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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墮神顯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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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庭,南天門外。

見著幾名神祗,守門天將忙低頭跪身行禮。

天君道:“暫不多言,先去瑤池我府上。”

幾人均是無言。

明耀金光後,再現身,已是瑤池天宮。

天宮內殿內,帝俊故意落後幾步,拉住容淵,低聲道:“怎麽回事?”

不單拂茲,方才在魔界他也看出容淵的異常。那日在臨安縣,容淵那副駭人的模樣仍歷歷在目,他自是記得。只是——“你不是已經壓制住了麽?怎麽會又......?”

“你既早已知曉,就不該有所隱瞞。”說話的是拂茲,不知何時,他突然現身在旁。

方才在魔界,容淵種種異常舉動早被他察覺。

召日法咒、吸食日暉轉化成神靈之氣、妖冶紫瞳,雖猜出大半卻仍不願相信。

如今看來最不希望的那種可能很有可能成為了事實。

倘若真如他所料,便是件關乎日月昭華、天地五界蒼生的不得了的大事。這樣說絕非聳人聽聞,前溯就有九璽為鑒。

一旦化身成墮神,就代表著同時擁有毀天滅地的力量和癲狂殘虐的心神。當初的九璽也曾是慈悲寬懷的造物者,最後卻失了初衷神格,變成了惡浪無儔、滅神祗作史之人。

當年的神佛血劫,連回想剎那都仍覺著心悸。

若是那種可能成為了既定的事實,他們當如何面對和處置他?

“你怨他隱瞞,你又何嘗不是想瞞著我?!”前方數十步之遙的天君突然轉身,瞠目瞪視拂茲。

“你們都以為我老糊塗了,就一絲也沒有發覺麽?”天君這話卻是對在場所有人說的。

再看鴻鈞、句芒,臉上均是沈沈慟色。原來他們竟也都看出了端倪,只是沒有說破。

他們只是詫異,為何最波瀾不驚的容淵,會落得這般?

單是男女情愛,便能將通透淡薄的神祗引渡上難以救贖的不歸路?

紅塵易沾,斂心卻難。但是真正淪為墮神卻也絕非易事。

但凡生靈皆有心之所系,如天地宗神盤古那般真正做到清心無偏的能有幾人?饒是在場的幾位神祗也不能跳脫,皆是心有私念,否則也不會被萬端魔的迷神幻境輕易擾了心神。

可就算心內存私,只要不是奸惡心思卻也無妨。

迷神幻境中幾人透顯出的景況,或為著天下蒼生、或為著同族命數、或因著個人心性,說到底無非就是志向不同罷了。而更甚點的鴻鈞,迷神幻境昭示出的是他對洛英的私情,論及程度,比私念大上許多,卻也止於執念,即便一度傷己傷情,也並沒有因為這點失去半分神格。

容淵對前五炁之心的情意幾人是看在眼裏的,只道萬年不變的石頭心腸生出了柔軟花朵,訝然過、不忍過、唏噓過,也確信那五炁之心斷然是再也尋不見的,只希望隨著日月更替,他會漸漸淡了心意日子也好過些,卻萬萬不曾料到會有這樣一天。

只是,到底那種情意濃烈到何種程度,才會讓他變成這副模樣?

亦或者可以這樣說,這一切源於他對自己強烈的恨意。讓他傷情的是對那五炁之心的愛意,而真正日日折磨淩遲著他心靈的,卻是那份滲入骨髓深處的內疚。身為神祗身份不得不履行的責任,導致了當年難以兩全。放棄了她,也放逐了自己。

他其實,是厭惡著與生俱來為神的身份吧?

“你這般,有多久了?”天君擰眉,口吻裏掩不住一絲關切。

容淵的臉上依舊是萬年不變的冷然,回道:“多久?天君問的是淪為鄙陋墮神,還是生生壓抑本性後不神不魔的這副模樣?”

語氣雖然雲淡風輕,所有人卻都嗅出了話語間的桀驁與自嘲,不免心驚。

環顧眾神,他垂目,勾起了薄唇:“如今我人就站在這裏,若想下手便趁早罷。”

“容淵!”一聲齊喝後,幾人靜默了。

明知他說的是實情,真要親自下手了結他,卻是誰也做不到。

“不忍心麽?”容淵輕笑,“眼前我還勉強能夠壓制住體內的邪性,能力雖大尚且沒有當初九璽那種威力。哪天我殘存的這一點神格都被完全吞噬了,就怕你們連手也再不能奈我何。當下對我的心軟就是對蒼生的不顧,你們自行斟酌。”

拂茲道:“你現下景況可以證明其實心中也是不甘的,不然也不會拼命以神格相抵邪性。雖未經歷過,也能想象得到每每發作時你該有何等苦痛。或許,我們會想到法子將你體內的邪物滌蕩幹凈。”

拂茲所謂的法子沒有先例可循,眾神卻寧願抱著莫須有的希冀,畢竟神族雕落如斯,誰也不願看到再有任何折損了。

於是句芒接過話頭道:“不錯。況且你心內還是為神本性占據大半的,不然方才也不會以身犯險去魔界幫襯我們。”

容淵並未答話。

眾神陡然覺察出四周氣息不同尋常。大殿內無故生風,由弱轉強,只一瞬間便形成強勁態勢,掃得人睜不開眼來。

以袖護面,勉強從縫隙中望去,但見那勁風旋轉,逐漸變成黑灰顏色,將容淵包圍其中。

陰霾風眼之中,容淵迎身而立,潔白衣袂鼓動。他們訝異驚恐的發現,他齊腰未束的黑發竟不知何時逶迤及地,只些許發絲隨風飛舞,而一貫深邃的墨瞳此時泛出幽幽紫光。五官相貌如初,卻有著說不出的妖冶魅惑。

微瞇的紫瞳掃視慌亂的眾神一眼,只一眼,所有人心中都生出了一種錯覺,仿若眼前這人是威壓天下的萬宗之主,睥睨傲物的風姿讓這些遠古神祗都禁不住的懼怕臣服,氣場足以壓倒世間的一切所有。

眸光回轉低垂,他眉峰攏聚,未見施法,周身卻憑故多了一道結界。而後雙手緩慢擡起,有了動作。

在場之人見他擡手,更加驚慌。

他此刻顯然已化為墮神之身,法力比在魔界與萬端魔交手時更是強出不知幾倍,一旦出手,後果不可預料。

句芒急躁,招式擺好,法術還未出,聽見帝俊大聲道:“且慢!他若有意加害我們,又為何將自己用結界困住?”

句芒被一語點醒,再一瞧結界內之人雙手使出的炎煞招式,心下明白了——容淵意圖強行壓制住墮神心性,擔心一時不慎被自己所傷,這才設下結界保護他們。

只是這炎煞,說白了就是業火焚心。他們均不會此法,也不曾見過。只是在宗神盤古留下的絕密手書中瞥見一二,書中雲只有術法泰澎者方會駕馭,以一己之力引出業火,焚盡身心糟粕。此等術法逆天且傷及自身,旨在壓制剔除體內障孽,不到萬不得已時不可使用。

盤古是神,但也不會因此百毒不侵。當初造物時曾不留神生出心業才祭出一次這等極端法術。

所謂術法泰澎者到底強大到何種程度無據可考,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除了宗神盤古,使過炎煞的第二個人便是墮神九璽了。只是,初初顯現墮神征兆的九璽再是掙紮,只一次沒有成功,便喪失了所有的神格,終究還是沒能逃脫徹底淪為墮神的命數。

沈悶的勁風已然烏黑,結界內沒有一絲光亮,他們再也看不清裏面如何了。

若是此番容淵沒有成功壓制住……

沒有太多時間思量了,天君忍痛道:“凝註元神,若他真化為墮神,連手擊殺,萬萬不可遲疑!”

怕只怕,如果被他不幸言中,被擊殺的人不知是誰罷了。

似乎如過了千年般漫長,黑風層層散去,殿內死一般的寂靜下來。

讓人不適的殘存氣息繚繞間,幾人屏氣看去,結界消失處,容淵緩緩直起身來,右手緊緊按於胸口處,斷斷續續的喘息聲看得出便是直立身體也是件多麽勉強的事情。

之前的黑發已經恢覆到齊腰的長度,瞳色也轉為墨黑。頎長的身形顯得萬分消瘦清臒。

見他成功抑制住了墮神心性,眾神欣喜,還未上前,就見他突然嘔出血來,一口一口,止也止不住般,殷虹艷色灑滿潔白衣袍,如紅梅落雪得刺目。

“你當血不能賣錢麽,竟吐得這般肆意……”心思松動的帝俊難改調侃本性,嘴上說著,與句芒忙不疊過去將他攙扶住。

天君與鴻鈞急走幾步,來到他身後渡入真氣。

調息片刻,見他已無大礙,拂茲遞來一盞茶水與他。

容淵接了,虛虛咽下一口。

“你平素,也都是這般壓制的?”

“你平日裏發作頻繁麽?”

拂茲和天君同時開口問道。兩人對望一眼,再轉臉看向容淵。

“起初我還能斂住心神肅清,之後便只有這樣了。”容淵又虛虛咳了幾聲,苦笑:“以前從未想過有朝一日竟會這樣一招,也算是無師自通了。”

喉頭腥甜,他生生吞下,平覆一會,再道:“近日發作的頻率愈發緊了,有時一天便要經歷這麽一遭。你們若狠下心將我除去,也算省去我的痛苦了。”

不止身體的苦難,更多的是心。

死了,便不會日日煎熬了。

幾人緘默不語間,他看著句芒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方才你說我之所以犯險去魔界幫襯,是因為心內神格本性使然,其實不是。”

慢慢閉上眼,清雅的臉龐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早就失了為神的慈悲,包括對同族的感情。打臨安縣第一次變身那日起,我就已經不再是原來的容淵。蒼生安危、神族榮辱早就在心裏激不起半分情緒。日月消長、誰生誰死、誰執掌五界我都不關心,也不在乎。就連剛才設下結界也不是因為我掛念你們,而是覺得也許以前的我會這麽做、我應該這麽做而已。”

句芒不信,便問:“那你為何去招惹萬端魔,這對你並無好處。”

“我自知你們都不信她還活在世間,其實我也不信,只是癡想罷了。可是除了尋覓她的下落,我還有何事可做呢?”他睜開雙眼,視線遠遠落在不知名處,“我去魔界,不是為了救你們,而是覺得阻止萬端魔橫行於世是她的心願,我應該去完成。再者一山容不得二虎,萬端魔的存在勢必成為我找尋她的障礙,我既沒有及時阻止它現世,便只有除去它了。”

他深知這個答案會讓同族心涼,卻是實話。

幾人當然聽得出真假,失落之餘直言道:“那魔物應是看出了你的不同,似乎想籠絡你。”

他搖頭輕笑:“愚物的妄念罷了。它想收為己用的是墮神的能力,而不是此刻這般的我。可墮神又豈會屈身在他人之下?之所以對你們說了這麽多,是因為我已經做下了決定。”

天君幾人聽到這裏,已經大概猜出了他所謂的“決定”到底是什麽了,不免悲從中來。

看著他們面上神色,容淵知道他們已然明了,也不點破,只是自顧自將話說完:“上古神祗皆知墮神無可救,即便竭力以炎煞相抵,最終都會走上那一條路,無非時間早晚罷了。變身墮神之時雖殘虐狂暴,恢覆清明後常會忘記當時所想。但我仍記得當時心中除去萬端魔的心念比其他所想更甚,興許是念著她心願的緣故罷。我既已經這樣,不如就隨性徹底化為墮神之體,你們只需循著我的蹤跡,待我跟它兩敗俱傷時伺機行動。最好是將我和它都除去,再不濟,也能除去一個,總好過現在。”

明明是給自己安排的後事,經由他的口中道來卻好似事不關己的雲淡風輕。

那樣的中立而客觀,餘下幾人想反對,卻再也想不到該說什麽話才好,只徒剩濃郁的傷感抑郁在懷。

恍惚間,錯覺立於他們眼前的不是半體墮神,而仍舊是相交數萬載勘破萬世百態、以守護蒼生為命題之體的那名遠古神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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