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悲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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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鬧的集市,人來人往。

只是行人小販都樣貌奇特。或是青皮紅面,或是鹿角豹鼻,偶有英俊貌美的身後卻拖著長長的尾巴。

兜售的物品也很詭異。新鮮的斷指,尖銳的獠牙,酒肆裏賣的是溫熱的猩紅液體。

“許久未來了,冥界街市發展得多麽壯大,多麽可愛,多麽欣欣向榮啊!”

從天而降的時候,孜顏想著。

著地時一個趔趄,摔個狗啃屎——對於已跛的右腳,他明顯還不習慣。

抽氣聲嗤笑聲四起,俊美無濤的上仙被眾鬼無情的強勢圍觀了。

“呸!”吐了口嘴裏殘留的泥土,上仙很惱火。

晃悠悠站起來,他一瘸一拐走出人群。

沒好戲看,眾鬼一哄而散。

“叔叔,買這個嗎?”稚嫩童音響起。

孜顏擺出招牌笑容低頭,一個慘白皮膚的鬼童齜著白牙向他兜售商品。

當他看到鬼童手裏的物件時,羞憤欲死。

那鬼童手裏赫然一副拐杖!

“不用!”孜顏咬牙忍耐。

“原來叔叔不是腿腳不方便,那便是......”鬼童從善如流又掏出一包藥草,“治腎虛,不含糖!”

忍無可忍,孜顏吼道:“滾!”

見他目光不善,鬼童識趣逃開。

面色青紅幾轉,孜顏向跑遠的身影齜著白牙跳腳:“那小孩,你過來!我保證不打死你!”

之前在天界被瓊瑤仙子撞見時逃竄的慌忙,哪裏顧得上半分儀態。現如今竟在冥界受辱至此,孜顏心下荒涼。嘆息一陣,找個沒人的角落大小周天運行幾番,待腿傷治愈,這才飄飄然禦風去向閻羅大殿。

閻王仍沈浸在剛才一幕的震驚中,見孜顏到來,雙眼透亮附於他耳邊道:“度厄星君,不得了,了不得了,神女現世了!”

孜顏一怔,揪住他胡子:“你逗我好玩是麽!”

這話很耳熟啊......閻王訕訕賠笑。

身邊白面判官起身讓座,將來龍去脈講與他聽。

孜顏沈思一陣,道:“我此番前來,是奉了天帝口諭,追查一條無故多出的生魂。”

司命掌的是凡人命數,能在命薄上的當然不會是神。

孜顏面色凝重:“把那魂魄帶來我看看。”

待看清來人,孜顏驚了,英勇的跌下座位。

怎麽會是她?!

饒是他想破腦袋,也不明白五炁之心竟會生出魂魄來。

來人卻對他笑了笑,道:“孜顏。”

沒喝孟婆湯,她自然也記得他。

楞了半晌,孜顏出人意料來了句:“你逃婚了?”

“......”

閻王見有八卦,打了雞血般振作精神在旁觀望。

傾池搖頭:“並未......我也不清楚怎地就變成這樣。”

孜顏煩悶的抓著手中折扇哢嚓作響,心裏盤算著,無論怎樣,這五炁之心不能再落入蘇智手中。之前她與容淵生了罅隙才被那魔物趁機帶走,如今還是先穩住再說。

望著冥界天空一片死寂的陰郁之色,心裏幾番計較。

因失了肉身,記憶偶有混沌。冥界的魂魄雖然不需要睡覺,她卻也時常會在極度疲乏時遁入夢境。明明不願意再想起的那個人,卻總是無一例外的在她夢中出現。

有時候是以前發生過的種種,初識,到愛上他,到成親,最後止於那夜他殘忍的話語。

一場綺夢終歸碎落一地。

更多的時候,也許是她執念太深,竟似入了幻境。在幻境中,二人是凡間尋常夫妻,恩愛情深。日落朝夕,春秋交替,他一遍遍對她說著從未說出的那三個字。兩人偎依著,看燕落屋檐,聽雨打芭蕉。

明知是夢,她卻不願醒來。

只是夢中的他永遠是飄渺一片,從始至終看不清正臉。

容淵,你我二人的緣分如今淡到只剩虛無。

我本就不應該奢望,其實連那淺薄的緣分也只是杜撰。

再擡眼的時候,她有些恍惚,以為自己還在夢中。

眼前人依舊一身潔白衣袍,高華清冷。似從水墨畫中走出,浸染煙霞。

他靜靜望著她,眉目如初。

她不敢眨眼,生怕瞬間景象即散。

良久,溫潤的聲音響在耳畔,他喚她:“傾池。”

他在喚她,一如從前。

她啞了聲。

怔忪許久,她往前走了幾步,頓了頓,又近一些,停在他面前。伸出的指尖顫抖,輕輕碰觸他的臉。

指端穿過他的身體。她忘記了,自己現今是個失了肉身的魂魄。所幸的是,她不是以那樣一副容顏枯槁的樣貌再見到他。

“你是來接我的麽?”她聽見自己問。

她突然明白,就算事已至此,只要他一句肯定,她願盡釋前嫌,哪怕——他要她死。

“來接你的人很快便到,卻不是我。”他搖頭,眼睛深不見底,看不出情緒。

她喉頭幹澀,“即是如此,你來做什麽?”

他抿唇不語。

淺笑中帶著黯然,她垂首,一字一句道:“我做了一個悲傷的夢。夢裏面,你愛著我。”

幽深的眸光變的覆雜。

她似乎想到了什麽,神情有些慌亂,猛然擡頭盯著他的眼睛,“其實你是愛我的,對不對?只是你是神,不願意承認,對不對?”

他笑得雲淡風輕:“我愛你什麽?我若愛你,為何將你推與他?”

她的眼眸一點點黯淡下去,完全失了神采。

他唇角念訣,片刻間,傾池的魂魄泛出淡淡光輝。

他再度開口,語聲溫柔:“無論如何,當初是我騙了你。你如今境遇也算是我造成的,我理應補救。合虛魔君已將你們的婚訊昭告五界,你作為未來魔後,自然不便在冥界停留。你魂魄初生,在冥界久了易損,為你護魂,助你回去,便是我來的目的。”

傾池突然笑了,笑得哀傷,卻倔強的不肯移開停留在他目光中的眼神。

“我如今才知道,神才是最無情的。”她的語氣如同魂魄一樣冰冷,“我不後悔愛過你。至今我仍認為,你是我漫長生命中一抹最鮮亮的色彩。曾經,我那麽怕失去你。我只怕,亙古的歲月裏再沒有你。初入忘川的時候我還在想,也許轉世對我來說才是最好的。可以忘記過往,一切重新開始。但既然你要我回去,我便回去,這是我最後一次因為愛你而依你之意。”

哀傷盡褪,語聲決絕:“從此以後你我二界永隔,再不相幹!”

堅定的有如誓言。

從此以後你我二界永隔,再不相幹。

這便是她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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