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淩重傷司衍後, 就帶著上上下下兩百餘柄靈劍離開都歲城。

屹立都歲城四年的碧落府邸驟然人去樓空，引起無數修士註目。然而縱使道法最高深的道修，也查不出碧落的下落。

他們查不出不奇怪, 因為此時, 宋淩掩蓋身份，藏在臨近北原的一處秘境裏，全身心投入煉制劍骨的工作中。

兇險的秘境被她劃分出一安全區域，區域外的陷阱猛獸成了她最佳的庇護。

若想煉成劍骨，得將本命劍劍劍融入自己的骨髓之中，其中滋味, 無異於鋼針滾穴、萬蟻噬心。二百多把劍, 被宋淩化成針芒大小，從白皙的肌膚鉆入，順著靈脈橫沖直撞，直至全部尋找到適合自己的那一塊骨頭安定下來，才算功成。

宋淩在秘境待了十天十夜，至劍骨煉成之時，渾身傷痕累累，不停有血液從針尖大小的細孔中冒出。若不是有羅剎劍他們為她護法, 身上的血腥味早已引來秘境中的所有兇猛妖獸。

宋淩渾身沈浸入秘境的冰冷寒泊中，待身上血汙洗凈, 才緩步從湖泊中走出來。

她渾身濕透, 濃密的長發貼緊身軀, 卻絲毫不顯狼狽。整個人宛若一座冰雪雕成的神女像。

冰肌劍骨。她本就氣勢極盛, 眉目流轉間自帶冷意。而此時，那冷意仿佛刻在骨子裏，讓人難以直視。

宋淩隨意從乾坤袋中取出一件雪白長袍披上，用法術弄幹烏黑順亮的發絲。

墨邪劍上前，問道：“主人，如今我們立刻動身返回玄天宗？”

宋淩搖搖頭，道：“再等等。”

墨邪劍微怔，它跟著宋淩走出這兇險秘境，隨後趕往了……北原？

宋淩淡淡道：“反正臨近北原，不如去看看戈南。”

主人不是一直想煉成劍骨繼承赤炎傳承，怎麽臨門一腳，卻突生心思去北原看望戈南？

墨邪劍摸不著頭腦，好在宋淩雖不是北原修士，但在中洲時境界早已被降過，此時踏足北原，仍是化神修為，很快就抵達鳳氏部落所在的東南方，見到戈南。

此時正值深夜，她叫醒熟睡中的戈南，兩人秉燭夜聊大約一個時辰，宋淩了解清楚自己想知道的事，就匆匆離去。

一日後，宋淩再次返回中洲，出現在玄天宗門口。

這次她沒有回去找清雲真人，也沒有通稟宗門，而是直接順著當年的秘道，來到禁地之中。

“仙尊，多年不見，可還好？”宋淩推開禁地之中的宮殿大門，緩步踏入。

瞬金色的獸瞳望向她，瞬間化成人形，道：“我記得距你我初識不過五年，如今你不僅煉成劍骨，居然還擁有化神以上修為？”

宋淩眸色淡淡：“當年仙尊說我不如赤炎前輩，晚輩刻骨銘心，這些年勤加修煉，終於換來今日成就。”

瞬嗤笑一聲：“你這修行速度，可不是光憑刻苦就能換來。”

他徐步走向宋淩，鷹隼一般銳利的視線在宋淩身上穿梭，宋淩卻連眉都沒擡。

瞬道：“你真可惜了，生於這個靈氣雕零的時代。”

瞬從未想過會有人在五年內不但煉成劍骨，還躋身化神，而且若是他沒看錯，此時宋淩在靈修上也取得極大進展。

瞬不由想起五年前他和宋淩初遇時，他曾建議宋淩轉修靈修。而現在，宋淩不僅靈修劍修兩手抓，而且俱取得不菲成就。

這等天賦，不生於上古，實在遺憾。

宋淩不以為然道：“不可惜，如果我不生於現在這個時代，我不一定是我。”

如果不是生於現在的時代，她就不會遇到師尊、師兄、羅剎劍、墨邪劍等對她來說重要的人或物。

而且宋淩清楚，她之所以能取得如今成就，和她重生之前經歷存在很大關系。她重生之前，就憑借無情殺道，以殺證道，抵達看似渡劫實則真仙境界。

她今生不過是在吃前世負重前行的福利，才得以在二十五歲之時晉升化神。

宋淩從來不覺得自己了不起，她的確比平常人厲害，但她也比所有人努力，經歷過更多生死。哪怕是重生回來，她也從來沒有一天放棄過努力。

如今的成就，是她在生死之間拼搏而來。宋淩她的努力，對得起她的天資，對得起她如今的境界地位。

瞬沒有說話，繞著宋淩打量一圈，道：“我看得出，你已經繼承過玄仙以上修士的傳承。縱使這樣，你還不打算專研靈修，還想要赤炎傳承。”

玄仙傳承？

宋淩微怔，她不過繼承碧海金仙傳承，為何瞬會說她已經得到玄仙以上的傳承？

似是想到什麽，宋淩取出從碧海傳承中得來的淡金色殘頁，遞到瞬面前：“仙尊可認識這？”

瞬金色瞳孔猛地一縮，不可置信道：“洛華仙尊的無字仙決，你從何得來？”

宋淩略一猶豫，將碧海傳承的事娓娓道來。

瞬仰頭大笑，好一會兒才止住笑聲道：“那位碧海小兒實在不識貨。他繼承的可不是什麽無名修士的傳承，而是當初在仙界鼎鼎大名的洛華仙尊的傳承。當年洛華仙尊與現任尊主爭三界之主之位，卻在距離登頂只有一步之遙，遭魔域伏擊，死於非命。五萬年來，仙界多少仙人動過心思想尋得洛華仙尊的遺傳，沒想到卻讓凡界一不識貨的修士得到，最後還落入你手中。”

宋淩捏著淡金殘頁的手指蜷緊，心神微微蕩漾。

仙尊傳承嗎？倒是有意思，不知道瞬對其知道多少，是否有興趣。

瞬看穿她的心思，道：“你不用擔心，洛華仙尊是人，我是妖，他的絕學我搶來也沒用。”

宋淩淡淡頷首，不卑不亢道：“我自然是相信仙尊。”

瞬道：“你嘴上雖叫著我仙尊，怕是以為我只不過是普通仙獸，仙尊只是你們宗門的尊稱。卻不知道我在沒下凡之前，也是仙界堂堂正正的仙尊。縱使尊主看到我，也對我頗為尊敬。”

修士渡劫飛升成真仙，真仙之上，有金仙、玄仙，再到仙尊。而尊主，則是仙界、魔域、修真界未分開之前，三界君主的敬稱。

宋淩不明白：“既然仙尊有仙尊實力，為何會下凡守這遏天大陣？”

瞬雖被她宗門敬為鎮派仙獸，但卻只能出入禁地，和被關押的囚徒有何區別。

瞬笑著看她，“你應該知道，在凡人修士占據仙界之前，仙界是由我妖修統治。”

宋淩頷首。

瞬眼眸含笑，笑意卻不及眼底，道：“在這屆尊主前，上任尊主本體就是妖獸，是我的父親。”

宋淩楞了一下，“所以仙尊之所以會被派下凡鎮守遏天大陣，也是為了防您奪權。”

權利交疊從來不是一蹴而就的。既然在凡人修士占據仙界之前，仙界是由妖修統治，那麽可以推測，哪怕現任尊主上任，仙界妖獸成仙的仙人數量也不少。

而瞬不僅是仙獸，還是上任尊主的兒子。

宋淩眸光覆雜地看著瞬。

瞬眉梢揚起，道：“沒錯，正如你想的那樣，我下凡不是為鎮守遏天大陣，而是為被驅逐出政治鬥爭的中心。”

瞬道：“我說這些不是為別的，只是想告訴你我雖驚訝你得到洛華仙尊的絕學，卻並不在乎。你今日來不是為赤炎傳承嗎？實不相瞞，洛華仙尊的這無字仙訣我也知該如何去解，但我不想全告訴你。我現在問你，在這赤炎傳承和洛華仙尊的絕學中，你想選哪樣？”

宋淩略一思索，擡眸道：“若我都想呢？”

瞬微微笑道：“貪婪的人會失去所有。”

宋淩道：“那就讓我試試失去所有的滋味。”

瞬目光瞥向她，宋淩依舊是那副神情淡淡的模樣。

她既然執意如此，瞬也就沒有再勸。他毫無保留地告訴宋淩開啟赤炎傳承和無字仙訣的秘法。

和他辭別後，宋淩返回自己在清雨峰的住所。

窗外冷夜月命，細雨綿綿，屋內燈火通明，燭光微顫。

宋淩在燭光下凝神摩挲著羅剎劍，用神識探入羅剎劍內部。

瞬沒有騙她，赤炎劍魔留下的傳承正在羅剎劍中，在知道如何查探的秘法後，得到赤炎傳承一事變得輕而易舉。

但瞬警告的話猶在她耳邊：“就當是我心善，我再告誡你一次，你既然有洛華仙尊的絕學，實在沒必要再修行赤炎劍內傳承。貪心的人會失去一切。”

——赤炎劍是羅剎劍的舊名，這也是瞬第二次告誡宋淩。

墨邪劍知她心事，化成人形，為宋淩披上衣裳，問道：“主人還在猶豫？”

宋淩淡笑，道：“那倒沒有。”

她既然說過要研習赤炎傳承，那就一定會研習。

“那主人這是……”墨邪劍凝著宋淩深思的眉眼，遲疑問道。

它們這些本命劍和宋淩心意相通，但也不是全然知道宋淩在想什麽。宋淩若有什麽想瞞它們，輕而易舉。反之它們也是，若不然羅剎劍暗中幫助燕澤一事也不會沒被宋淩發現。

當然，宋淩若是真想知道，神識侵入它們神海，也不是不能做到。但宋淩從未這邊做過。

宋淩眉目疏淡，淡淡道：“只不過在想一些有趣的事。”

墨邪劍猜道：“和瞬有關？”

宋淩嗯了一聲，走到窗前，淡漠著眉眼看窗外夜景，道：“我在想，若是他真有仙尊實力，前世怎會輕而易舉地為修士所分食。”

而且瞬根本不是一個人，他是有後代的。但前世宋淩記憶裏，從來沒出現過那只嗜酒的小妖獸。

宗門覆滅，它去哪了？就算瞬抱著必死的決心，也不可能看著自己的幼崽跟他一起去死。

那他為何不將它托付給被他寄予厚望集全宗之力送走的宋淩？

夜風拂來，宋淩驟然感嘆道：“墨邪，你知道嗎？我突然懷疑，這遏天大陣，遏的真的只有魔域嗎？”

雖然在遏天大陣出現之前，修真界就已少有人飛升登仙。

但或許，真是由於這遏天大陣的存在，修真界才這麽多年沒出一位真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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