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玉磯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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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廷秀躺在床上,看著陸玄青背對自己披衣的背影,嘴角不知不覺地勾了起來。陸玄青註意到了他,“怎麽那麽開心……莫不是夢見什麽好事了罷?”

“夢見我們都老了,你頭發白了,脾氣還是那麽固執,軟磨硬泡了半天卻說什麽也不肯讓我喝酒。”他笑著說。

在這之前,他想過武功,想過覆仇,想過酒和女人,更多的時候是什麽都不想。然而,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老去之後會是什麽樣子,好像他已經認定自己活不到那個時候一樣。但這些日子以來,他想的卻都是些在以前看來會覺得雞毛蒜皮的小事——一池春水,一地黃葉,冬夜的桂花酒,漫山遍野的桃花,以及日覆一日柴米油鹽的日子。其中,也包括他們老了之後會是什麽樣子。

經歷了這些年來的一切種種,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真正想要的,無非是能夠朝夕相處,對坐直到白頭的日子罷了。

——阿青那時候想來手一定會更加笨手笨腳,記性也比現在更差吧……畢竟現在他已經記不得很多事情了,也不知道他一個人在姑蘇那麽多年是怎麽過下來的。

這樣想著,他覺得以後得格外地照顧陸玄青。

他起身,從背後攬住了陸玄青。陸玄青正準備系上腰帶,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吃了一驚:“小心別弄傷了。”

“那有什麽關系……你身上哪一處我不清楚的。”他笑著貼在陸玄青耳邊說。陸玄青臉一紅,又不敢掙脫他,只好任由他擺布。“昨晚才剛剛……”

“我都等了那麽多年了……更何況,”他說,“跟你在一起,一輩子都不嫌多。”

陸玄青看著他,眼底似有無限柔情。但過了片刻,還是搖了搖頭。“今天不行,有件事……我有些擔心,還是要去看看才好。”

雖然有些遺憾,但是他也知道,在這種情況下是沒辦法勸說對方改變心意的。他只好穿起衣服,一邊問:“什麽事?”

“是關於龐大哥和無憂姑娘的……”陸玄青說,“昨晚我聽到有很多人急急忙忙去了教主那裏,而且……提到了他們。”

“到底什麽都逃不過你的耳朵……說起來,我也有一陣子沒有看到他們了。”

站在天王堂前,他猶豫著要通過什麽方法去了解這件事。他只知道龐正熙和雲無憂出去了,卻不知道他們為什麽出去。像他這樣在教主面前說不上話的人,自然是不會知道教主的打算的。不過他並不在意,他本來就對殷嘯天這個人毫無好感,事到如今,他只想找個機會離開這裏,更是無心鉆營這些事。

然而那兩個人或多或少也是和自己一路的,事到臨頭,也不得不去勉為其難一把了。

堂前人來人往,一看就是發生了什麽。他找門人通傳,卻被告知教主不在此地。他正欲再問,陸玄青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躲到暗處。他們剛藏好蹤跡,幾個教眾就從他們面前走了過去。相隔不遠,元廷秀清清楚楚聽到他們的對話。

“教主今天怎麽召集了那麽多人去玉磯臺議事?”

“聽說昨晚神仙府的人找到了白虹山莊,那兩位護法在裏面,打鬥之中那裏的雷火彈炸了,裏面的人一個都沒出來……你說,這可不是件大事嗎。”

“原來如此,難怪把心腹的兄弟都召集過來了……”

他心裏一急,從藏身之處出了來,陸玄青哪裏拉得住,只好跟著一起出來。那兩個教眾看到他們吃了一驚,慌忙住了口,卻看見元廷秀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你……你們剛才說什麽?兩位護法……”

教眾見狀,嚇得魂飛魄散,慌忙跪下磕頭:“元左使,教主不讓我等告訴……旁人,求您千萬千萬不要傳出去……”

“不讓你們告訴……旁人?”

他仔細回想著這件事的所有片段,前因後果在這一刻串聯了起來,不由得冷笑了起來。

“只怕是不讓你們告訴我……對嗎?”

教眾哪裏還敢答話,只是跪在地上不斷地磕頭。

“我不會為難你們……”元廷秀甩下那兩個教眾,徑自向玉磯臺的方向走去,“冤有頭,債有主。”

他推開外面試圖攔下他的教眾直入玉磯臺,陸玄青亦步亦隨地跟著他,好像生怕弄丟似地。堂內,殷嘯天正與幾個人商議著什麽,見是他進來,殷嘯天皺了皺眉:“元左使,進來怎地不讓人通傳一聲?”

“通傳……”他冷笑道,“教主這裏門庭若市,我先前命人通傳時,何曾見得到教主?”

殷嘯天聽出他話裏的嘲諷之意,卻並不動怒,只是說:“即便有要緊事,硬闖進來也是不妥吧。”

“那又如何?反正今日我也不是來議事的……”他說,“我只問一件事……那兩個人,是你設計要除掉的吧?那兩個人不聽從於你,你早就看他們不順眼了,明知那塊爆碳的武功路數,卻誆騙那兩個人去白虹山莊……難怪你要讓他們以為那雷火彈是假的,這一手借刀殺人之計,你玩得也是登峰造極了。”

“元左使,你說什麽胡話……二位護法剛剛命喪於神仙府之手,此刻正是危難之際,你卻在此信口開河挑撥離間。難道說……”說到這裏,殷嘯天面無表情的臉上突然露出猙獰的笑意,“你想背叛本教不成?”

他話音方落,在場的所有人忽然將他們二人團團圍住,卻聽得寶座上傳下號令聲:

“森羅教眾聽令!背叛本教者,格殺勿論!”

元廷秀和陸玄青交換了一個眼色。

“來得正好……既然森羅教已經容不下我,今日我便真的叛教,也不算辜負了先教主恩德!”

“陸公子,”殷嘯天的聲音從高高在上的寶座上傳下來,“教中許多人都曾蒙你醫治過,今日你若願與這教中叛徒割袍斷義,本座不會追究。”

陸玄青不答話,卻忽然從腰帶中抽出一柄其薄如紙的軟劍,揮劍間,方才還柔軟無比的劍身突然直了起來。

“我與他共同進退,”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元廷秀,“生也一起,死也一起。”

“繞指劍?原來如此,吳駿竟將這劍傳與了你……既然你們一意孤行,便容不得本座手下留情了!”

“阿青……還記得那年端午我們在虞山碰到山賊的時候嗎?沒想到我們還能有這麽一天,不過這次……”大敵當前,元廷秀卻笑了起來,“人比上一次多了不少。”

敵人源源不斷地湧上來,身後只有陸玄青一個人。他穩穩地替元廷秀擋住了一波又一波來自身後的偷襲,倒好像他們已經這樣一同行走江湖了很多年一樣。

陸玄青的鬢發有些亂了,臉上不知何時已經被濺了幾絲血跡,堅定的神色卻是他從未見過的。又有一個教眾攻了上來,他後退出劍,劍刃從敵人腕間輕輕掠過,對方頓時由於吃痛而掉了兵刃。

繞指劍劍法要義本便為攻敵薄弱之處,偏生他五感異常敏銳,還是個行醫之人,對人體的穴位要害之處再熟悉不過了。

殷嘯天一直冷眼旁觀,見此情形,竟撫掌大笑道:“好,好,吳駿真是收了個好徒弟……這樣吧,你若能接得下本座三招,本座便放你們二人下山,不再為難……如何?”

陸玄青站在原地,握劍的姿勢一動不動。“教主此言當真?”他問。

“自然當真。”殷嘯天站起身,從高臺上走下來,元廷秀有些忌憚,下意識地向前踏了一步,卻被陸玄青攔住了。

“阿青!”

“師兄……即使我們合力,要與教主為敵,勝算也並不大,”陸玄青低眉斂目,神情卻異常堅定,“若是教主真的願意高擡貴手,在下感激不盡。只望教主能夠言出必行。”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不過……”殷嘯天走到他身邊,突然一掌打向他肩上,“你得先接了本座這三招!”

他掌力霸道,卻在觸到陸玄青時感受到一股深厚內力,始料未及之下收了招式,“原來如此……繞指劍其薄如紙,揮砍劈刺,全憑內力驅馳……沒想到,本座先前竟小覷了你。”

“承讓了。”陸玄青依舊站在原地不動,但元廷秀卻隱約覺得他的樣子有些不對勁,“教主請進第二招吧。”

殷嘯天沒有動作,卻冷笑了起來。“元左使……你與他日夜相處,可曾疑惑他如何能日日在丹房試藥卻還一切如常?這全是因為他刻意以內力壓制毒性……只是這樣一來,日積月累,早已內傷深重,一旦像現在這樣運功……”他再度出手,這一掌卻是比前一掌更為狠辣,陸玄青支撐不住,跪倒在地。他用衣袖輕輕抹了抹嘴角的血跡,咬緊牙關,“教主,若是接了第三招,就請依言放我們下山吧。”

“阿青……不,你不能再受他這一掌了!”元廷秀一時情急,提槍便向殷嘯天刺去,不料殷嘯天的身法更是奇詭,他一□□空,殷嘯天冷酷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你們還真是一對苦命鴛鴦……既然你們決意同生共死,那這第三招‘萬象森羅’就由你替他接了吧。”

話音未落,他突然感覺到殷嘯天周身湧起一股真氣,震得他幾乎難以挪動身體。他下意識地往玉磯臺邊上退去,但身後便是萬丈懸崖,避無可避。

“你既是先教主座下左使,今天就親自試試……究竟是那個人的萬象森羅功更厲害,還是本座技高一籌!”

“師兄!”

他感到胸前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重重擊中,伴隨著陸玄青撕心裂肺的哭喊,他還來不及反應便失足落下懸崖。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寫得非常揪心

因為阿青雖然不聲不響但是用情很深

我想他大概寧可自己墜崖吧

不過,一個基友對於這一章的評價是

“武俠小說裏墜崖基本不會死”

多麽希望阿青也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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