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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8月30日 宜出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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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或被趕出家以後,先是從附近藥店裏買了口罩和創口貼,又要了個大號的塑料袋裝花環。遮好傷腫後他截的去了玉石店,把先前托付老王按同樣款式再磨的戒指取出來,和季玄湊成了一對。

下午兩點的辰光,正是南方太陽最毒的時刻,道旁直挺的鳳凰木都被曬得扭曲變形。

還不到回程的高鐵班次,荀或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晃蕩些時,順道從小賣部裏買了根冰棒。掃碼時他才看見季玄撥了一通疊一通的電話,源源不絕生生不息的架勢。他一直在微信懇求荀或不要為他做這種事,快些聽他電話,小荀,你怎麽了,能不能回我電話。

荀或覺得這樣黏人的季玄有點像自己,當初不肯讓他掛電話的自己。

荀或需要時間處理自己的無力,他現在無法以平常那副充滿活力的模樣面對季玄,哪怕只是通過由電波組成的通話,他都確信季玄能聽出自己深不見底的疲憊。

所以他只在微信打了幾個字:別擔心,很快回來。

荀或回到市內以後先去了趟海邊,為著說不清的沖動。砂石冒著熱氣,太陽把海水照得灼亮,仿佛能眼見它蒸發起來。荀或隔著欄桿極目遠眺,想著餐餐得沈到海底下才行,狗最怕熱了,海底下才涼快。

在大馬那次荀或把自己關在洗手間裏,就已決心要在這個暑假出櫃。

但沒想好該是哪一天,勇氣提到臨界點了,再要往上推就需別的助力。這次的助力是天時與人和,他把褚臣俞斐送過了安檢,一瞥列次表上正好有回老家的車,便順手打個電話問爸媽在不在家,都在,他就直接買了張站票。

孟朵相比起狗原就更喜歡貓,是因當初荀或想要狗才買的餐餐,現下一了貓奴夙願,臉上總是帶笑,抱著兩只貓祖宗長祖宗短,把真正的小祖宗荀或晾在了一旁。

荀常問狗兒子幹什麽突然回來,荀或拈酸帶醋說你們各個嫌棄我,我想家了還不能回來嗎?

孟朵把小奶貓往他懷裏一塞,過了五分鐘一切前因後果都被剪除,荀或連爹娘是誰都忘了,溫聲溫氣地祖宗長祖宗短。

荀常將西瓜切成了碎丁,給速凍了會兒吸了點涼氣,捧出來一家圍著吃。

三張碎嘴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荀常問起季玄的工作。季玄本就是優秀,又給荀或添油加醋地演繹一番,仿佛明日諾貝爾獎預定,使得荀家夫婦更加欣賞他。

孟朵作為一位傳統的中國女性,對自己兒子的成就總是有些家長裏短的攀比意味,直說那小雞事業這麽順利,豈不很快就能買房了。荀或話正說到興頭上,直接把那八位數的遺產給抖落出來。

荀家夫婦如聞雷霆乍震,石破天驚,荀常最先反應:“這下半生該無愁無憂了吧?!”

“其實他拿少了,能生錢的活資產他一處都沒有。”

“那也很好了啊!”荀常說,“這以後都不用工作了!”

“話是這麽說,但我還是要為社會燃燒自己,”荀或擦去嘴上的西瓜汁,“勞動最光榮。”

“別說的像這錢是你的一樣,”孟朵也緩過神來,朝自己兒子翻了個白眼,“還真想做一輩子的癩皮狗不成,他只是你朋友。”

然後荀或就出櫃了。

借著方先那一番無話不談所積蓄起來的暢快與直爽:“他其實不只是我朋友,他是我男朋友。”

孟朵臉上的微笑陡地沒了。有一段時間客廳裏只有冷氣響作的嗡嗡聲,兩只小奶貓早依偎著午睡去,又被孟朵一聲拍桌驚醒。

“荀或!”她怒目圓睜,“你說什麽胡話!”

“我們是大三開學就喜歡了,”荀或把胡話說得條理分明,“今年二月十四在一起,以後也不會分開,所以爸,你之前問我為什麽要去上海工作,我現在清楚地回答你,我的確是為了他。”

沿海城市的夏天是燥熱的,不是劈頭蓋臉坦誠相見的那種幹熱,是濕潤的磨纏的得理不饒人的那種濕熱。這種熱在外敲著荀家的陽臺,很有些討債的勢頭。

而荀家室內的事態發展逐漸變得混亂。孟朵站在餐桌邊,一手撐著桌布,把每一個細節都摳出來質問,心底下暗盼著荀或露出些馬腳,證明這只是玩笑。

卻只是讓真相更無回轉餘地,零零碎碎都是兩人相愛的證據。季玄家裏有人知道了,同居的朋友也知道了,上次帶他回來過年就有給父母認識的意思,雖然那時還未確定關系。

後來孟朵問兩人做過沒有,荀或似沒料到她竟會詰難到這種地步,本來還在據理力爭的嘴忽就閉合。

這回是連荀常都不能再接受,把荀或和季玄一比對,他太清楚自己兒子在那件事上會是個什麽處境。

孟朵是真瘋了,荀常沒去拽她,由著她把還兜著點西瓜的水晶大海碗高高舉起往地上一砸,而後就哭得奔潰:“你一點也不愛惜自己!”

“這是我自己的身體!”

“是我生出來的!”

母子間好像在比誰的聲音更大,兩只小奶貓早鉆入衣櫃後相擁著發抖。

對吼只會加劇怒意,推進著推進著變成了肢體暴力,後來孟朵扇了荀或一巴掌。

荀或的童年記憶裏幾乎沒有體罰,像他這樣長得有些女氣的漂亮小男孩,大人即便動怒,也很少會舍得動手。

孟朵那一下用了真力氣,荀或耳朵都在鳴叫。他捂著臉呆呆站了一會兒,回神以後一言不發就往門口走去。

兒子的離家對所有母親都會帶來一種本能的不安,孟朵追著他的腳後跟喊“荀或”,破裂的呼喊鼓蕩在走廊裏,添了一絲空曠寂寥的落寞。荀或駐足回頭。

母子倆對視片刻,孟朵立即後悔,那一聲哀慟呼喚證明著顏面的丟失,惱羞成怒和本來的怒疊加起來,她抄起門上花環,狠狠地砸了出去:“別再讓我看見你!”

花環的鐵絲在拉扯時被釘子扯出來,於荀或額角劃出一道血痕。

見了血孟朵又慌了,木木地站在原地。荀或俯身撿起花環,沈默地轉出電梯大堂。

荀或從海邊探望餐餐回來時是傍晚時分,夏季白晝冗長,六點天也只是個半暗。季玄魂不守舍地坐在沙發上,沒挨著靠背,就這樣直楞楞地動也不動地坐了一下午。等荀或推門進來時,他幾乎有些轉不過脖子。

荀或提著個塑料袋,帶著口罩,額上黏著條創口貼。季玄一眼便知他為自己受了什麽罪,終於收不住眼淚。

即便是在與荀或誤會最為深重的那一夜,他也只是吸進一整包煙,還未落過淚。

但隔著一段距離荀或沒有察見,他回身關上門後先是去了趟廁所。荀或愛幹凈,嫌車上廁所臟一直忍著沒去。放了水出來季玄已又恢覆表面的平靜,若不是睫毛黏濕荀或都不知道他哭過。

好像該有千言萬語要說,四目相對那一瞬又都說不出來。

最後荀或指了指那個塑料袋,季玄就把它拿起取出一看,是花環。

那“歡迎回家”的花體字像塊鏡子,裏裏外外分明都一樣,卻又處於兩個世界,有著雙重的意思。一個是諷刺的,荀或已被父母趕出家門;一個又是明亮的,兩人將要建構獨屬他們的避風港。

“以後我給你家啊。”季玄聽見荀或說。

季玄中午的時候在火上煨了蛋羹,等到現在已經涼了。他將飯菜都重新熱過,餵著荀或吃完,檢查一遍針卡確認臨床學習前打足了破傷風針,才照顧著荀或揉了消腫藥膏。

戒指在洗澡時放進浴室櫃了,荀或坐在床邊和季玄接完吻,忽想起這事。季玄讓他等一下,回來後在床邊單膝跪地,捧起荀或的手鄭重地仰頭看他,這場締約儀式雖然簡單,但不輸任何一場盛大婚禮。

荀或說:“恭喜這一對新人。”

季玄肅穆地將戒指套進荀或左手無名指,聽見荀或笑著繼續:

“祝他們白頭到老,永結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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