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0章 章十七·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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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璧走後的整整一日,沈望舒都不曾出屋,倒不是備著蘇聞叫他,橫豎蘇聞應當也沒什麽同他好說的。只是遇上謝璧之後,他才猛地想起,曾經遇到的這些人,雖說各個都不認識他,可他們總是有師門的,師門之中也是有人認識他的,或許從以前見面不相識,但若是再在街上碰上,或許也就一個疏忽被發現了。

武林大會召開尚有些時日,人多眼雜的,如無必要,還是不要到外頭去亂逛了。

幸而葉無咎還是有點眼色的,知道沈望舒處境有些艱難,也沒有強行拉他出門去閑逛,只是和容致一道隨意走了走,還給他帶回一些當地的特色零嘴兒。

“你是不知道啊,那什麽紫微門、普安寺和嚴華齋啊,個頂個的厲害,來得晚就罷了,還帶著一大幫弟子,我和小容看了幾次,浩浩蕩蕩一幫道士、一幫和尚、一幫尼姑這麽走過去,不知道的還以為要去幹什麽呢。你說不就是太華門開了個武林大會嘛,名不正言不順的,竟然出動了這麽多弟子,真是有意思。”容致話不多,陪著葉無咎逛逛街就罷了,可葉無咎跟他講什麽都總是嗯嗯啊啊的,遠不如和沈望舒鬥嘴來得痛快,故而葉無咎一到沈望舒的房間裏,就仿佛個話匣子開了閘,兩瓣嘴皮不住翻飛。

沈望舒十分嫌棄地蹬他一眼,“自然是因為太華門出頭開了個武林大會才來這麽多人的,你以為松風劍派……他們敢?”

“什麽意思?”容致沒明白這是什麽意思。按說一家門派對待一次武林大會,遣出大量弟子參與,是重視的表現,也便是對東道主的尊重。既然沈望舒話裏的意思是這些門派對松風劍派還是比較敬重的,為何又說松風劍派主持會議的時候這些門派不會來這麽多人呢?

葉無咎都已經慢慢地弄明白了,遇到這個時候,倒還可以顯擺一番,“你以為他們帶這麽多人是為什麽?是為了示威啊!”

“嗯?”容致依然沒明白過來。

葉無咎便拉開架勢,慢吞吞地道:“你看啊,從前召開武林大會,那可是松風劍派的特權,人家是天下第一正派,雖然沒有這個頭銜,但絕對是武林盟主一樣的地位。結果現在太華門都能召集群雄了,赴會的門派比從前松風劍派做主的時候只多不少,這說明了什麽呀?”

容致又遲疑著搖了搖頭。

“這說明至少現在太華門是不把松風劍派放在眼裏了啊,敢公開挑釁了。要說以前啊,這些個門派也未必見得多服松風,只是從來沒人站出來指摘一句松風做得多不好,所以也就這樣了。可現在有人站出來了,這就意味著正道啊,要變天了。”葉無咎語重心長地教育著,“可是松風說了不算了,太華也未必是什麽好東西啊,大家都是十大門派之一,誰也不比誰高貴,你太華能出來挑事,我紫微、普安或者嚴華又差到哪去了嗎……”

“啊!殺人了!”葉無咎正唾沫橫飛眉飛色舞地與容致指點江山,外頭忽然傳來一聲尖叫,又急又尖,如利刃一般劃破夜空。

“所以啊,這時候也算是誰帶的人多誰能占便宜了……什麽情況?殺人了?”葉無咎堅持著把先前的話說完,然後又立刻扯到窗外的情況去了。

沈望舒面色凝重,“嗯,你沒聽錯。”

容致則是站起身來,“可……太華門給各門各派安排的住處幾乎都集中在這一片,四處都是好手,怎麽還會……”

那個尖利的呼喊還在不斷傳來,驚動了已經在客棧裏安歇的一眾人等,紛紛出門來查看究竟是怎麽回事。一時間客棧外頭人聲鼎沸,喧鬧非常。

葉無咎睇他一眼,示意他隔墻有耳,“這種事怎麽能說得準呢?現在就胡亂猜測為時尚早,還是先去看看吧。小沈你就……”

“放心,我不去。”沈望舒擺了擺手。

葉無咎一下子放心了,“那你老實待著,我們去去就回。”說完拉起容致就跑,根本不給人反抗的機會。

等兩人除了屋,沈望舒仍舊關好門,看著油燈有些微弱了,便隨手撥了撥燈心,取出葉無咎給他帶來的《岳陽風物考》翻看起來。

倒不是他著實冷漠,而是這種集會上,還真的很容易發生命案。

畢竟江湖那麽大,難保不在哪裏就結了個對頭,平日也就罷了,天南海北的,想得開些也就罷了,可這時候卻待在同一屋檐下,倘若東道主安排得有些疏忽,說不準就勾起人家心中的不滿來,若是再遇上有意無意的挑撥,這便要出事了。

而這樣的時候,公怨私仇都有,一不小心就會引起兩家門派的爭端,說不定還會殃及池魚。明月山莊勢單力薄,本來就不宜與其他門派交惡,何況沈望舒也不太喜歡去湊這樣的熱鬧。

不過這才是太華門第一次召開武林大會,又只是武林大會的第一天,就忽然鬧出人命來,真有這麽按捺不住麽?

算了,想這些做什麽,現在江湖上誰能做主跟他有什麽關系?有這功夫,倒不如想想這段時間怎麽避免被認出來吧。

書翻得不大用心,事情也沒想出個頭緒,只是屋裏的炭盆熏得暖烘烘的,眼前的燭火又在不停地搖曳,一時間竟生出些困意,沈望舒幹脆以手支頤,閉眼假寐起來。

也不知瞇了多久,沈望舒忽然眉心一皺,倏爾睜眼,擡手摸到桌上葉無咎帶來的棗幹,緊緊扣在手心。

恰在此時,身後的門紗上忽然閃過一道黑影,沈望舒當機立斷,飛快地旋身,將手中的棗幹擲了出去。

外頭的人影停住,做出一個抓的動作,似乎是把棗幹穩穩接在掌心裏了。

倒還是個厲害的人物。沈望舒心念疾轉,開始思量自己是先去拔蘭摧劍還是先出去捉拿這個黑影。

不過外頭的人也沒準備讓他糾結,壓低聲音道:“是我,別打。”

沈望舒臉色頓時又是一黑——竟然是蕭煥!這個時候他跑到這兒來做什麽?

“有事?”沈望舒仍舊沒開門,只是坐了回去,沒好氣地又翻了一頁書。

蕭煥細細摸索著手上的棗幹,眼神卻一直落在沈望舒身上。隔著一道門,自然是看不見沈望舒的,不過能看見燭火投射在門紗上的一道模糊剪影。

細細比對一番,蕭煥得出沈望舒瘦了的結論。就那麽單薄的一片,仿佛吹一口大氣就能散了似的。沈望舒骨架子小,故而身量也長不了太大,從前骨肉勻停的就顯得瘦,如今肉眼所見便是這樣,也不知是不是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頭。

蕭煥有些心酸,開口的時候嗓子便有些啞,“有件要事和你說。”

“什麽事非得現在說?”沈望舒皺了眉。蕭煥這個口氣,只怕是今天見不到人是不會走了,只是不知道他能有什麽要事定要跟自己說不可。

“關於方才的命案的。”蕭煥知道等閑沈望舒是不會給他開門了,悄悄嘆了口氣,到底還是說正事,免得嚇著人家。

沈望舒眉心一蹙,直覺有些不好。依照葉無咎的性子,若是有什麽發現,絕對會第一時間就飛奔回來和他講,如今葉無咎沒來,倒是蕭煥來了,還真是想不到他到底會有什麽需要和他說。

見屋裏的人影凝立不動,蕭煥便知道沈望舒仍在遲疑,於是輕聲道:“若你實在不想見我,便將門開一條縫,我保證不會動手,只是給你看個東西。”

還保證不動手,難道他會怕了蕭秋山不成?沈望舒倒是被激起了脾氣,但到底還有些理智,沒有一把將門拉開,當真就如蕭煥所說那樣,只開了一條縫隙,僅能傳遞一些細巧的物件。

蕭煥倒也說話算話,沈望舒一低頭便見到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伸了進來。兩根修長的手指之間,撚著一枚銀光。

那是一枚寒光閃閃的銀針,並不纖巧,約三寸長短,發簪那樣的粗細,一頭是鋒利的針尖,另一頭別出心裁地做出一個花樣,似一朵小花一般,八個稍小的小銀疙瘩環繞著一個稍大些的,針身與針尾的銀飾上都鏨刻出纖毫畢現的花紋。

這是!沈望舒瞳孔一縮,發力將門拉開,連眼前的人都沒看清,便一把拽了衣領,把人扯了進來,又反手將門甩上。

“何必這麽急……我就在這兒,又不會跑。”蕭煥被他拽得踉蹌幾步,連忙扶住沈望舒的肩,開口爭辯一句。

沈望舒這才燙了手似的將他甩開,冷冷地瞧著他。

這樣的蕭煥倒是他從沒見過的。素來蕭煥愛穿一襲白衣,霜雪似的,雖然沈望舒覺得白衣也並不怎麽襯他。早上見蕭煥穿了普通的弟子服,雖說的確是鶴立雞群的模樣,可同樣的衣裳,也不能穿出花來。如今他又換了一身,中衣、袖擺與袍角仍是白色,卻有著明月松間的暗紋,外頭的馬甲與蔽膝又是淡淡的湖綠,翻開的領口、束袖、腰帶都是松石綠,密密麻麻繡著松風劍派的徽記。這樣的蕭煥英俊不改,卻比素日更加精神,一見便知是名門正派的高徒。

沈望舒不動聲色地打量片刻,卻將情緒收斂起來,下巴一點,“哪裏來的?”

蕭煥知道他問的什麽,有些無奈,“是兇案現場撿到的。”

沈望舒又上下打量他一陣,嘴角微微勾起,“蕭少俠倒是厲害啊,竟敢私自拿走命案現場的東西了。怎麽,是覺得人家的命不是命,連師門親友幫著報仇雪恨的機會都不給了嗎?”

“我……”蕭煥被他一通搶白,臉色有些發紅,卻仍舊握緊了手中的銀針,“這是不是你的?”

“哦,原來是蕭少俠想替天行道啊。”沈望舒擺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點了點頭,“不知罹難的是哪一位?松風弟子?”

蕭煥連忙搖頭,“不是,是綠蘿坊的一名小弟子。我知道不是你,如今這樣的時候,你不會做出這樣於己不利的事,葉無咎還說你已經在客房裏待了一日了。只是這銀針……”

這銀針沈望舒還真的認識,因為從前他身上也總是帶著。這是沈千峰傳給他的暗器,好用倒真的算不上,畢竟暗器後頭加了花裏胡哨的墜飾便會影響速度,不過這銀針很是別致,幾乎是別無二家,倒是很彰顯身份,於是沈望舒才留著了。

自從那日他墜了崖,又被蘇聞救回明月山莊,他便沒再見過這種銀針,也沒想過再去打制。卻不曾想,有朝一日他會在蕭煥手上看到。

已經把話都說開了,沈望舒也只想和蕭煥當個互相知道名姓的陌生人,也就不再刻意陰陽怪氣地與他說話,“是致命傷麽?”

“不是。我去得比較早,因為綠蘿坊的客房便在我們樓下,見我進去了,叫救命的弟子才沖出去報信的。我一進門便見了一地的血,定然是身上有傷口所致。不過這麽一支銀針,就大喇喇地放在她屍身上。既然不是兇器,便是為了表明身份的,我想也不是你,便暫且拿走了。”蕭煥一臉誠摯。

沈望舒也不由得擰起眉頭,“這便奇了……”

“怎麽會有這麽兇殘的人啊,那麽大一道傷口!”沈望舒還沒想出個頭緒,走廊上便隱隱約約傳來許多人說話的聲音,想是去看熱鬧的明月山莊弟子回來了。不過葉無咎的聲音夾雜其中,實在是格外引人註意。

沈望舒的表情空白了一陣,霍然回頭看向蕭煥。

後者卻無辜地聳了聳肩,然後目光一轉,嘴角露出個若有若無的笑意來。

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沈望舒氣得險些嘔出一口血來。

殺千刀的蕭秋山,果然還是奔著占他便宜來的,這屋裏即便不大,能藏人的地方卻太多了,至於找上這麽個既促狹又尷尬的地方嗎?

“小……羲和,我們回來了!”葉無咎已經走到了門口,似乎就要動手推門了。

蕭煥便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一切盡在不言中——辦法我都給你了,照不照辦便是你的事了。

到底是被蕭煥調戲嚴重,還是被葉無咎與容致同時發現蕭煥在他房裏嚴重,根本就不用衡量。沈望舒一咬牙,別過臉去,“你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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