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章十五·扶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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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人做事一人當,有什麽事你們要追查便沖著我一個人來就是,為何要問我師門?便是翻了十惡不赦的大罪要株連九族,師門也不該牽連在內!”馮羿臉色大變,冷聲呵斥著。

沈望舒一看,心裏便有了計較。馮羿的這個反應,和之前的淡定簡直是大相徑庭,通常來說,一個人態度變化這麽大,可能就是真的有問題。

但蕭煥覺得馮羿所說也不無道理,“你與他說這些做什麽?他犯了事,難道須得把整個師門都牽扯進來頂罪嗎?”

葉無咎卻是第一次用惡狠狠的眼神瞪著蕭煥:“你閉嘴!若是我問清緣由,說不定就知道他是為什麽要助紂為虐了。”

雖然不是很懂為什麽非得弄明白馮羿究竟為什麽會幫著薛無涯這個仇人,反正不是什麽好人,大不了一並斬了便是,只要知道之前遇到的幾個怪物一樣的人到底是怎麽回事就好了。但沈望舒看其他人也並沒有阻止葉無咎文化,也就想著大不了聽過故事,不去插嘴了。

“你師姐多大歲數我不清楚,但我就問你,她是不是姓孫?是不是曾經死心塌地地喜歡過崔離?”葉無咎咄咄逼人地問著。

韓青溪有些不解,“崔離是誰?九嶷宮中的弟子麽?”

“這個該問羿先生啊。”葉無咎睨他一眼,“男子漢大丈夫,是就點頭說是,不是便罷了,就不能給句痛快話?”

馮羿與他對峙一陣,到底還是點了點頭,“不錯,我師姐姓孫,隨她母親姓,取得漢名叫做芳葉。”

蕭煥有些不耐煩,“崔離又是誰?”

“他……”馮羿有些掙紮,旋即望向葉無咎,“既然葉公子和在下打聽此人,有名有姓的,難道葉公子自己並不知道這是何人?”

葉無咎哽了一哽,“我便是只聽說過這個名字又如何?難道還不許問問麽?他是不是九嶷宮的弟子?”

“他才不是九嶷宮的普通弟子!”馮羿冷笑一聲,“葉公子就算不知道我師姐究竟是什麽身份,可到底是師徒一場,也相處許多年了吧?難道還不知道我師姐的脾氣?她那樣眼高於頂,普通弟子能入她的眼?”

沈望舒微微一驚,“他是九神之一?”

馮羿不曾說話,但這態度也近乎於默認。

九嶷宮的幾位,巫洪濤、陸靈樞尚在人世,湘夫人和山鬼雖說不知名姓,但應當也不能是葉無咎口中的孫婆婆喜歡的人,薛無涯是死在他們眼皮子底下的,沈千峰也早已身死,東皇太一、雲中君即便沒有過世但似乎也都是姓沈的,那麽這位崔離……

“東君?”韓青溪一看也是飽讀詩文的,只在心底稍稍一估計便明白過來。

不過韓青溪道破身份也沒什麽用,因為先前和九嶷宮的舊人們打交道,他們幾乎就不曾提過東君此人,若不是數的時候非得湊齊九個,他們甚至都忘記了還有這樣一人的存在。

可以說,關於東君崔離,他們實在知之甚少,更不知道孫芳葉喜歡上崔離,和馮羿幫著薛無涯作惡有什麽關系。

“雖然我不曾親耳聽聞,但我聽岳父和孫婆……和我師父談話之間,大約有了個猜測。”葉無咎勉強定了心神,“師父從前並不是九嶷宮之人,只是那一代一個小小門派的弟子,不過偶然遇上了下山來辦事的崔離,便一心喜歡上了,死心塌地要跟著,甚至不惜放棄你們門中的身份,甘願加入九嶷宮做一個普通的弟子。”

馮羿不由得冷哼一聲,“雖說我們只是個小門小派,可師父就收了我和她兩個親傳弟子,底下那麽多教眾,她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聖女。為了個只見過一眼的男人,這就棄了聖女的身份,也不知道她究竟圖的是什麽。”

沒人搭理他。畢竟在場之中有或者曾經有過與自己地位門戶不想當的戀人的,也不在少數。

可馮羿……他不也有過一個戀人麽?怎麽還能問出這樣的話來?難道他並不認同有時候緣分來的時候,只是因為很簡單的一個眼神或是一個表情麽?

不過葉無咎接下來的一句話,也算是給眾人解惑了,“呵,求而不得就貶低自己的競爭對手,羿先生,這一點都不光明正大啊。”

哦,原來是嫉妒啊。

“我又不是你們漢人,講什麽光明正大的?”馮羿也嗤之以鼻。

蕭煥打斷了兩人的口舌之爭,“既然孫芳葉是九嶷的弟子……她是拜入了湘君門下?”

“這你便想錯了,九嶷之中,只有男子的那一峰便只有湘君巫洪濤了。”馮羿玩味地一笑,“不是怕湘夫人吃醋,而是湘君認為自己得潔身自好,不給自己對不起夫人的機會。”

葉無咎不由得讚嘆一聲,“果然是岳父,此舉甚妙。”

眾人都懶得理他。柳寒煙雖然還虛弱著,但口氣卻是一點不客氣,“既然她對那勞什子東君一見傾心,自然會想方設法拜入東君麾下了。”

“不錯。”馮羿並沒有對柳寒煙投去讚許之色,反倒有些咬牙切齒的。但想想也是,他不是在氣柳寒煙,而是在氣孫芳葉。

“這與你幫著薛無涯作惡有什麽關系?”蕭煥皺了眉,只覺得有些荒謬。

馮羿掃了他一眼,怒道:“誰說我在幫他?我不是說了麽,我在覆仇!我只想讓他死!他死得越慘越好!”

他說這話的時候,雙目圓睜,眼中布滿血絲,十分可怖,眾人都被他的這副模樣嚇了一跳,暗自猜想薛無涯與他之間到底有什麽深仇大恨。

先前他殺薛無涯的時候,不是引了一個河伯與後羿的故事麽?因為河伯奪了後羿之妻,所以他臥薪嘗膽地想要報仇。可現在葉無咎又說,他其實喜歡的是他師姐孫芳葉,而孫芳葉喜歡的又是東君崔離,這其中與薛無涯一點關系都沒有。

“好吧,那麻煩羿先生解釋一下,東君和河伯之間又有什麽見不得人的牽扯?”沈望舒挑了挑眉。

“東君好像挺不合群的。”葉無咎解釋著,“我也是聽師父和岳父說起崔離的時候他們感嘆了一句。他們說從前崔離這個人,和誰都不太親近,就連與親如手足的九神之間也僅僅是點頭之交,總是獨來獨往的,所以按理說也不太會與河伯結仇啊。”

馮羿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不合群?這僅僅是不合群的事麽?他這個人,好像天生就是冷情冷性的,不知道情愛為何物。師姐也不是什麽忸怩之人,都已經大大方方地向他示愛許多次了,他也沒給出過任何回應,不拒絕但是也不答應。”

“啊,那不是挺好的?給你留了大好的機會,你怎麽沒把握住呢?”葉無咎到底是葉無咎,這種時候都還有心思好好去打趣一番。

馮羿被他這話刺激得更加暴怒,“你少在這裏說風涼話!我們苗人一向專情且癡情,師姐既然是真心喜歡崔離,又怎會因他的冷淡就放棄了呢?崔離沒有答應師姐,但也不曾答應其他人,師姐便覺得她還是有希望的,只需要再努努力,再熱情些,總有一日會打動崔離。”

蕭煥便點頭道:“不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直聽得沈望舒險些一個白眼翻上天去。虧你還有臉說!當年我都這麽不要臉地對你示好了,你也不曾稍假辭色,難道是我還不夠堅持還不夠熱情麽?

“我們都這麽以為。可是崔離他……本來就是沒有心的呀!”馮羿顯得異常難過,“他不接受師姐,可遇上更……更為熱辣的女弟子願意自薦枕席,他也是不曾拒絕的。一次也罷,可他從來如此,當著師姐的面也不曾避諱,便狠狠傷了師姐的心。”

咦?這又是什麽情況?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師姐傷心之下,便問九嶷宮中的摯友要了酒,想要借酒澆愁。”馮羿緊緊握起拳頭,“師姐一向不碰酒,量淺,又是那麽不要命地灌自己,沒多久便把自己灌醉了,睡在山間也不以為意。可那河伯薛無涯,他卻是個好色之徒!”

這……結局如何眾人大約都有了預測。

尤其是葉無咎,他對這個師父也算是十分敬重,聽聞師父年輕的時候曾經遭了薛無涯的毒手,更是恨得眼眶發紅。

“師姐醉得不省人事,正好便宜了薛無涯那個狗賊!”馮羿死死盯著眼前的蕭煥,若他眼前真的是薛無涯,大約是會撲上前去再殺他一次。

沈望舒卻輕笑一聲,“羿先生,容在下插句嘴。這些事你都這麽熟悉,好像親眼所見。你一直待在令師姐身邊麽?”

“我若在她身邊,難道還會便宜了薛無涯那個狗賊?不過是偶爾相見之時她告訴我的罷了。”這回馮羿將火氣撒在了沈望舒身上。

難怪馮羿記得這麽清楚,想來聽著心愛之人與他分享戀慕另一人的點滴,他也委實是心如刀絞吧,可孫芳葉願意與他分享,說明孫芳葉還是將他當做一個可以說體己話的親人吧,馮羿還得笑著裝作無所謂的模樣。

不過眾人只覺得,他應當只是說說而已。畢竟薛無涯的身手,大家都是見識過的,馮羿雖然驅使毒蟲的本事頗大,可一力降十會,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任憑他多少小伎倆,統統都不值一提。若非如此,馮羿這般痛恨薛無涯,怎麽能委屈自己替薛無涯做了許多年的管事呢?

“那後來呢?”容致倒是真的為孫芳葉感到擔心,一雙濃眉都皺緊了,滿臉寫著心疼。

“我師姐一心都是崔離,失了貞潔,哪裏還能忍受,自然是尋死覓活,我有時候一個錯眼看不到,她就要跑去跳崖,幸而師姐在九嶷宮中人緣不錯,出了此事之後都十分心疼她,還時時看著,都給救下來了。”

沈望舒越聽越覺得有些奇怪,“那照你這麽說,此事算是傳得眾人皆知了?”

馮羿黯然道:“我師姐喜歡崔離,這也是眾人皆知的事,有一天她不再圍著崔離打轉,便十分奇怪,與她交情好些的人就忍不住去問。原本不是什麽光彩之事,可她心裏苦,便與幾個好友透露過一回。那幾個人裏頭有一個嘴巴爛了,竟四下宣揚!”

嘖,這是什麽卑劣之人啊!孫芳葉的眼神也的確是不大好啊。

“既然眾人皆知,那薛無涯又怎樣了?”韓青溪問道。

馮羿閉了閉眼,“東皇太一倒是個明白人,說是薛無涯屢有劣跡,按照教規,應當廢去武功逐出九嶷宮,態度十分堅決。可九嶷宮有個規矩,但凡有什麽大事,須得九神共同表態。最後,同意逐他出門的只有四人,同意留下的竟有五人,所以……”

薛無涯仍舊留下了。

好麽,薛無涯口口聲聲說九神之中除了東皇太一便沒有一個瞧得起他,可到頭來,不管是為什麽,不願意處置他的竟然還有半數。

“東皇太一無奈,只好留下薛無涯,卻親自押著他給師姐賠禮道歉,並提出讓薛無涯迎娶師姐的主意!”馮羿有些痛心疾首。

別說是馮羿了,便是其他人都不能接受。就算不了解這幾位都是什麽人,但就事論事,眾人都覺得不該如此。

馮羿緩了緩,才繼續道:“薛無涯鐘情山鬼龍素秋,這也是闔宮皆知的,他死活不同意。我師姐自然也瞧不上薛無涯,聽聞消息之後,便投江了。”

“那……”容致有些好奇。既然投江了,如何又成了孫婆婆?馮羿不曾去找過麽?

“我找了許久,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實在無法。”馮羿苦笑,“不過湘君素有俠名,剛正不阿,也對薛無涯頗有微詞。湘夫人也是仁善之輩。若是師姐為他二人所救……卻也是情理之中。師姐她現在……還好嗎?”

葉無咎有些哀傷,“不好。落水之後師父身體不大好,總是纏綿病榻,前幾年便辭世了。”說著也不知道想起什麽,偷偷瞟了沈望舒一眼。

“啊……”馮羿的表情有些空白,卻也說不好到底在想什麽。

而被人盯著的沈望舒,卻絲毫沒有在意別人的眼光,反倒是沈浸於自己的思考之中——馮羿的反應有些奇怪啊。口口聲聲說喜愛孫芳葉,可連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即便陡然聽聞她的死訊,好像也表現得太平靜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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