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冬至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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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紛飛,身後是一長串深深淺淺的腳印。

雲無憂和龐正熙被教主派下山去了,這意味著,在教中他能夠說得上話的人,終於只剩一個了。

——昆侖一日冷似一日了,也不知是因為入了冬,還是因為熟悉的人漸漸少了……

元廷秀知道,自己絕算不上什麽好人,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他能夠對於所有的惡視而不見。屠戮異己,濫殺無辜,乃至與朝廷的勢力互相勾結……這一切都與他的性子格格不入。以前,森羅教在江湖中人的定義裏雖是魔教,但行事作風卻有自己的一套規矩在。然而在先教主不明不白地過世後,這些年來,森羅教已經變得讓他感覺陌生無比。

不同於和他一同來的雲無憂時時刻刻想要找機會脫離森羅教,他從來沒有想過重新開始的可能性。他甚至不像龐正熙一樣敢於在大庭廣眾之下出言頂撞教主……江湖那麽大,可是離開了森羅教,他還能去哪裏呢?

他做不成好人,惡人卻也做得也不那麽像樣。但是即使如此,他也沒有反抗的勇氣。他所能用來拒絕這一切的方式,只有在一次又一次聽說熟悉的人不明不白地命喪黃泉之後,用一場醉生夢死來忘記所有的事情。

天色漸漸黑了,呼嘯的北風卷著風沙吹得人睜不開眼。天寒地凍間,仿佛只有那間熟悉的草廬前的光芒能夠帶來一絲溫暖。

他遠遠地看到了陸玄青,後者坐在門檻上,正望著手裏的什麽東西出神,在他跟前,火燒得正旺,橙紅色的火苗映在他臉上,照出他迷茫的神色。不知為什麽,他覺得陸玄青的神情有些惶恐。

他輕輕喚了一聲:“阿青。”

陸玄青望向他,竟是一副如夢初醒的樣子。他覺得詫異,上前攤開陸玄青的掌心想看看他究竟在看些什麽,卻只看到他指尖上一道還未愈合的傷痕。見那傷口有些深,元廷秀便問,“這是怎麽弄的?”

“這個……我不記得了。”陸玄青茫然地回答。

元廷秀皺了皺眉,“又不是什麽舊傷,怎麽可能不記得。還有,你生這火堆是做什麽?”

“這火堆是用來燒紙錢……”陸玄青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麽,認真地說,“師兄,有件事,你要幫我記住,如果我以後想不起來,你就提醒我……我爹娘的忌日是臘月初五,師父的忌日是二月初三。”

“臘月初五……二月初三……”元廷秀默念了一遍,“可今天又不是這兩個日子,你燒紙錢做什麽?”

“剛才那個,是給我爹娘的……”陸玄青指了指邊上那一堆已然熄滅的灰煙,接著拿起幾張紙錢投入面前的火堆裏,“現在這個是給師父的……以前在姑蘇你不是見過嗎。”

元廷秀看他把紙錢送到火堆裏,才想起今天已經是冬至夜。看他衣服單薄,便不由分說地脫下外袍披在他肩上,用手背碰了碰他臉頰,雖然還是沒什麽血色,至少比方才有了些溫度,這才略略放心了些,“若覺得冷,就搬進屋子裏吧。”

“那怎麽行……若是搬進屋,只怕屋子裏的煙半天也散不去……放心吧,這裏靠著火,不冷。”陸玄青在這種事情上總是異常固執,元廷秀無奈,只好在他身邊找了個地方坐下,目不轉睛地註視著他一舉一動。

煙有些濃,陸玄青被熏得紅了眼圈,元廷秀見狀,接過他手中的紙錢,示意他坐到下風口去,“這個我來就是。”

“你願意?”陸玄青有些驚訝,“我以為……你還在恨著師父。”

元廷秀沈默了片刻,將紙錢扔進面前的火堆裏,“也恨,也不恨。怎麽,你要勸我念在師徒情分上莫要再恨他?”

陸玄青搖了搖頭,“我知道,那對於你來說畢竟是血海深仇。”

“其實老頭子去世之後這幾年來,我多少也有些想明白了,他是漢人的官,做事自然是向著漢人的……他挑唆右賢王陷害族人的時候是真的,他待我們好的時候,也是真心實意的……無論有多少理由,右賢王的族人卻不是個個都是惡貫滿盈,”元廷秀將剩下的紙錢全部送入火堆,自嘲似地笑了笑,“只可惜說什麽都晚了,一步踏錯,就再也沒有回頭的機會了……你心裏,怕是也覺得我是個作惡多端的魔頭罷。”

“不,”陸玄青註視著熊熊燃燒的火堆,半個身子蜷縮在寒衣底下,顯得更加單薄,“你有你的苦衷。”

“別安慰人了,”元廷秀苦笑,“你不也是孤零零的一個,卻從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苦衷這種話,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師兄,你還記得嗎?當日我父母被殺,我躲在樹叢裏不敢出聲,還是被找了出來……那時候你和師父正巧路過,你當時挺身而出的勇氣不是假的。師父臨終前不久還在問,你師兄回來了沒……”陸玄青說,“師父何等手眼通天的人,他怎麽可能不知道你做了什麽事,但他心底裏還是認你這個弟子。”

元廷秀聞言一怔,繼而道,“你盡是撿些好的說,老頭子怎麽可能還認我這個魔頭……”

“是真的。”陸玄青仰起頭,漆黑的眸子凝視著他,“你走後,你的屋子師父都原樣保留著……這麽多年了,他還是希望你能回來。”

“那……你呢?”元廷秀像是有些不確定,卻又害怕聽到答案一般小心翼翼地問,“你自己……是怎麽想?”

“……我只希望你平安喜樂。”許久,陸玄青回答。

元廷秀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什麽,只是輕輕撫了撫陸玄青的頭發,取下酒壺猛灌了一大口,然後兀自註視著火堆發呆,寒夜裏,火光映著他略帶異色的眸子,神情益發看不真切。

“少喝點。”陸玄青叮囑道。

“就今天,”他說,把酒壺遞過來,“你也陪我喝一點,天冷,暖暖身子。”

陸玄青接過酒壺,猶豫了片刻後,嘗了一口。酒液順著喉管滑入胃中,灼熱的觸感使他一瞬間有些恍惚。他覺察到那酒酒勁不小,不敢多飲,將酒壺還給元廷秀。後者接過酒壺,輕輕用嘴唇碰了碰壺口,卻沒有再飲,將酒壺拿在手裏。陸玄青感到酒勁有些上來了,便挑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元廷秀肩頭,兩個人就那樣靜靜地看著雪從天上落下。一陣風刮過,未燃盡的灰白紙灰隨風揚起,隨即落在四周的雪地裏。

“阿青,”只聽元廷秀的語氣難得地認真,“今天就成全我,讓我喝杯合巹酒吧。”

陸玄青過了好一會才明白他的意思,合巹酒……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的生活中就充滿著元廷秀的影子,不論是他在谷裏的時候,還是他離開的時候。這樣的狀態仿佛已經成了他的習慣,然而,他卻從未想過這一切真的擺在他面前的時候他應該怎麽辦。事到臨頭,他反而猶豫起來,“師兄……”

“這些話,我當年就該同你說,如果那時說了,只怕也沒有後面的顛沛流離……倘若當年已經同你歡好,我定是不會走的……”元廷秀像是橫下一條心似地,一股腦說下去,“我就是喜歡你,喜歡得了不得……若得和你在一起,就是明天便死了,也是心甘情願的……”

“師兄!”他本還沈浸在震驚中,及至聽到最後一句,卻是有些急了,擡手橫在元廷秀唇上,“別說那種不吉利的話。”

“你心疼了?”元廷秀握住他的手,輕輕舔了舔指尖上那道傷痕,笑得燦若春陽,他本便眉目深邃,瞳有異色,此刻一笑起來,眼底更是似有萬種風流,陸玄青被他那樣一看,臉不由得有些發燙,“往後別再說那種話了。你明天便死了……後天我可怎生是好?”

“你答應了?”元廷秀的模樣竟是十成十的喜出望外,“你對誰都那麽好,對誰都是那副生不起氣來的樣子,但是你那天說我害你就是不行……我便知道,你也心疼我……”說罷,元廷秀不由分說地低下頭在他臉上啄了一口。

被他這樣鬧,不知怎地陸玄青就是生不起氣來,甚至心裏有點歡喜。“只是……我們總不見得一直留在森羅教,他日若是教主逼你殺了我,或者逼我殺了你,那該如何是好呢?”

“說的也是……”元廷秀低下頭,“只是森羅教勢力遍布江湖,我們要去哪兒呢?”

“森羅教耳目再多,總不見得沒有任何疏漏,”陸玄青說,“江湖中躲不過,我們就到江湖外去……只要在一起,去哪裏都是福地洞天。”

“說的也是……有我在,總不會讓人欺負了你,”元廷秀笑著攬住了他,“我們找機會離開這裏,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隱居起來,再不過問江湖上的事……這樣可好?”

陸玄青心裏知道,他所描繪的光景未免太過理想,卻不想點穿,只是重重點了點頭。

——只要他願意回頭,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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