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章十六·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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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有啊……娘被壞人關起來了,你快來救救娘啊!”離得近了,便能聽見桑大娘隱隱的哭號之聲,不難想象她此刻捶胸頓足的模樣。

桑大娘身後還跟著幾個留守的綠蘿弟子,正小心翼翼地同柳寒煙解釋,“大師姐容稟,我們……聽桑大娘說想要解手,便扶她出去了。誰知就這麽一會的功夫,她就……”

“她是男的還是你們是男的?解手就不能跟著麽?”柳寒煙聽了她們的解釋,氣得更狠。

“柳姑娘,若是在下不由分說地將各位給帶走,也不說是為什麽,只將各位鎖在屋子裏不許外出,不知柳姑娘會不會想方設法地要逃走呢?”一個似笑非笑的聲音傳來,蕭煥就覺得有些不大好。

果然,那個從夜色中緩緩走出的男子,正是眾人都不太願意見到的燕驚寒。而他身後,還站著一眾太華弟子。

唯一不大合適的是,被他們故意留在城中的岳澄也在這一隊人裏頭,看見蕭煥他們,又有些欣喜,又有些尷尬。蕭煥瞪了他好幾眼,但到底沒有在這樣的場合下便開口斥責他。

可是面子上,眾人還得客客氣氣地相互打招呼,假裝不知道對方心裏小九九的模樣,“都這麽晚了,不知燕少俠怎的還未安寢?”

“這麽晚了,諸位不也沒睡麽?”燕驚寒笑著打量眾人,“還弄得如此狼狽,這不應該啊。幾位好歹都是各派翹楚,為何至於此?”

喲,看樣子這位燕少主不是找茬也是看笑話來了。沈望舒倒是莫名地覺得有些痛快,便打定主意不出手,躲在一旁看熱鬧罷了。

場面一度有些尷尬,雙方甚至有些劍拔弩張,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正邪之戰再度爆發了。

幸而桑大娘這個唯一的變數還算發揮了作用。她忽然雙眼發直,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沖著渡口的方向狂奔而去,一邊跑一邊喊:“大有,大有!娘在這裏啊!”

怎麽回事?她這莫名其妙地在跑什麽?

啊,該不會是……扶桑樓裏那麽多被炮制成只知殺戮的怪物的少年人,其中或許是有桑大有的,只是大家都不知道他究竟是哪一個,更不知道他一不小心就慘死誰手了。都說母子連心,這桑大娘……該不會是在誰身上感受到了他的血腥氣了?

“大娘您慢著些!”後面的綠蘿女弟子並蕭煥他們開始追。

“大娘您可千萬別過來,這裏是有大蛇的啊!”葉無咎也在江邊放聲大喊。

但桑大娘姨夫充耳不聞的模樣,只是一個勁地往江邊跑。一眾年輕弟子在後頭跟著,卻不敢去硬攔。

“快躲開!這蛇,好像動了!”眾人都在招呼桑大娘,容致這一聲,便顯得格外突兀。

葉無咎原本只是想把兩條蛇屍拉上岸來取膽,誰知一靠岸之後便是這麽多莫名其妙的變故,心下很是有些不爽,當即就頂了一句,“這蛇早就死透了,你四師兄親手殺的,難道你還信不過他了?”

容致也是個固執的人,“可這蛇真的在動啊!”

葉無咎當真是被他一句話氣笑了,都顧不上另一邊的紛亂,自己沒有趁手的兵器,便不顧黏膩與冰涼,親自上手去撥弄蛇屍,“在動麽?你自己來瞧瞧,看看這傷口,你說它在動……啊!”

沈望舒遠遠就聽見了他們二人的爭執,只覺得有些焦頭爛額,便施展身法開始騰挪,搶先一步來到船邊查看,這一見之下便是大驚失色——一只赤紅色的手從堆疊的蛇屍中探了出來,正緊緊地抓在葉無咎的手腕上!

來不及細想,蘭摧便出了鞘,直向那只血紅的手上斬去。

只是這一劍並未斬下,沈望舒就身子一晃,卻是被橫沖直撞而來的桑大娘狠狠推了他一把,“不許傷害我家大有!”

都來不及在心裏罵大娘糊塗,沈望舒便被他推了出去,一劍刺入了蛇身。蘭摧的劍鋒也十分鋒利,而沈望舒沖出的力道也不小,竟一劍又將蛇屍斬斷。

葉無咎回過神來,狠狠一掙,將抓著自己手腕的血手丟開,另一手則握著銀鞭一甩,纏住沈望舒的腰,使勁把人拽了回來。

心裏隱隱有了猜測,沈望舒咬牙切齒地道:“看看你做的好事!”

“我剛剛不是救了你麽?你這人真是!”葉無咎被他罵得有些發懵。

“你裝蛇之前,有沒有好生檢查過船上?有沒有看看蛇屍有何不妥?直接就抱起來塞在船上,沒覺得重量都不對了?你倒是生得一把好力氣!”

“你……到底在說什麽?”葉無咎實在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滿臉的疑惑。

而那邊桑大娘推開沈望舒之後,也不顧一眾弟子的阻攔,拼了命地要往船上撲,一邊撲一邊嚎啕大哭:“大有別怕,娘這就來救你了!”

這下連容致都明白了,神色劇變,哆哆嗦嗦地道:“這、這船上……”

“方才那些怪物,並不曾斬草除根,至少有一個跟著我們……混出來了。”蘇慕平則面色蒼白地在一旁補充著。

楚蘭藉也聽見了,不得不試圖把桑大娘往回抱,“大娘快回去,這裏危險!”

只有燕驚寒一行人,看這情形便知道不妙,卻不知道為何不好,還饒有興致地問道:“怎麽回事?你們這船上是有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嗎?”

“燕少俠,請你快將桑大娘帶走!你忍心見著一個無辜的老人在你面前就這麽離世麽?”蕭煥這樣的性子,要讓他求人可是比登天還難,可是為了一個桑大娘,他也不得不向著有些齟齬與過節的燕驚寒求助。

燕驚寒到底也沒有太當回事,因為他不相信這麽多精英弟子會攔不住一個不會武功的婦人,“那蕭少俠不如先說說,這船上到底是什麽?兩條大蛇麽?”

也不知怎的,桑大娘看起來也並不強壯,至少前幾日沈望舒救她的時候,是輕而易舉便將她從何種撈了出來。可現在她也不知是從何處爆發出的一股力量,那麽多年輕力壯的少俠女俠竟然都攔她不住,任她拼了命地接近那裝了蛇屍的船。

終於,那條船開始劇烈地晃動起來,上頭裝著的蛇屍承受不住,一下子被甩進了江中,露出底下的東西。

這東西,方才眾人已經看得很多了,甚至有些見之色變——血紅的皮膚、暴突的經脈、渾濁的眼球、尖利的指爪,他是不是桑大有眾人不知道,可這即便他就是桑大有,他也已經早就沒了神志,殺戮與嗜血變成了他的本能,他會拼命攻擊自己所見到的每一個活物。

沈望舒見勢不好,匆匆忙忙拍出一掌,希望讓那只船速速離去。稍後再去追捕都好,千萬不能讓他上了岸,畢竟這裏還有無辜的人。

“大有!”桑大娘開始爆發出一陣洪亮而刺耳的哭號,更加瘋狂地要往水裏撲。

葉無咎也顧不上心疼他的蛇膽了,只是有些嚇傻了的樣子,“天吶,這可是小爺我親手裝的船,為什麽裏頭會有這玩意兒?我……我一點也不知道啊!”

岸邊已經亂作了一團,偏偏燕大少主還嫌不夠亂似的,忽然開始興師問罪,“好啊,你們竟然私藏這……這怪人!先前那一具死屍已經被你們帶走了,難道還嫌不夠?你們到底還想怎樣?”

我們不想怎樣,只希望您閉嘴!

雖說那只船被推了出去,可船上的怪人也並不曾死透,聽著桑大娘的哭號,竟一下子坐了起來,甚至試圖從船上翻出來,掙紮著要回岸上。

借著一點微弱的月光,眾人也看清了,這怪人身上密密麻麻全市傷口,似乎是經歷了一場惡戰,這些傷口也並未愈合,還在往外滲著烏黑的血跡。只是怪人一點也沒感覺到似的,口中“嗬嗬”有聲,似乎非常著急。

“哎,我看他好像真的認識桑大娘啊!”葉無咎十分驚訝,戳著沈望舒的肩,小聲說著。

蘇慕平在肩上聽見了,便一口拒絕,“這不可能!方才殺了這麽多,沒有一個是甚至尚存的,這一個難道會例外麽?”

明月山莊的另外兩個弟子並葉無咎都被他的決絕與武斷驚到,默默地看他一眼,到底什麽都沒說。

只是有這樣看法的也並不止葉無咎一人,綠蘿坊那邊也有弟子小聲道:“大師姐,我看那個……他好像真的很想親近桑大娘,不如……不如就……”沈望舒一看,卻是那個先前就跟在他身後的那個小姑娘。

“住口!”柳寒煙狠狠地瞪了那個弟子一眼,“喪失了人性的東西,若是傷及了無辜,你來負這個責?”

“他靠過來了!”蕭煥忽然低喝一聲,“保護好桑大娘,準備應戰!”

眾人再也不敢懈怠,七手八腳地架起桑大娘,強行把她從水邊拖了回來,飛快地往邊上的客棧跑。剩下幾個則拿起兵器,在水邊擺出迎戰的姿勢。岳澄也連忙加入了防禦的陣型。

那怪人也終於從江心撲騰了過來,連滾帶爬地上了岸,便挨了好幾劍。可是那怪人也並沒有痛覺,絲毫不在乎,只是踉踉蹌蹌地站起身,慢騰騰地向前走著。

“且慢!”容致覺著有些不對,“他好像沒有傷人的意思!”

燕驚寒也站了過來,把劍在手,輕笑道:“沒有傷人的意思?你怎麽知道?他受你控制?你知不知道這東西發起狂來是什麽樣子麽?若是傷了人,你來負責麽?”說著便是一劍刺了出去。

桑大娘雖說被人強行架走,卻也一直看著這邊的情形,見狀又開始哭號:“你們放開我!別傷到大有,求求你們,不要傷害大有!”

可那怪人到底也是受了影響,心智並未完全恢覆,又被那麽□□番攻擊,早已被激發了兇性,即便一心想往桑大娘身邊靠,可被人攻擊之後,他還是想著要還手的,瞬間又與重弟子戰作一團。

原本已經殺了那麽多怪人,多半是致死都不曾恢覆神智的,所以大家都有了經驗,也越發不會手軟。只是大約是因為一旁有個不斷哭喊的桑大娘,多數人都生出了惻隱之心,不太願意對著那個怪人下狠手——或許這個看起來很年輕的男子並不是桑大有,可他也是個有父母親朋的人,而這些人或許也正如桑大娘一般,不知在何處替音訊全無的兒子心酸流淚呢。

“你們怎麽回事?這是要公然包庇麽?”燕驚寒有些惱怒,“若是各位不願意除去這怪物,那就放著燕某來做!姑息養奸之事,我們太華門絕不允許!”

隨著燕驚寒一聲令下,一眾太華弟子也便圍了上來,毫不留情地朝著那個怪人攻擊。那怪人不怕疼也不知累,但畢竟是血肉之軀,經不起那麽□□番消耗,行動也便越發遲緩。

燕驚寒也就趁著這個機會,一劍削在他腿上,令他伏跪在地。

若是一個人廢了雙腿,就等於武功被廢去大半。這怪人雖然看起來並不是會武的樣子,可道理也是相同的,因為他無法再騰挪躲閃了。

想著這人也不會再有清醒的機會,桑大娘哭也就哭一陣,到時候告訴他這並不是桑大有就罷了,蕭煥覺著目下正是個極好的機會,可不能讓燕驚寒抓到話柄,便立時挺劍而上,又搶到了方便攻擊的位置。

怪人的死穴是在心臟,而太華門的另一弟子正傷了怪人的胳膊,帶得他往前傾斜,後背便是空門大開,正是一個好機會,於是蕭煥便一劍刺出,同時閉目不看。

劍鋒刺破血肉之軀的感覺異常熟悉,蕭煥卻仍舊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慢慢睜開眼睛。

不對!

方才那一劍刺得太過決絕,他已經全然沒在乎自己周遭的動靜。直到重新睜開眼,周圍人的驚呼,桑大娘撕心裂肺的吶喊才在那一瞬間重新爭先恐後地灌入耳中。

他闖禍了!

從小師父便教導他,劍鋒不可朝向手無縛雞之力的人,不可朝向無辜之人,他不是第一次犯錯了,這是這次錯的離譜。

原本是想救人的,沒想到最後成了殺人。他這一劍刺出,首先刺穿的還不是那怪人的胸膛,而是桑大娘的後背。接下來無往不利的溯光,才又刺破了那個怪人的胸膛,將兩人穿成了一串。

“大……大有?”桑大娘也不知是沒感受到疼,還是顧不上疼,一張口便吐出一大口血,可她那雙一向不甚清明的眼卻忽然亮了起來,皺如老樹的手也顫巍巍地擡起來,緩緩撫摸著面前這不成人形的少年蓬亂潮濕的鬢發,小心翼翼地詢問著。

沒有人認為那怪人可以回答她,甚至都嘆了口氣。誰知那怪人突然暴喝一聲,七竅之中都緩緩滲出血絲來,但一雙幾乎沒有焦距的眸子卻又重新變得正常起來,目不轉睛地盯著面前這個同樣狼狽的婦人,嘴唇翕動著,模模糊糊地發出了聲音。雖然很輕,若非在場眾人都豎著耳朵認真在聽,只怕都會覺得那是自己一時的幻覺。

並非無意義的咆哮,而是一個短促的詞。所有人生來學說話,只怕第一句學會的就是這個。

娘。

那怪人,不,應當叫他桑大有,他叫完這一聲之後,便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微笑,然後腦袋一歪,沒了氣息。

桑大娘並沒有又哭又喊,只是抱著桑大有,還安撫性地拍了拍這個早就比他高一頭的少年的後背,溫柔地道:“大有啊,娘終於……找到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最開始寫到這對母子的時候,尤其是大娘,就準備作為一個簡單的npc來引出丟人(什麽鬼)的事情,也沒準備給多少戲,所以給蛾子取名的時候都非常非常的不靠譜。結果麽,到這兒的時候,就是想有這麽一場,因為先前並沒把這些孩子當成人來寫,總叫人家怪物,良心不安啊。其實都是半大的少年,卻被迫成了這樣,死也不安生,不好啊不好。所以想了想,就讓他們從側面烘托一下兇手的喪心病狂!壞人會受到懲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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