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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章二六·魂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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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段時日巫洪濤心緒不佳這是誰都知道的,不過好歹是除夕,巫洪濤還是給面子,招呼著底下人喝酒吃菜。看得出來眾人對巫洪濤這個寨主也是十分敬重的,而這人又沒什麽架子,一開始大家還顧著他的心情不敢太過囂張,只是見巫洪濤頻頻給大家敬酒,一時都忘了形,都一擁而上要敬他。

也沒鬧多大會兒,巫洪濤便被人灌醉了,於是一眾人又七手八腳地把他擡回去。

只是巫洪濤不在了,熱鬧勁兒卻一點都沒減。最初指揮船隊將沈望舒他們圍起來的那漢子還抱著酒碗圍了過來,嚷嚷道:“你們幾個怎麽回事啊?菜也不吃,酒也不喝,是不是嫌我們洪濤水寨招呼不周啊?寨主這幾天心情不好給灌倒了,老劉我陪你們喝啊。”

兩個女子只是笑笑,向他舉杯示意。岳澄卻道:“你們這些人怎麽回事啊,知道人家心情不好還一個勁勸,可不就倒了?”

“你懂什麽啊!”那漢子擺了擺手,“像寨主這樣悲傷之情郁結於內的,當然還是要發洩出來的好,不然得憋出毛病來。你們有沒有聽說過有句話叫做一醉解千愁啊?我跟你們說,寨主今晚上回去睡一宿,明天起來保管心情就好多了!”

松風劍派規矩嚴,門下弟子自然是沒多少喝酒的機會,岳澄當即被他唬得一楞一楞的,“真的啊?那……來啊,我敬你。”

那漢子爽朗一笑,“行啊。不過你第一次跟我喝酒,可得拿出點誠意來。你看啊,我們喝酒不興碗裏留底的,你要是誠心誠意的,那就幹了。”

岳澄也是無知者無畏,果然就一揚脖子喝幹了,韓青溪攔都攔不住。

那漢子十分滿意,在辣得頭暈眼花的岳澄背上拍了兩把,又端著碗晃悠到其他桌上去了。

“師、師姐……”一碗酒下肚,燒得岳澄臉頰發紅,他傻乎乎地對著韓青溪笑道:“你……怎麽變成兩個了?”

韓青溪沒好氣地道:“不會喝酒還逞強!醉了吧!”

“師姐……我好難過啊!”方才還看著韓青溪傻笑,下一瞬間岳澄又捶胸頓足地哭了起來,“師姐,我、我才不是小魔頭!我明明……我明明就是松風劍派的弟子,我爹、我爹是松風掌門……我怎麽可能是沈千峰的兒子呢!”

這話轉得太急,眾人都沒反應過來。唯獨沈望舒一臉淡定,慢慢地夾了個餃子送進口中。他面前就擺著一盤茴香餡的,直看得眾人眼睛疼。

“師姐你說啊,我……嗝,我到底是誰?”岳澄卻抱著韓青溪的胳膊嚎啕大哭起來。

“怎麽了這是?”邊上好幾人都湊過來問情況。

韓青溪十分尷尬,連忙擺手,“無妨,只是喝多了。我家師弟第一次喝酒。”

眾人都是一笑,露出了然的神色,又各自散了。

岳澄卻大聲道:“師姐你看,他們都在笑話我!他們都笑我是沈望舒的兒子……”

“不是……”韓青溪也不知如何是好,更不忍心把岳澄推開,便僵硬地摸著他的後腦勺。

“我本來是第一正道的弟子,第一正道!”岳澄大著舌頭說,“可是……可是我爹……我師父,他怎麽就成了把沈千峰逼成大魔頭的人了?我怎麽就是大魔頭的兒子了。師姐,你說,怎麽就變成這樣了……”

韓青溪有些不忍心,“阿澄你聽我說,師父年輕的時候的確做了些不太好的事,可他早就後悔了。至於你的身世,你不管是誰的兒子,但你是在松風劍派長大的,大家都知道你秉性純良,你……”

“韓姑娘,”沈望舒把碗裏的酒喝幹凈了,才淡聲道:“岳澄喝醉了,你現在勸他什麽都沒用,還是先把他哄睡下吧。”

韓青溪點點頭,然後對岳澄柔聲道:“阿澄啊,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好不好啊?”

“誰說我喝醉了?我沒有!”岳澄揮開韓青溪攙扶的手,自己蹦了起來,“你看,我還能走呢,我走給你看……”

“哎……”韓青溪嚇了一跳,連忙追了上去,“這邊!”

蕭煥原本只是樂呵呵地看著,見狀有些擔心,就要去追。

只是柳寒煙一擡眼,就見了對面的沈望舒神色有些落寞,嘴角也是往下撇的,連忙道:“我今天和多喝了兩盞,有些頭昏。我陪著青溪送他回去吧,你們別管了,多吃些菜。”

蕭煥只遲疑了片刻,便坐了回去,“有勞柳姑娘了。”

沈望舒坐在邊上,嘴角幾不可查地一挑,只是不願讓別人看見,便又夾了個餃子往嘴裏送。只是一口咬了下去,他的眉頭又幾不可查地皺起。

“早上師姐他們都是跟你開玩笑的,”蕭煥輕嘆一聲,另外夾了個餃子給沈望舒,“包了這麽多餃子,可不就是大家一起吃的,你也嘗嘗別的。”

沈望舒也沒阻止,任由蕭煥給他把其他幾種都夾了一遍,然後一一嘗過,擱下筷子,不說好也不說不好。

蕭煥以為他不喜歡,有些訕訕地又給他夾了個茴香的,“也罷,你喜歡便喜歡吧。”

沈望舒也夾起來咬了一口,卻扭頭吐在地上,又將筷子重重一擱,不悅地道:“難吃!”

“什麽……”蕭煥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仔細看了看沈望舒的神色,這才發現是與素日不同的。

看了看沈望舒手邊的酒杯,蕭煥覺得有些不能置信。

不過他還是決定一試,“既然難吃,幹嘛一直吃呢?”

“我也不想的,可是只有這個。”沈望舒忽然扭頭看向蕭煥,認真地說著,“每次都想辦法把我攆出去,就是不願意承認我跟他是一家人麽。既然這麽不想,為什麽一定要撿個我養在身邊?難道我很想做他的兒子嗎!”

什麽?蕭煥沒想到沈望舒會說這些,一時不知如何反應。

沈望舒又指了指大廳中亂做一團的眾人,“那時候他們也是這樣,一團和氣,其樂融融,看著好得很呢。我就一個人在邊上,酒菜餃子都是剩下的,也不配和他們一塊兒樂。連喝酒也不敢喝醉了,免得沈千峰還叫我……”

好像真是這樣。蕭煥與沈望舒過了一次除夕,當時只覺得是這人實在太過孤傲,連這樣團圓的日子都不願與旁人一道和樂。

那時候他自己也沈浸在歸不得松風劍派見不到師長同門的苦悶之中,並不曾在意沈望舒的情緒,也沒發現他的反常。

只是隱約記得,那一天沈望舒的話很少,卻比往日更加熱情,一出了廳便往他身上黏。蕭煥自己心裏正煩,沒心思理會他。但沈望舒卻是異常執拗,不理會他推拒多少次偏要勾他的脖子。

雖然蕭煥心裏是不願意的,可身體卻早就熟悉了這樣的親昵,加上烈酒的麻痹,推到最後也漸漸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了,便也就由著沈望舒去了……

一想到此,蕭煥就覺得臉上有些發燙。

“你怎麽還在這兒?”沈望舒忽然冷冷地看他一眼,腳下輕輕一點,屁股底下的板凳也就跟著往後退了一丈遠。

蕭煥有些莫名其妙——他如何不能在這兒了?

只是沈望舒撐著站起身來,略往前走了一步,又仿佛想起什麽似的,猛地退了回去,只是冷著臉道:“我知道你不願意在這兒看群魔亂舞,更不願意委委屈屈地對著我強顏歡笑。你想回松風劍派是嗎?那你走啊,我不攔著你,也不會讓底下人攔著你。”

“小舒?”蕭煥吃了一驚。

聽他說著的,那是三年前的舊事……原來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心不在焉麽?

“蕭秋山,松風劍派好歹是第一正道,你作為門下的優秀弟子,竟不能用些光明正大的手段麽?”沈望舒自嘲一笑,“倚霄宮又不是什麽堅不可摧之處,須得你這樣委屈自己來做臥底。日日對著我虛情假意的,你難受,難道我就恨開心麽?”

沈望舒越說越激動,引得旁邊幾桌的人都看了過來。蕭煥深覺不妥,連忙道:“小舒,有什麽話……換個地方說吧?”

也不知沈望舒是不是真的把眼前認成了倚霄宮,在倚霄宮他是不敢亂說話的,於是他點了點頭,“也好,你跟我來,咱們把話都說明白。”

說完,他當真轉身就往外走。

只是廳裏人多,又生了火盆,自然是暖和的,沈望舒只穿著單薄的衣袍,大氅丟在椅子上,也沒來得及拿便起身往外走去。蕭煥叫不住他,也就伸手抓起大氅,在沈望舒出門的一瞬給他披了個嚴實。

只是外頭仍在下雪,沈望舒被這冷意一激便清醒了不少。他攥著大氅的領口,手指緊了幾次,終究沒能將大氅掀下去,只是嘆了口氣,“你……若是不願意,也不必如此。”

“我……”蕭煥倒是有些語塞,“小舒,你醉了。不如我先送你去歇息吧。”

“你說什麽,我都能聽明白。”沈望舒冷冷地瞧著他,“蕭秋山,你連假裝叛出師門這樣的事都能做出來,怎麽就怕跟我說一句實話呢?”

蕭煥見他真的不清醒了,猶豫片刻。只是沈望舒不清醒了,有的話他才敢肆無忌憚地說出來,“我從前,的確是想騙你的。我的父母都死在沈千峰手上,血海深仇,不能不報。只是對你,我真的很抱歉……”

“誰要你抱歉?若是抱歉有用,我一劍殺了你,再說句抱歉好不好啊?”沈望舒推了他一把。

蕭煥更加愧疚,“都是我做下的事,再如何致歉都沒用。若是能讓你消氣,你一劍殺了我也便罷了。小舒,我是真的很後悔,你說得對,若是要取倚霄宮,就該光明正大地取。既然用了見不得人的手段,就合該不得善終……”

沈望舒也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退了一步,卻笑道:“蕭秋山,你不騙我就罷了,你這樣的對手讓我遇上,我也是十分欣喜的。若你要騙我,做戲就該做全套才是,為何要讓我識破?可笑的是,我明知你在騙我,卻跟著你騙自己……”

“對不起小舒……”蕭煥緊緊握拳,“我……現在不求你原諒,但求能為你做點什麽。你的經脈舊傷,我從前是問過孫神醫的,他說其實有法子醫治的。待武林大會上葉無咎的仇算清了,我就帶你去找孫神醫治傷好不好?”

沈望舒瞧了他一陣,忽地低聲道:“這是不想再欠我了嗎?”

“什麽?”蕭煥沒聽清。

“不欠便不欠吧。你不欠我,我還欠你呢。”沈望舒笑了笑,“蕭秋山,你欠我一身傷,我卻欠你脫離師門名聲盡毀。你想要我還嗎?還不清了……”

也不知是不是酒意上湧,沈望舒忽然就往前栽倒。蕭煥慌得一把接住他,卻發現這人竟就這般睡了過去,實在有些哭笑不得。

“我不用你還,是我心甘情願。”蕭煥摟著人低聲說著,末了又在他耳邊呢喃道:“只是你想慢慢還,我也很開心的,這樣你就能一直在我身邊了。”

沈望舒依然氣息沈穩地睡著。

只是他那扇子似的眼睫,卻忽地顫了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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