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森羅教

關燈
萬幸的是,京城那邊的消息來得很快,三天後,謝英的回信便放在了慕容續的案頭。

“既然爹已經同意了,那麽從今天開始就要請兩位兄臺多多關照了。”謝準模仿著從說書唱戲的那裏學來的江湖中人口吻說,但是嘴裏塞滿了飯菜的情況下能學個幾分瀟灑卻是不容樂觀。出乎他們意料的是,這位監丞家的公子倒是不怎麽挑嘴,尋常酒家的飯菜也是吃得津津有味,只是吃相實在不敢恭維,註意到慕容續有些嫌棄的目光,沈殊在心裏為謝準掬了把同情淚——只怕這段時間裏,慕容續是不會給他什麽好臉色的……

“先說好,監丞大人的意思可是三月為限。”慕容續叮囑。

“三月……沒問題。”謝準答得飛快,讓慕容續懷疑起自己這算不算是放虎歸山,“現在進展到什麽地步了?”

“霹靂雷火彈是蜀中所產,官府對雷火彈的走向控得很嚴,每間作坊賣出多少都有記錄……”慕容續手中折扇輕搖,“根據蜀中的門人提供的消息,最近在幾個作坊裏都有人大量購進雷火彈,賣出去的總數和那張字條的說法大致吻合。也就是說,這件事至少不是空穴來風。”

“這麽快,難怪人說‘緹騎眼通天,東廠勢如虎,不及慕容神仙府’……”謝準小聲嘀咕,“沒辦法查到是誰買的嗎?”

“對方是分成多批買的,而且用的都是假身份,這條線索怕是難有頭緒。異之已經稟報了知縣大人,這幾日正在城中排查可能藏有雷火彈的地方。”

“涼州城那麽大,這樣一處一處排查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呢?”

“你以為你是為什麽在這裏?”慕容續瞪了他一眼,“既然來了,就說說你有什麽辦法。”

“我覺得……這件事情可能和官銀案有關。”謝準用筷子夾住雞腿,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面前的二人,見他們都沒什麽反應,迅速夾進自己碗裏,“這幾天沈大哥同我聊了些這樁案子的事情……”

“你偷偷去招惹他了?”慕容續瞥了沈殊一眼,後者尷尬地別過頭去。

“沈大哥只是來送個飯……”謝準說了一半,見沈殊拼命以眼神示意,慌忙住了口,“……總之,官銀的事情非常蹊蹺。”

“怎麽說?”

“賊人連盜了二省十三縣府庫,卻都沒有拿走多少銀兩,在有些地方甚至幾乎一無所獲……”謝準咬著筷子,陷入了沈思,“這十三縣中富戶不少,家中也沒有府庫守衛那般森嚴,為什麽這賊人偏偏要花大力氣盜府庫?”

“說到這個,那賊人去的時機不對。”沈殊說,“最近各縣收上來的稅賦都已經運往京城,那賊人或許還不知道這件事。”

“府庫豈是易與之地?在十三縣連連得手,說明那賊人對於各縣府庫的情況都非常清楚,作了這番準備,卻沒有打聽到賦稅被運走,未免有些不合常理。”

沈殊正等著他繼續說下文,卻見他的眼神越過二人,移到了他們身後的某個地方,“怎麽?你難道又有什麽發現?”

“街上……今天有好多穿著一模一樣的白衣服的人。”謝準叼著筷子,若有所思地說。

“哦,那是相王府在辦法事,明天就是先王與先王妃的忌日,這些天相王府都在操辦這件事,只是你一直在神仙府沒有看到而已。”

“先王和先王妃的忌日是同一天啊?居然有這麽巧的事。”謝準說罷,重新又埋頭吃飯,沈殊見他如此,催促道:“阿準,那你怎麽看?”

謝準嘴裏塞滿了飯菜,嘟嘟噥噥地說,“這很好啊,兩個人的法事可以合並起來辦。”

“不是說這個!是說庫銀的事情!”

“這個啊,還能怎麽看……庫銀這件事情很奇怪,但是也僅僅只是奇怪而已……”看到沈殊一臉失望的表情,他不免有些委屈,“我哪裏可能知道那麽多嘛……”

“你已經知道得不少了,”慕容續嘆息道,“怪不得派出去的各路高手都被你這小鬼騙得團團轉……你還知道些什麽?”

“真沒什麽了,”謝準沒想到這兩人請他吃頓飯竟那麽不安生,苦著臉回答,“要不然……你們觀察一下坐在後面那桌假扮夫妻的一男一女?”

沈殊本來覺得他是在插科打諢,但定睛一看,卻感覺確實有些不對勁——那一對男女雖是家常打扮,卻顯然不是等閑之輩。那女子生得端麗無比,細看之下竟是有幾分胡人血統。“怎生見得他們是假夫妻?”

“……他們二人雖佯裝親密,但那男子始終不敢觸碰那女人。”慕容續觀察片刻,小聲說,“我猜那名女子的武功,恐怕在男人之上。”

他雖然聲音不大,但那名女子還是有意無意地向這裏瞥了一眼,隨即站起了身。

“他們準備走了。”沈殊小聲說。他話音未落,謝準已經拿起了擱在一邊的刀,“跟上去看看。”

那一男一女不是易與之人,他們只能遠遠地跟著生怕引起對方註意。偏生那兩人又有十足的警覺,更是難上加難。在經歷了數次幾乎跟丟後,那兩人終於停下了腳步,似在原地等著誰。

沒過多久,幾個腳夫打扮的人從巷子那頭走過來,見了二人,領頭的人恭恭敬敬地抱拳道:“見過二位護法。”

“交待你們的事可有辦妥?”那男的問。

“已經辦妥了,東西全部運到了南城。”

“做得好。”男子微微點頭,“等回去後,我們會如實向教主稟報。”

“沈大哥,他們說的教主是何方神聖?”謝準轉向一旁的沈殊,卻發現沈殊不知何時皺起了眉,“他們稱這兩個人為護法,難道說……”

“森羅教。”慕容續點頭,“應該錯不了。”

突然,那女子厲聲喝道:“什麽人!”

伴隨著她話音落地,三枚梅花針從她指縫中射出,直逼他們所在的地方,情急之下,沈殊拉住慕容續飛身上了屋檐,方想起還有個謝準需要照顧,沒料到轉身看時,那少年竟也已跟在他們身後。

“快跑。”謝準簡短地說。

行走江湖以來,這是沈殊第一次碰到如此狼狽的情形,對方人多勢眾且絕非易與之輩,而方才追蹤之際那一男一女的輕功更是讓他不敢大意行事。直到跑出很遠,確信身後無人追來後,三人方才停下了腳步。

“那兩個人……到底……是誰……”謝準氣還沒喘勻就迫不及待地問,“還有……森羅教……是怎麽回事……”

“你怎麽還沒忘了這事。”方才一番折騰之下,慕容續的模樣也頗為狼狽,平日裏那副世家公子的風度早已蕩然無存,不管不顧地在邊上的石板上坐了下來,用扇子扇著風,“那女人好厲害的耳功。”

“畢竟是森羅教四大護法,方才若是被那幾個人追上可就麻煩了,”沈殊苦笑,“森羅教到底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四大護法有兩個都在這涼州城。”

“四大護法……你們到底在說什麽,我越來越聽不明白了。”謝準聽得一頭霧水,他雖然聽說過些江湖訣,但也僅僅是聽說而已。這一路來他碰上的事情不過是些小打小鬧,沒見過什麽真正的危險境地,這次算是頭一遭……此刻,他方才真正感受到了爹教他練輕功的良苦用心。

三十多年前,森羅教起於西域,並逐漸往中原武林滲透。涼州乃西域門戶,又是五方雜處之地,包括森羅教在內的種種會道門在此地正是如魚得水一般。特別是近年來,中原武林一盤散沙,而蜀中和漢中一帶背井離鄉來此的流民逐漸增多,這些無家可歸的人在舉目無親之下,很快便投身教門作為依靠,森羅教也因此不斷發展壯大,並漸漸成為中原武林之患。

“森羅教能夠成氣候,並不取決於教主,而是取決於當朝皇帝。”沈殊說到最後,不忘補充一句。

“異之!”慕容續想到謝準在場,以眼神暗示其不要再說下去。然而出乎他預料的是,謝準連連點頭附和,“說的對,若是中原不亂,哪有森羅教今日,皇上……”說到這個,他突然反應過來,驚慌地看了看四周,“爹叮囑我不讓在外面亂說的。”

謝英平日裏謹言慎行,但這並不妨礙他感受到父親對於時局的態度,時日一長也多少在他心裏留下了些模糊的印象。然而他在東廠裏長大,因言獲罪之事見了不知多多少少,東廠耳目能夠打探到多少消息他心裏最是有數,一瞬間怔在當場。

慕容續看出他心裏所想,“無妨,這裏是神仙府的地方,出了這扇門可要管住嘴。”他聲音依然清冷,卻透出一種讓人安心的淡然,“話說回來,方才那幾個腳夫說東西運到了南城,我們要不要順著這條線索追查下去?”

沈殊面露難色,“話雖如此,南城一帶為胡肆所在,來往的人眾多,魚龍混雜加上語言不通,想要查清楚恐怕並非易事。”

“你既然和知縣大人相熟,不妨從他那裏借些人手,在城裏的神仙府門人多少也有幾個。”慕容續說,“況且那雷火彈為烈性炸藥,存放之處必然有人看管,範圍就進一步縮小了……這樣下來,最多兩三天時間便可水落石出了。你呢?”他望向難得沈默了的謝準,卻見後者一臉凝重地皺著眉,“怎麽突然不說話了?”

“我總覺得,事情或許沒有那麽簡單……”謝準捧著下巴,“罷了,既然沒有線索,也只能先如此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