夥！”

收斂表情，咳嗽一聲，把手中的寫著理想二字的筆記本夾到腋下，男人翻找著錢包，詢問道：“請問欠了多少錢呢。”

“一共是一萬一千五十日元。”鞠了個躬，接過國木田遞來的錢，服務生轉身朝著結賬臺走去。

“嗯？”剛準備轉身回來繼續教訓太宰治，卻眼尖地發現對方手中寫滿字跡的稿紙“這是什麽？”

“啊，這個......”像是突然想起，無辜地眨了眨眼睛，太宰治看著手中的紙張“是某個小朋友寫的作文啦~”懶洋洋地拉長尾音“國木田老師很好奇嗎？”

“......”好尷尬。

在一邊裝蘑菇的灰發少年把頭低得更低了。

這種......自己寫的垃圾一樣的東西被許多人傳閱的感覺......好羞恥。

接過稿紙，迅速瀏覽“......是你寫的吧。”敏銳地註意身旁某個幾近快要鉆到地縫的“小朋友”，國木田擡手推了推黑框眼鏡“還不錯。”

“用詞很準確，文筆給人一種獨特的美感，不敢相信這是一個少年寫出來的。”說這是三四十歲的人寫出來感覺才差不多。

“......稍微堅持一下吧。”嘆了口氣，把紙張溫柔地放到津島的手中，男人嘆了口氣“只要還活著......總會有希望的。”一只寬厚的手放在少年灰色的發旋上，揉了揉。

“你很迷茫吧。”不知為何，又想起了這位少年書寫的美麗卻又衰敗的故事，莫名地產生了幾分憐惜“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是.......”

“你已經很努力了。”

“.......”像是失了魂般，直到偵探社的兩人離開許久，那雙空蕩蕩的瞳孔才逐漸聚焦，回神。

“那個，津島君？”坐在對面的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小聲嘀咕“您......您還好嗎？”

“......嗯。”

用鼻子輕哼了一聲，少年微微蹙起眉頭，嘴角上揚，露出一個笑容。

——明明是在笑著，可是為什麽感覺，這個孩子在......哭泣。

莫名地，看到自己對面的灰發少年的表情，山榮腦中出現了這個詭異的想法。

“還有紙嗎。”指甲叩擊著桌面，發出「哢哢」的聲音。津島用手拖著下巴嘆息一聲“還想......再寫一點東西。”

“果然，山榮先生說的很對，寫作很有趣。”

“寫出來之後，感覺稍微......輕松了一些。”

「我對死倒是滿不在乎，但若是受傷出血導致身體殘廢，那我死活也不幹。」

「我想要活下去，但是死這種想法又瞬間閃過我的腦海。對於我來說，最難以忍受的並不是疼痛，而是“想要活下去”與“想去死”這兩種想法交纏在一起，糟糕的、渾渾噩噩的日子。」

「大多數的不幸並非由厄運造成，而是笨拙、粗魯和無能平庸導致的。而我的不幸，恰恰在於我缺乏拒絕的能力。我害怕一旦拒絕別人，便會在彼此心裏留下永遠無法愈合的裂痕所以我懼怕著與人交流，而可笑的是，我卻無時無刻沒有停止過與人交往的欲望。」

「我想變成人類，可我更像一個醜陋的怪物，雖然很想普普通通地活得像個人，但社會卻一直將我當做一個怪物。說的也是，鳥再怎麽偽裝，他也終究是鳥，而不是魚，如今的我，不過是披著人皮的怪物罷了。」

「——可是即便是怪物，也是有心臟的啊。」

「......」

「都說喜歡夏花的人會死在夏天。

我喜歡玫瑰，然而它四季都開放，所以喜歡玫瑰的人，春天死，夏天死，秋天死，冬天死，一年要死四次，是嗎？」

「......」

「所有人都在叫嚷著，活著就是為了自己而活。為什麽不能為自己而活，為什麽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這些都是大家熱烈討論的問題。但是我覺著，如果人類都為自己而活，世界大概就會毀滅吧。畢竟我們每個人，都無法按照自己的本心生活——我還有你，全部都是為了他人而活啊。」

「世界沒有你想象的那麽美好，它只是將它不能為人所知的一面藏起，等你長大，你就會發現，原來真實的世界與自己所認知的世界是如此大相徑庭。這時候人類都會叫囂著：這個世界變了！其實世界從來都沒有變，變得只是你自己罷了。」

「......」

「痛苦對於我來說並不是難以忍受，對於我來說，無法忍受的是別人的關心的話語。我害怕你露出悲傷的神情，於是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微笑地說說“我只是頭有些痛，吃顆止疼藥就好了。”」

「若活著從未快樂，那麽死亡便是歡喜。我所認為的幸福不過是痛苦衰減部分時產生的對比罷了。對旁觀者而言，我的痛苦不過是一陣令人唏噓的話劇。可若你在意，若你了解，那便會突兀地感到難過了。對於我來說，死亡不是懲罰，而是獎勵我“一直好好活著的”安慰，這樣想想，突然充滿活下去的動力了。」

「.......」

筆桿飛舞，迅速勾勒一行又一行公整的文段。在山榮驚訝的目光中，僅僅幾十分鐘，寫著滿滿當當的三四頁文稿就這樣出爐了，而少年卻像是沒有停歇住靈感，繼續低頭奮筆疾書。

書寫的手停了下來，看著不再出墨，用完筆水的簽字筆，津島眨了眨眼睛“算了，就這樣吧。”

“沒有人喜歡的故事，也沒有多寫的必要。”

吞咽口水，拿過墨跡還未幹透的文稿，中年男人皺著眉頭，仔細閱讀。

“啊......這可真是......”顫抖的聲音逐漸嗚咽“溫柔的文字啊，老師。”

如此痛苦，如此迷茫，如此悲哀。

然而即便這樣，卻依舊喜愛著這個世界，如此柔軟的內心。

——在帶著荊棘與汙濁的文字掩蓋下，是懦弱而又膽小的愛意啊。

作者有話要說：  津島寫的文字夾雜部分《人間失格》的片段，也有我自己寫的。

（突然腦補：人間失格寫人間失格然後人間失格的主人買人間失格寫的人間失格看人間失格。）

（禁止套娃套娃套娃套娃套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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