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章十三·又臨

關燈
瀟湘地處南方,但冬日還是會下雪,且因著潮氣頗重,冬日裏便冷得令人有些受不住。

若是當年,這對於沈望舒來說,根本就不值一哂,照樣該去哪就去哪,連被他鎖在院子裏的蕭煥都會驚訝於他出去折騰一天,即便兜頭淋了那麽大的雪,回來連姜湯都不喝一口第二日卻什麽事都沒有。

不過好漢不提當年勇,如今沈望舒身上有傷,陰雨天都會不痛快,更別說這樣的雪天了。

可他今日卻不得不披上厚厚的外袍,撐一把大油傘,頂著漫天的風雪,哆哆嗦嗦地下山去。

走到下山的長階前,他碰上了容致。

這家夥依舊緩帶輕裘,長劍負在背後,額上還有些許細汗,面上紅撲撲的,散發著練功後獨有的熱氣。真是像極了幾年前的自己。沈望舒莫名氣得有些牙癢癢。

“四師兄這是要下山去?”容致看到他的時候,面上有明顯的驚訝,也不知驚的是沈望舒居然要下山去,還是他這樣都要下山去的事。

沈望舒莫名有些不高興,“怎麽,師父是不許我下山了?”

蘇聞一向對弟子們都不算太上心,更不會約束門下弟子外出,除非是出遠門非得報備,三日內能回來的地方,他都不會在意。雖然沈望舒先前偷偷溜出去的事著實氣著了他,但蘇聞也只是輕輕罰過,也並沒有下令說不讓他下山。

容致因著自己天資甚高,自小就很自信,在門中對師兄們倒也恭敬,卻絕對不會唯唯諾諾。他聞言,只是一笑,“師父並沒有禁止師兄下山,只是今天下雪,我記得師兄的身子在雪天有些不爽快,故而有此一問。”

在門中與其他師兄弟的關系都很一般,與容致交情也不深,但至少沒得罪過他,想來容致也不會懷有惡意,倒是他有些緊張了。

不過容致這麽一問,沈望舒又越發怨恨起葉無咎來。

也不知葉無咎是不是最近閑得很,隔三差五就捎信來請他下山去玩,什麽新奇玩意兒的名頭都用過了。沈望舒不是不待見他,只是天氣一冷就懶得動彈,一次也沒答應。

這次這家夥居然托人交給他一張紙片,上頭寫著“明月山莊岳羲和親啟”的字樣。

雖然一別幾年,可沈望舒還是認得蕭煥的字。和他人一樣張揚遒勁,筆畫都拉得很長,墨跡也透出了紙背。這紙一看便是從信封上裁下來的,而且是蕭煥寫給他的信。

雖然想不出現在蕭煥給他寫信會寫出些什麽東西,但到底是給他的,沈望舒很想看看,順便質問一聲怎麽會在葉無咎那裏。

不得不說,這家夥真是太陰險了!

“受友人之邀,不得不去一次。”沈望舒有點不好意思。

容致點點頭,“是此前帶著鹿肉上山來的那一位吧?聽聞二師兄也與他頗有些交情。”

“就是他。”也是從不曾見過這樣肆意妄為的家夥,一說起來沈望舒還忍不住有些想笑。

“這階梯太長,山下的纜車也行不了,師兄要不要……我送你下去?”容致說得十分誠懇,絕沒有半點瞧不起或者嘲笑的意思。

葉無咎派人送來的口信說,他們寨裏的梅花開了,他那些心靈手巧的侍女想到些餐芳之法,蘇慕平奉命出診去了,便誠邀沈望舒去一飽口福。

容致與沈望舒也差不多少,幾乎就沒下過山,更別說嘗過什麽好東西了。既然容致提出相送,沈望舒也覺得有必要,更不能虧了他,合計片刻,便點頭道:“好啊,我帶你去喝好酒。”

“我……”容致楞了一楞。

“葉無咎這人還挺有意思的,他不會在意我多帶人去的。我總不能讓你白白走一遭啊。”沈望舒狡黠一笑,“是你自己說要送我去的,送佛送到西,後悔可就不像話了。”

容致不算嘴笨,但也不擅狡辯,一時竟被沈望舒給說迷糊了,最後只好點頭道:“好,師兄請吧。”

洪濤水寨離明月山莊很近,坐船只用一小會兒。

不過這一小會兒對於沈望舒來說,竟是有些難捱。畢竟他和容致也不太親厚,想說話也不知道能說什麽。起先應付著還得客套兩句,說的都是功法之事。但他們二人都是其中佼佼者,也沒什麽練不明白的,佯裝不懂互相請教也實在尷尬,連容致都不想多說話了。

聽了好一陣的水聲,沈望舒都有些犯困了,容致卻忽然站起身來,“師兄,我好型聽到外頭有打鬥聲,是不是我聽錯了?”

沈望舒也凝神一聽,果然聽見了,便撩了帳子疾步走到船頭去看,果然見到不遠處有一大一小兩艘船對峙江心。小的那艘也沒什麽紋飾,一時辨識不出來歷,另一艘沈望舒卻眼熟,上頭有洪濤水寨的徽記。

莫不是……葉無咎又瞧中了哪只肥羊,正在動手?

原本對這事也不太願意攙和,更何況沈望舒也氣葉無咎明明說好邀他來取信卻轉眼又去截道,沈望舒便取過長篙,深深往江中一插,令小船就這般停在江中不動了。

“師兄?”容致還沒見過這樣的陣仗,有些鬧不懂沈望舒到底想幹什麽。

沈望舒心念一轉——蕭煥的信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他也沒什麽正事能和自己說,這信不看便不看了吧。於是他沈聲道:“前面有水匪截道,回去!”

容致只是不太愛下山,卻又不是閉目塞聽什麽都不知道,“那不就是洪濤水寨?聽聞一般寨主不會親自動手,都是讓他的女婿葉公子來,師兄和他認識,不去看看?”

沈望舒挑了眉梢,睨他一眼,“那你的意思,是讓我幫著搶?”

雖然蘇聞的行事不像什麽名門正派,可沈望舒能保證,容致定然是個好孩子,絕對做不出什麽殺人截道之事。

果然,容致閉了嘴,還想幫著沈望舒來轉向。

“少主您沒事吧?傷得怎麽樣?”遠遠地,忽然聽到那邊船上亂糟糟地喊了起來,好像十分不得了的樣子。

洪濤水寨的少主,可不就是葉無咎麽?他受傷了?

雖然一向都是愛答不理的,但沈望舒覺著葉無咎人還不錯,是個值得結交的,何況人家總巴巴地湊上來,沈望舒也把他當朋友看的。朋友在眼皮子底下受了傷,哪怕是他自己先去惹了人家,於情於理也該去看看的。

手上的長篙又往水裏深深一插,容致一時劃不動,便去看沈望舒,“師兄還有何事?”

剛剛還說自己不會去幫著截道的,但一聽人家受了傷,又想著回去看看,這前後不一的行徑讓沈望舒有些汗顏,一時竟不知道如何開口。

好在容致也十分體貼,“師兄擔心葉公子?”

“你……你先回去吧,我自去看看就好。”再拉著容致去也就有些不大合適了,沈望舒還是有些自知之明,只擺了擺手,就要施展輕功過去。

“聽說師父與那位洪濤寨主也是同門,倘若師父知道我們見死不救,該是要生氣的。我同師兄一道去。”容致手上又是一個發力,將轉了一半的船頭又給轉了回來,飛快地向那艘大船劃過去。

遠遠地,沈望舒便聽見船上一陣高呼,可以想見船上亂成了什麽樣子。

只怕是遇上了硬點子。但葉無咎武功不算很高,一時間應付不來了。

沈望舒心下一急,不等小船靠近,足尖便在船頭一點,挾著長劍飛掠而去,如乳燕投林——蘇聞既然已經說了將蘭摧劍給他,如今又不見沈望舒幫著松風劍派做什麽,而又聽聞沈望舒在沅陵因著沒有趁手的兵刃而受了重傷,這蘭摧劍便仍是交給他在用。

輕飄飄地落在船上,都沒驚動幾個人,沈望舒當先便打量了一番船上的情形。

他想象中雙方人馬混戰一團的情形倒是不曾出現。不過如今這樣,卻比混戰更要可怕。洪濤水寨一眾水匪裏三層外三層圍在中間的,居然只有一個人。

誠然這次葉無咎帶的人不多,但被圍的卻只有一個人,仍將這幫經驗豐富的水匪給殺成了這幅德行,可見這人的能耐究竟有多大。

圍著的人太多,沈望舒也沒什麽興趣知道他到底是誰,還是先回頭找了找葉無咎。

這家夥了就顯眼多了,畢竟永遠都穿著一身華麗的衣裳,身上鑲金戴銀的,身邊還總是為著許多人,想看不見都難。

銀鞭被折作幾段扔在了地上,葉無咎靠著船艙坐在地上,衣裳下擺有血跡,倒也不多,似乎是傷到了腿,不過應當不是很嚴重。

“還不快放人走?再不去醫治,想讓你們少主斷腿麽?”沈望舒揚聲喊了一句,旁若無人地便往葉無咎身邊走。他也是做慣少主的,倚霄宮的人只比洪濤水寨的更難馴服,故而沈望舒這一聲喊得也是氣勢十足,竟把洪濤水寨的一眾人給鎮住了。

直到他走到葉無咎跟前不遠,才有人喝道:“站住!你是什麽人?”

“新來的不懂事,你別一般見識。”葉無咎見到沈望舒便咧嘴笑了笑,然後和其他人道:“你們別聽他的,小爺的腿好得很,斷不了,該怎麽樣還怎麽樣。敢傷小爺的,也是許久不見了,今天不把他拿下,誰都不許回去。”

“你不要命了?”沈望舒有些不可置信。洪濤水寨不是一向眼界很高麽?區區兩箱銀子都不放在眼裏,為什麽要和這麽一個孤身趕路的人過不去,莫不是他攜帶了什麽稀世珍寶?

一邊說著話一邊就要伸手去扶葉無咎,但耳旁卻傳來破風之聲,沈望舒心神一凜,還猶豫了片刻究竟是躲還是還手。

錚——

雙劍交擊之聲傳來,緊接著便是衣衫獵獵之聲,一個人站在了他背後。

“這位少俠,為何要背地下狠手?”容致雖然年紀不大,但嗓音是少見的低沈,十分有辨識度,沈望舒一下子就聽出來了。原來是他趕到。

沈望舒這才轉過身來,看請了方才向他暗下獨守的那個人。

適才容致叫他少俠,也不算有錯,但這人看上去卻絕對比容致要年長,應當與蕭煥相差不大。他穿著一身藍白相間的勁裝,護手與腰帶上還有太極陰陽魚的圖案,頭上利落地束著高髻,戴一頂青木冠。

看這打扮,竟是太華門人!

到底是十大門派的弟子,身手再差也不會太過離譜。只能說葉無咎也太過沒有眼力見了。

那太華弟子身量頗高,肩寬腿長,猿背蜂腰,面如冠玉,氣質冷冽,就仿佛太華山上經年不化的白雪一般,一看就不是什麽好惹的人。他皺了眉,便把眉眼壓得更低,“你們竟然幫著水匪,自然不是什麽好人。”

沈望舒承認自己不是好人,但他並沒有幫著水匪,不過是來看個熱鬧的。實在是無妄之災。

“在下不過是在查看葉公子的傷勢,也未曾與少俠交手,少俠緣何要拿我開刀?”沈望舒似笑非笑地問。

那太華弟子面色更加難看,“難道你看過傷勢之後,便準備就此罷休了?”

看樣子這是不打算放過他了。雖然不想找事,但事找上門來也絕不懼他,不過是打一架而已,又不是第一回 了。沈望舒神情懶散,但身子卻繃緊了,拇指暗中扣在蘭摧劍的吞口上,“少俠武功這樣好,怎的耳力如此不堪?適才在下一上船便讓他們住手了,顯是並不想與你為難的。”

誰知那太華弟子道:“若你與這幫水匪乜有瓜葛,他們為什麽會聽你的調遣?”

這位少俠真是一地愛你道理都不講,您哪裏見著他們在聽我調遣了?分明我根本就叫不動的啊。

沈望舒很久都沒讓人說得語塞了,只覺得有些新奇。

可那太華弟子卻當他理虧詞窮,當即劍花一挽,便向他疾刺而來。

拇指一挑,蘭摧劍便彈出劍鞘,筆直飛到空中,沈望舒反手接住,就要使一個殺招,想讓那人看看厲害。

不過容致站在他前面,劍也是早就出鞘的,見那太華弟子一動,便當先還擊,眨眼之間便過了兩三招。

明月山莊的劍法以輕、快見長,聽聞太華劍法化自太急陰陽之道,講究不疾不徐、剛柔並濟。只是容致出手這麽快了,那弟子還能以快打快,可見功力是當真不俗。

沈望舒提劍殺到,覷準一個間隙,仗著蘭摧之鋒,將兩人的劍蕩開,低聲道:“容師弟你且先退開,我來會會他。”

容致無聲地看了他一眼,到底點了點頭,旋身退開,卻守在了葉無咎邊上。

“明月山莊岳羲和,請教太華少俠高招。”沈望舒嘴上打著招呼,手上卻一點都不慢,轉眼就使了幾招,每次都不把一招使老,只到一半之時就變了招。

那太華弟子卻沒有打招呼的意思,見沈望舒替下容致,不過眉梢一挑,也沒別的表示,仍舊來戰。他與沈望舒交手倒沒這麽輕松,看表情都凝重了許多,不過沈望舒的幾招他也都接下了。

容致武功不低,但與人交手的經驗到底遜了些,畢竟明月山莊裏,除了蘇聞便只有沈望舒能有與他一戰之力,只是這二人素日也不愛與人過招,容致能得到的經驗有限。

沈望舒的經驗比容致要豐富得多,更能發揮出武功的最大作用,但這人也接下了,可見此人的江湖經驗也異常豐富。

那人又是一劍直直刺來,沈望舒挺劍一擋,劍鋒險些要壓到眉心,但他卻絲毫不怕,只是腕上使出巧勁,將對方的劍刃一壓,趁那人刺向地下的時候,又施展起輕功,在對方劍上一個借力,倒翻而上,躍到那人頭頂,淩空一劍直刺而下。

這一招算是沈望舒琢磨出來的厲害殺招,雖然弄險,卻十分好用,能擋開的人不多。

那太華弟子似乎並不能應對,神色有些變了,身子連忙往後一仰,足尖點地,斜斜飛了出去。

算是試探出來了,這人的功夫不及蕭煥,不敢硬接此招,但他的輕功比蕭煥好,也算是會躲。倘若拼盡全力與之一戰,勝算還是比較大。

可他又沒和這人怎樣,犯不著和他拼命。

沈望舒也沒有去追,只是穩穩落在地上,手腕翻轉,劍尖指地,沈聲道:“少俠還要再打麽?”

太華弟子的眼力也不差,知道自己剛剛逃得很險。何況這才短短幾招,沈望舒還不曾露出內息不濟的破綻。於是那太華弟子垂眸道:“我是打不過你。不過你要想拿到東西,除非殺了我!明月山莊是個什麽地方,敢與太華門為敵麽?”

瞧你這話說的,我們連松風劍派都不怕,還怕你太華門麽?沈望舒暗自一笑,面上卻是一本正經的,“在下對少俠身上的東西可沒什麽興趣。”

不過能以命相護的,應當十分貴重,卻不知到底是個什麽。

沈望舒話音剛落,那邊葉無咎便不滿地喊起來,“這可不行,小葉我費了這麽大的力氣才把人困住,你怎麽能說放就放了?”

於是沈望舒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那要不葉公子親自上?在下是不打算關這事的,有能耐的您就親自去拿。”

“你……”葉無咎沒這個本事,氣得吹胡子瞪眼的。

沈望舒向他一抱拳,“少俠對不住,我這位朋友,腦子不太好使,凈喜歡做些亂七八糟的事,您別與他計較。不過您東西沒丟,也傷了他了,該撒的氣都該撒了,也便兩清了吧?要不要在下送您回船上?”

“不必!”那太華弟子冷哼一聲,在船上輕輕一踩,便用輕功躍會自己的小船上,一點停留也沒有,用內裏便驅著船順水東流,一忽就只剩了個淡淡的影子。

“沈望舒!”葉無咎氣急敗壞地喊了一聲,若不是腿還傷著,都要跳起來揪他衣領了。

沈望舒卻是大步走了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怎麽著,給個解釋?葉公子這是窮瘋了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