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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英雄的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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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5-1-13 17:20:32 字數:4265

“蔣將軍,你不打算下令追擊這南越殘餘軍隊嗎?”對面那十幾個人中,有一個樣貌平平的人詢問道。

最中間的那個人,顯然是那麽的與眾不同。比寒風還要冷的俊臉,炯炯有神但卻視性命如草芥的眼神,嘴巴緊閉不肯透露半個字。除了剛毅,單單是消瘦了些許。

這個人的乍然出現,正是南越國趙將軍所疑惑的。

他便是蔣權,消失多月。他以前是南越國得力大將、常勝將軍,如今怎麽會倒戈向曾經的敵人長沙國呢?

但看到他冷峻的面容,還是閉嘴不談吧。

一切,都是個謎。

“他們已然落敗,就無需再追了。”蔣權調轉馬頭,揮鞭而去。其他人也不再追擊那落敗的南越國軍隊,一同回去覆命。

回到嶺背城內,蔣權持著長戈,從容不迫的走到最中間的房子——這裏是長沙國軍隊發布號令的地方,曾經是縣長的所住。正中間的人,將近五十歲,雖然頭發有些許的花白,不過那健碩的體格,顯然是征戰多年的人才會擁有的。

“周竈將軍,敵軍已經打退。”蔣權雙手抱拳行禮,但卻是那般的倨傲。尊卑在他面前,早就成了雲煙。

那人便是漢室派來幫助長沙國的周竈將軍——與聞人宏謙有過一面之緣——由於他的到來,長沙國的頹勢逆轉,現在打到了南越國的邊界還奪下了幾個城池。

“不錯,不錯,很有才華,很有幹勁!”周竈將軍一開口就讚賞了蔣權。

卻不見蔣權有任何欣喜之色,只當是理所應當,或者說這是廢話。

周竈將軍親自給蔣權斟茶,一邊泡茶一邊繼續讚揚:“當時紅工縣防禦不佳,被南越國奪了回去。我本打算加大兵馬,與南越國的軍隊來個拼鬥。但是你卻提議不必,還提議連桂頭的兵都要撤走一半,相當於拱手讓出一個城出來。直到你在那山道,設下埋伏,用巖石砸向南越國軍隊,我才想明白啊。”

“兵者,詭道也。故利而誘之,亂而取之,卑而驕之。”蔣權十分平淡的說著,就像他所品嘗那杯茶,“也就是讓南越國的軍隊自滿,最後不備、不察,以至於落敗。”

周竈將軍拍手稱奇,“像你這樣的人才當真是不多見啊。”

蔣權對於這樣的稱讚,顯然是免疫的,連禮節性的微笑都沒有。

“怎麽說呢,以前我是十分憎惡楊之水的,這個人向來趨炎附勢,不會做什麽實事。當他推薦你的時候,我都置之不理。但是,不得不承認,當你在僅僅兩個月的時間拿下南越國四個城,我是由衷的佩服。以老夫我的實力,恐怕最快得半年。”周竈呵呵的笑道。

他還記得,楊之水推薦這個人的時候,不停的訕笑,“這是我的犬子,請多多照顧。”他就十分的厭惡,眼都不擡,轉身就走,不給一個好臉色。

“不過現在看來,我對楊之水的印象有一點改觀了哈哈。”周竈將軍以茶代酒,敬了蔣權一杯茶。

這樣的榮譽不多,蔣權只是冷冷的喝下這茶,便稱自己要去練兵。不等周竈將軍答應,先行離開。

周竈似乎習慣了蔣權這般獨來獨往,不去計較。他端詳了下茶杯,沒有由來的自言自語:“他和楊之水,還真是一點都不像啊。怎麽會稱得上是父子關系呢?”

蔣權雖然說要去練兵,但卻回到他的住所,脫下了戎裝躺在榻上。似是很疲憊的樣子,將被子蓋在身上,側過了身子。

但又其實,將臉藏著陰影下的他,疲勞只是表面,真正的憂傷更在內心。

剛剛周竈將軍,提及到了楊之水,也就是他現在的父親,一想到這,他就覺得內心深處有一股疲乏的勁兒,釋放不出來。

他不禁想到與這位“父親”相識的時候,那時還是在他逃離出南越國的時候。

一個南越國的常勝將軍,居然被發現其母不檢點,與長沙國的大夫有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許許多多的大臣,都要將他置之於死地!

這句話猶如錐心,蔣權就覺得天地崩塌,日月淪陷,自己所處的世界一下成了無底洞。最後不可一世的他走向了沒路,被丟進大牢。

無尚的榮譽沾了黑水,變得骯臟無比。本想就這麽死去,但那晚,衛良信——他的好兄弟將他偷偷放了出來。

在黑夜之中,他失魂落魄的起馬飛奔。前方看不到光明只有無盡的永夜。

他就這般渾渾噩噩、行屍走肉一般的行走在世間。最後,衣衫襤褸、胡子拉碴的他,在人流密集處爬行。往日的風采,不覆存在。

他餓了就撿起地上的爛菜葉,躲在路邊用破鍋煮。甚至用搶用偷,以致於最後被人逮住,圍成一圈將他題得渾身是傷。他面無表情,但不是往日的冷峻,而是缺少了靈魂。

他不過只是個空殼。

過了關卡,流落到了長沙國,他也成了一酸乞丐——直到現在他也搞不懂,為何當初要去長沙國。

那時他跌跌撞撞,不知怎麽的到了一處深林,來到長沙國在此駐紮的軍隊。由於連日來沒有吃東西,他又餓又乏,跌倒在附近。

過了兩個時辰,有士兵巡邏到這裏,發現了這個可憐乞丐。

“怎麽會有人躺在這?看樣子,挺落魄。”

“管他的咧,待會兒我們擡他到河裏就好啦。”

這些士兵議論紛紛,指指點點,眼神充滿了蔑視,心中已無慈悲。

“要不你擡走?”

“我一個人哪成?來來來——兄弟搭把手啊,把他擡到河水,一扔就行。”

這些士兵閑來無事,覺得這是一個飯後娛樂活動。他們開始分工,兩個擡手兩個擡腳,剩下的幫忙參和。然後喊著口號,一起發力,嘿喲嘿喲的擡著。

擡到半路,遇到他們的督軍長官楊之水,後面還有一幹隨從。

“你們這是幹什麽?”楊之水發問道,鼠一般的眼睛在這些士兵還有這乞丐身上打量。

“我們——只是想將這個人,擡遠一點。”

這原本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但楊之水還是選擇將這個人帶回軍營——雖然他以前昏庸,但是被聞人宏謙刺殺落入河中,又從那裏死裏逃生之後,他便像看破生死一樣,對人懷著一絲慈悲心。

也因而,他竟讓士兵給這個乞丐洗澡、穿衣打扮,還送上吃的。也正因為這個小小的舉動,讓他得以擁有這個兒子。

“莫非就是——就是蔣權?”楊之水顯然一楞,面前的這個落魄的乞丐竟會是他私生兒子。他最近一次見到蔣權還是一年前,南越國大夫人邀請他過來參觀蔣府。他也在那時見到了兒子,只不過他躲在屏風後面偷偷看。

“你怎麽到這裏?蔣府那邊怎麽樣了?”楊之水一連發問。

但是蔣權卻一言不發,板著毫無生氣的臉。

楊之水也不多問,拍拍他的肩膀,讓他好好歇息。

在此之後,楊之水向長沙國君力推蔣權。國君聽聞蔣權事跡很是高興,就任命蔣權與周竈將軍前去攻打南越國。

時至今日,蔣權當上了長沙國的將軍,受到了周竈將軍的青睞。但其實在他的心裏,有一種很奇怪的滋味在裏面。

或許是倒戈敵軍的作祟心理吧,以前曾經是南越國的將軍,負責攻打長沙國的軍隊;如今成了長沙國的將軍,反過來攻打南越國。但這樣的境況,在他的心裏不留一絲根苗,猶如他冷峻的臉,對待敵人從不手軟。這是一個將軍應有的素質。

也因而,他攻打南越國軍隊,迅速奪下四塊城池。在保衛城池的戰爭裏,使用了巖石攻擊的殘忍手段。至於仁慈,完全是不存在。

真正百般不是滋味的,就是已經弄不清自己到底是誰,為什麽會來到這個世間。

這個頗有哲理性的問題,折騰他許久。就算認祖歸宗,弄清了是姓什麽,但是這又有何用?

直到現在,他都沒有喊過楊之水為一聲親爹。

人的一生,當真是一種奇妙的機遇啊。明明是那麽憎恨蔣府的人,恨裏面的蔣老爺,生他的親娘大夫人,如今舍去,換了一個爹——勉強這麽說——不過是換了個稱號。

他的一生,永遠都是個謎。

蔣權不再想這些,起身去練兵,企圖將這等煩惱要統統忘光。可是,這又如何斬斷割舍?

不過是徒增憂慮,自加煩惱。

第二日晚上,周竈將軍和眾將軍協商會議,情況有一些不容樂觀了。

漢文帝的登基,顯然大家是已經知曉了,但一個新的問題出現,那就是要不要繼續攻打南越國。攻打南越國的命令是以前高後下達的,如今高後駕崩,這樣的命令是否還有存在的必要?

漢文帝的命令還沒有下達,他們這些遠征在外的人當真是左右為難啊。

“今日召集大家過來,就是討論一下,我們是否還要繼續派兵攻打南越國?”周竈將軍坐在中間,平穩的語氣帶著商量。

幾位將軍相互看了看,張了張嘴卻不知說些什麽,其中還伴隨著幾聲唉聲嘆氣。

其中一位將軍說道:“我們——還是靜觀其變,如果聖上下令讓我們退兵,我們就可以退兵而去。現在我們如果貿然進攻,到時聖上責怪我們,我們就很難辦了。”

周竈將軍想了想,詢問坐在最後面的蔣權,“對此你有什麽想法嗎?”

蔣權一直是抱著戈低頭沈默不語,面對周竈將軍的詢問,他不過只是淡淡的說了句:“屬下,聽周將軍命令。”

其他將軍撇撇嘴,眼神有著一股蔑視。

周竈將軍又詢問了一番,大家的說法都是靜等聖上的命令,這段時間暫且不進攻。

散會後,蔣權慢慢踱步到屋外。

夜正濃,風呼呼的吹著,還有那枝葉嵌在黑夜中擺動。

“你知道為什麽蔣伯棄那廝為何一言不發嗎?”

“這個不知道。”

“他能說什麽。他以前就是南越國的將軍,攻打以前的國家,那可是多麽大的罪過啊。是我,肯定幹不出來。”

背後兩個人小聲的議論著蔣權,卻不知這些話猶如一絲風,飄到蔣權的耳中。

蔣權雖然沒有過激的表情,依然冷若寒風,但卻將手中的戈握得咯吱咯吱作響,十分的滲人。

回到他的住所,他卻只得輕輕的嘆了一口氣,將戈立在屋角。

屋裏黑漆漆的,油燈不點。蔣權猶如裏面的鬼魅,隱藏於黑暗。

剛剛那些人的話,看似輕描淡寫,但卻像一根錐子戳中他的心。這些話,不亞於“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帶給他的傷害。

無論是哪一地方的人,都非常的排斥他這等異類。他甚至覺得自己的出生是一件相當可笑的事情,他好恨當初為什麽會流浪到長沙國,為什麽沒有在中途死去。

是啊,如果死了,似乎一切都變得十分簡單。沒有種族之爭,沒有是是非非。

說起死的話,他已經羨慕起曾經的戀人采薇了。以前只是記恨害死她的人,只覺得死是兩個人的相隔。

時至今日,他十分的懷念采薇的溫柔、勇敢、大度。采薇雖身為句町國人,卻已然有了十分超前的名族意識,認為國與國之間應該要處於“非攻”才能相互和諧。他當時還不全信,如今也得不得不信了。

他還記得,他將采薇帶回了南越國,還與她一起看夕陽落山。他們相互依靠,數著天上木鳶一圈一圈的飛翔。

“舒心勞兮慘慘,時不可兮再驟得。”

蔣權閉上眼睛,還是那些年那些事情,還想著和采薇在一起的情景——一切都是那麽的美好,只是現在,天涯漸行漸遠,再也回不到幾年前了。

如果倦了的話,他想回到那片山,坐在采薇的墳前,好好的陪著她。

大約三四天後,蔣權還在練兵,便聽聞緊急的呼告聲——“南越國進軍來犯,請快派兵支援!”

周竈將軍了解情況後,果斷派出蔣權出戰。在蔣權臨走前,周竈將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言中帶著苦澀:“此次南越國來犯,顯然是十分的認真,你要做好準備。”

蔣權點點頭,似乎沒有放在心上。戰爭於他,不過爾爾。

“你顯然會錯我的意思了。”周竈將軍表情凝重,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道:“此次作戰,是南越武帝親自帶兵。待會你要面對的,可以說是你曾經的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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