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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章十一·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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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先生的話不對,岳少俠不過是在陳述事實罷了,在下並不覺得他是在詛咒先生。”秋暝也是個細心的人,知道沈望舒不欲暴露身份,就算當著阮清,他都記得喚他假名,“倒是馮先生的話,漏洞不少。您說那一船的東西不曾少,這個在下倒是信,畢竟替人照管船貨,總有個交接,驗貨是天經地義的。這是個正當的理由,馮先生原本可以大大方方地說出來,可您方才沒有。”

馮羿的表情僵了僵,“太過理所當然……忘記了。”

秋暝這話倒是給沈望舒提了個醒,“那我也不問您這船草藥到底多重了,畢竟能給它填回去,自然不會對數量一無所知了。只是在下剛來沅陵的時候就打聽過了,明月山莊的藥船過赤山渡的日子,正在下雨。點藥的時間長,需要把藥材長時間暴露在雨中,必然會發黴的,畢竟藥材裝卸的時日都不會選在雨天。我師兄又不傻,自然也不會犯這個忌諱。”

“少俠不是說令師兄一向謹慎麽?這樣豈不是留了很大的空子給人鉆?”馮羿說得謹慎,沒把自己往裏面填。

沈望舒則道:“明月山莊的藥船又不是第一次這麽停了,師兄信得過你們,自然也就不必那麽小心地每次都清點數量了。”

馮羿逼問:“那貴派從前可曾發生過類似之事?”

“又不是拿走了就不填了,這事若不是因為藥材黴變而我又因著泰興鏢局之事特意查看了一番黴變的藥材,也不會發現藥材被掉包的事。這種事,不被抓住,永遠也想不到從前發生過多少次。”沈望舒厘清思路,又自信滿滿。

馮羿則攤手道:“好好好,沒有證據的事,隨便少俠怎麽說,在下實在辯無可辯。”

輕輕巧巧一句話,卻說得仿佛沈望舒在仗勢欺人一般。

蕭煥聽得不樂意,冷著臉問道:“我說馮先生,擄掠人口已然是違反了江湖公義,不是倒賣而是誰了一己私欲欺淩弱女子還要罪加一等,偷盜反在其次。既然您與河伯連重罪都爽快承認了,為何要在更輕的罪名上抵死不認呢?”

“自然是在等待幫手了。”沈望舒輕笑一聲。

聽他這麽一說,馮羿的神情便僵了一僵。顯然是等那個神秘的幫手卻久等不至,他不免有些焦慮了。

但薛無涯卻聽不得這話,“江湖公義?哪個同意的江湖公義?反正我們九嶷宮從前就沒點過頭。還是說,在你們所謂的正道少俠眼裏,十大門派說了的事,就算數了對吧?這個江湖到底是整個天下的江湖還是你們這百十個人的江湖?”

薛無涯的註意力不再停留在阮清處,她便舒了一口氣,腳下使出翠湖居的獨門步法,一氣掠到幾尺開外,冷笑一聲,“誰說這只是十大門派的江湖公義?江湖約定十年一定,上一次定約之時,倒是有數十個門派的掌門在場,底稿上還要他們的花押。九嶷宮未曾參與……莫說九嶷宮還在不在,即便是在,想必也是不會點頭承認的吧。”

得了,這話又從問案又扯到了九嶷宮舊事上,沈望舒也是有些無語,阮清好歹也是個長輩了,都能帶徒弟了,為何脾氣還是這般的不沈穩?

“你年紀小不曾圍攻過九嶷宮,本座也就不取你性命,還正好說一說當年九嶷宮滅之事。”薛無涯竟然沒有氣得再次動手,反倒是咬牙切齒地和阮清理論起來,“我且問你,當年你在翠湖居,是不是從不出門走動?”

“自然不是。”阮清到底是正道中人,耍不來陰險手段,既然薛無涯要與她好好說話,她也就認認真真地跟薛無涯問答起來。

薛無涯點了點頭,“那便好。正好本座也未這位秋居士一句,即便二位當年不曾參與圍剿九嶷宮,整個正道傾巢出動的壯舉,二位總該是聽說過不少相關的事跡吧?你們且摸著良心說一說,當年可曾聽說過九嶷宮什麽惡行?”

這一下反倒真的把二人給問住了,師兄妹二人對視一眼,老老實實地搖頭,“似乎……真的不曾。不過是忽然就聽聞松風劍派的江掌門下帖子召開武林大會,要趕赴瀟湘剿滅魔教。”

薛無涯冷笑一聲,“剿滅魔教?那倒真是有點意思了,既然都不曾聽說過有什麽惡行,又如何算魔教?阮居士涉世不深便罷了,可在下怎麽也聽說當年秋居士也是個有名氣的人物,在江湖中縱橫數載,若真是有魔教,你會一無所知?”

難得薛無涯會誇人,只是讓人聽起來也不怎麽舒服便是了。

秋暝苦笑一聲,“得先生一聲謬讚,秋某愧不敢當。只是當時在下忙著成親,就不過問江湖之事,孤陋寡聞了也……”

“秋居士,你與尊夫人相識到成親,歷時多久?”薛無涯又不愛聽了,厲聲問道。

秋暝倒是不以為忤,反而認真想了想,“大約有半年。”

“半年的時間,還算上召開武林大會各大門派聚集餘杭的時間,再加上有人把瀟湘的消息傳到餘杭,恐怕也非常勉強了吧?”薛無涯的思緒陡然變得清楚起來,居然開始逼著秋暝追問,“這之前秋居士也不曾聽說過什麽九嶷宮的惡行,本座就想問一句,倘若九嶷宮真是什麽魔教之流,這麽短的時間,能做出什麽了不得的大事,居然引得整個武林白道一起上門來圍剿?”

這話秋暝與阮清都答不上來。沈望舒與蕭煥也想了想,似乎也沒什麽好說的。

是啊,不算上路上傳遞消息的時間,就只有短短半年,能做出什麽天大的惡事呢?沈望舒回想了一下鼎盛之時的倚霄宮,就算是全力出動,只有半年的時間,一個大計劃都不曾推演周全,更別說行之有效了。

沈望舒與蕭煥是知道內情的,岳正亭也是因為和沈千峰相識久了,得知了九嶷宮的內幕消息,才能把人給引過來。

不過有蕭煥這個“榜樣”在前,沈望舒只是以為蕭煥是跟他們掌門有樣學樣,得知九嶷宮真的是個作惡多端的魔教,才苦心孤詣地潛了進去。雖然巫洪濤並不是這麽說的,可巫洪濤就是九嶷宮出身,說話間難免也偏向舊主一些,能開脫則開脫,並不足信。

但有了翠湖居的兩名長輩一印證,沈望舒發現似乎巫洪濤並沒有說假話,真是九嶷宮好心收容了岳正亭,而這家夥恩將仇報了。

難怪沈千峰要想出這麽個辦法去報覆岳正亭,既然你說我是邪教,好啊,我便當真作惡給你看,你有本事便來瀟湘再一次滅了我啊。只怕你心裏有愧,不敢來吧?

事實也的確如此,最後沈千峰身死了,岳正亭也沒有露過一次面。

從前沈思之時,沈望舒也只當岳正亭格外薄情罷了,到底是相好過一場的人,好了三年,最後人也離世了,居然一眼也不曾來看,一句話也不曾留下。

可仔細一想,好像又不盡如此。當年圍困倚霄宮的,也不是沒有長輩,可幾乎都是叫不上什麽名字的,庸碌一生,唯有這些時候當一把擁躉,便能顯得自己格外正義凜然的樣子;剩下的,也就幾乎都是些小輩了,只是當年忙著和蕭煥拼命去了,還不曾仔細看過那些義憤填膺的正道人士,不知道如今跟他並肩查案的那些綠蘿女弟子有幾個是在場的。但凡有一個德高望重的長輩在,那一撥人也輪不到以蕭煥為首。

倚霄宮並不是什麽籍籍無名的小門小戶,畢竟自沈望舒記事起就在操持這營生了,後來沈千峰漸漸對岳正亭失望了轉而把手上的權柄逐漸交到沈望舒處之後才改變了不少。可多年積弊,竟然輪到一個小輩來出頭,真是看不清倚霄宮麽?

大約……是沒有這份底氣吧?

二十多年前,松風劍派忽然放出了消息,邀請整個武林正道一同遠赴瀟湘,打著替天行道誅邪除惡的幌子,聯手剿滅了一個並不曾有過醜聞的門派。即便真的有人是受了松風劍派的蠱惑,可又不是所有人都是傻子,尤其是能坐到十大位置上的,再怎麽也該想明白了。

果然,薛無涯氣得眼眶都紅了,聲嘶力竭一句話,又印證了沈望舒的猜想,“我們九嶷宮,原本就是楚地遺民所創,世世代代駐守九嶷山,與諸族蠻夷相伴,多少年來除了一個沈千峰,就幾乎不曾有人下過山,更不會與你們所謂的武林正道有什麽沖突。可就是這樣,你們這些自詡正義的人,忽然有一天,就闖進了九嶷山,把我們九嶷宮夷為平地!真是好一個武林正道啊!”

所以沈千峰真的作惡之時,這些參與過當年九嶷宮圍剿的正道大俠都沒有露面。倘若沈望舒也如同薛無涯一般,厲聲喝問你們這些人有什麽資格有什麽臉面來替天行道,只怕這些人也是無話可說的。二十年前,是他們自己先做錯了事,冤枉了人。面對沈千峰,他們的底氣也就沒這麽足了。

哪怕,是沈千峰真的做錯了事,他們也仍舊沒這個資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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