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傾兒

關燈
冥界其實很大。除了長長的忘川、陰森閻羅殿,可怖的十八層地獄,還有望鄉臺、無妄海等諸多地方,其中最熱鬧的當數集鎮。

凡間有集鎮,冥界也有,只是來往的人和出售的貨品大不相同。鬼差、役使小鬼們,還有很多不願意轉世投胎的鬼魂都聚在這裏生活,時間久了,過得還算其樂融融。

黑無常範無救將自己的宅子設在這裏,可見他其實是個很熱愛生活的人。

在巷子裏左拐右拐幾次,集鎮的喧囂逐漸變得安靜,範無救突然想到了什麽,回頭一看,大叫一聲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哎呦我去!忘了後面還跟著個游魂了!

趕忙折回頭去找。

尋了半天,方才看到被人潮沖散得七零八落的游魂。

好在冥界不像凡間陽氣那麽盛,游魂看得才明顯一些。範無救暗自慶幸,費了半天勁,他把支離破碎的游魂收拾好,又怕再次被沖散,想了想,啊嗚一口,張開大嘴把它含到嘴裏。

他甚是滿意的鼓著腮幫子,就這樣腳下生風跑進了家門。

範無救是個要面子的,好歹也算個冥界官員,宅子修葺的還算闊氣。不過裏面與門臉相比就顯得邋遢多了。

他平時忙的要死,哪有閑工夫收拾家!

三步並兩步走到自己臥房隔壁的廂房。怕游魂被風吹走,他把門窗關上,這才把口中游魂吐了出來。

擦了擦嘴,口頰留香。

游魂在屋內蕩啊蕩,似乎在也努力凝聚,過了一會,稍微有點形狀了。

“是個可造之材,”他很欣慰:“咱倆有緣,以後你就做我妹子吧,”想了想,以示民主,他又說:“你要是有異議就吱一聲。”

“......”游魂連形體都聚不齊,哪有能耐開口?

範無救爽朗大笑道:“沒意見就這麽著了。你是個游魂,凡間只會使你愈加散落稀薄,冥界卻不會。不過我可沒功夫整天到處尋你,所以你得盡快凝聚穩固,不要隨便一只貓狗就把你拆散了架。這段時間你就在這裏歇著,好好休養,別到處亂跑,我回頭去判官崔玨那裏求他給我些固魂的靈藥,也好早點助你穩住魂魄。”

往外走了兩步,他回頭:“等你魂魄穩住了,要是想投胎,我就設法托關系幫你安排個好人家,要是想留下,我就助你化出實體。”

他又退了回來,繼續道:“既然成了你兄長,我理應給你取個名字。雖然你像我妹子青兒,但終究不是她,總不能照她的名字叫你。我想想,什麽名字好呢?青兒,青兒......”

大腿一拍,他喊道:“有了!叫你傾兒吧!傾世佳人的傾!”

反正也等不到回答,他一邊感慨著自己的才華,一邊施施然出了門去,自然也沒看到身後游魂聽聞此話後微微顫栗。

望著前方禦風疾行的容淵,帝俊簡直要抓狂了。

天知道容淵神法無邊還是思念至極,肉身初造還未完全恢覆,便能行動如此快速。連他都幾乎要趕不上了。

天君起初也要跟來,帝俊擔心他關心則亂誤了事,好說歹說才勸了他回去。

提著一口真氣,帝俊遠遠瞅著容淵的腦袋,認命地跟了上去。

從豐都魔域結界闖入,兩人一前一後來到魔域深處的合虛寢殿。

跟想象大為不同,寢殿內竟然一派湖光山色鳥語花香,看不出魔界半分影子,倒仿若人間勝景。

視線裏走來一對並排前行的男女。走到一處景致好的地方,那對男女在圓石桌旁坐了下來,言語帶笑,舉止親昵,頗有股璧人的意味。

那男子便是前合虛魔君蘇智,帝俊卻不認得。他避世多年,只見過數萬年前自洪荒而生的神獸窮奇,它化為人形後帝俊未曾打過照面。更何況以往的合虛魔君終日以面具示人。

不過那女子他再知曉不過。他可是幾人中唯一見過此世五炁之心的人,於是也對身邊男子的身份猜出個大概。

帝俊小心轉頭,身邊人臉色包羅萬千,鐵青裏夾著亮色,無助中還有希冀。有一點可以肯定——容淵這是醋了,不容置疑。

情字難解,向來平淡無波的人也會變得喜怒掛在臉上。

帝俊直言:“它便是五炁之心所化。”

容淵心裏早有答案,能讓蘇智這般對待的女子也只有她了。

我終究還是尋到你了,傾池。

轉身再見,已是千年。

濃重的悲哀和重逢的喜悅交織著撕扯著,在他體內最深處叫囂,他端起的手和心一般劇烈顫抖,像是失去了支撐,難以自抑。

久遠的等待後,他有些倉皇,不知道該作何反應。然而她身邊的男子卻輕松的解決了這個僵局。

他看見,蘇智俯身在她臉上吻了一吻。

——他竟然敢!

根本無需考慮,幾乎下意識的,他立刻擡手。

帝俊早有防範,在見到他眼中殺氣時便心叫不妙,立刻用內力將他震開——“你還想她恨你麽!”

他聞言一怔,像是被打了一耳光。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慢慢放下,死死握成了拳。

因為恨我,所以你今生寧願和他一起?

從前的你,難道不是只愛我一人麽?

看到他瞬間灰敗的臉色,帝俊嘆氣:“紅塵情愛果真沾不得,通透淡漠如你竟變得這般魯莽。”

他稍加運功,對著遠處蘇智一彈。

方才受著蘇智的偷吻,傾池俏臉紅暈殘存,嗔怪他沒個正形,剛說完就看見蘇智面色疲累,她關切道:“怎麽了?”

“突然有些犯困,”蘇智掩口打了個哈欠,不忘調情:“許是昨夜太累了。”

傾池明白他話中含義,窘迫萬分,以為他在調笑,下一刻卻發現他已伏在石桌上睡著。

唇畔是羞赧的笑,她怕他著涼,便起身往寢殿內走去拿外衣。

帝俊對容淵道:“你去找她吧。”

寢殿臥房中,女子走到床榻前。蘇智外衣不在床上,她看了看床邊屏風,想起來更衣的時候她為他把外衣掛在這屏風之後。

“傾池。”一聲低沈的男聲叫住了她意欲走向屏風的腳步。

“誰?”她直覺轉身。

房間正中站著個陌生的清雅男子,一襲白衣潔凈無暇,只是站著便讓人感覺出他的身姿清華萬端。

她變了,不再是前世的樣貌。連氣息都不覆從前。

她看向他的眼裏是全然的陌生,似乎根本不認識他。

他想過一萬種再見的可能,她也許會恨他,也許會激動,甚至會決絕的說出不願意再見他的話語,卻沒想到會是現在這樣的平靜。

平靜得使他無法接受。

“傾池。”他突然不安起來,再次喚她。溫和的眉眼變得焦躁。

她往後退了一步,踉蹌著跌坐在床榻上。

雖然從未見過這個男人,但心裏無緣故的就是知道他不是壞人,而且他身上有種讓人平和的氣質。可他剛才溫潤的神情被熱烈的癲狂占據,她突然有些害怕。

白裾翻飛,未及看清,男子已經飛身到她面前,伸出的雙手似是想扶起她,她連忙擡手避開,問道:“你是誰?”

男子聞言微僵,手停在原處,眼裏滿是痛色。

“不要這樣,傾池,不要這樣......過去......是我對不起你。跟我走好不好?讓我接你回去。”

“回去?去到哪裏?”她迷惑,“這是我的家,我的夫君在這裏,為何我要跟你走?”

“夫君?”他吶吶。臨安縣客棧兩人拜堂成親的一幕似在昨天。

閉上眼,嘴角苦笑。

蘇智是你夫君,那我又是你什麽人?

她警覺的盯著他,原本坐著的身體悄悄往床內移動,想離他遠一些。這個小動作逃不開他的眼,順著她的身形,他的視線落在床上的錦被。

——兩床鋪疊整齊的鴛鴦錦被。

他和她竟已經......?!

巨大的酸澀和怒意剎那間蜂擁而上,他被這個事實幾乎要擊垮崩潰。

他恨,恨蘇智乘人之危,更恨自己出現的太晚。

想到就在眼前,在這個房間這個床上,兩人夜夜耳鬢廝磨,她的玉體在他身下婉轉承歡,心像被萬千只螞蟻啃噬,有看不見的血在滴。

深邃的眼底浮現出無邊的殺意,他突然笑了:“那我殺了他,你就肯跟我走了罷。”

她大驚,看見他果真轉身要出去,急忙拽住他的衣袖:“你到底是誰,我真的不認識你。這其中一定有什麽誤會,求求你別傷害他,求求你......”

她的聲音低微哀憐,低低的啜泣。他低下了頭,自己的衣袖被她死死拽住。

她竟然為了蘇智這樣卑微地哀求,還是說,她已經愛上了蘇智麽?

喉間腥甜,他咽下幾欲嘔出的鮮血,心死如灰:“你既然記得他,為何會忘記了我?”

她急切解釋:“我原本已盡數忘卻,只是一日醒來後想起了過去,這才知道自己前世身世,也憶起了和他的關系以及過去種種。只是......我記憶裏從未有你。”

是天道不公的惡意麽?還是上天在故意懲罰他,讓他歷經千載好不容易覆活後,尋見她,卻再一次的失去?

嘴裏的鮮血終於忍不住從薄唇裏溢出,他恍惚不知,只是定定的將她望著:“沒關系,傾池。你若忘了,便讓我來告訴你。我是容淵,你我二人早已結為夫妻。前世你因我而死,一切皆是我的錯,是我負了你。我早已後悔了,所以此生只為你一人而活。你可以忘了我,但是不要再離開我......”

“不可能!”她飛速打斷他,搖頭,死命的咬著下唇,“你騙我的,蘇智對我那麽好,我根本不認識你!”

“你愛的人是我,不是他!”眼中是全然的醋意,再也顧不上太多,狠狠抓住她的手腕。

兩人肢體接觸,只那麽一瞬,他心裏有些異樣。

“渡憶咒?”劍眉攏起。

為了確定心中所想,他凝神,撤離的手掌探上她的眉心。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麽,慌忙掙紮。

下一刻,他已將手掌收回。

“你不是傾池,”她聽見他說,平靜得和剛才判若兩人,“你不是我要找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