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風雨欲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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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5-1-7 15:45:09 字數:5187

冬天的長安城,正飄著綿綿飛絮。下雪,已經有一個月了。

黑壓壓的天空,猶如一條長長的黑龍盤旋在上空。而大黑龍的底部,正飄著白白的雪,隨著風,降臨到世間當中。

從遠處看這座長安城,灰白是其主色調——每一道城墻,每一座房屋,都蓋著薄薄的雪,雪中又盎然透露著磚瓦的灰色。整個長安城,化身成為了冰雪王國,銀裝素裹,透露著別樣的雪域風情。況且,長安城還是舉國最大的城市,從城南到城北,已經望不到了邊,也因而襯托出雪域的宏偉壯觀。

從近處來看,長安城的過道橫豎排布猶如雪白的“井”字,人們撐著傘在其中行走,猶如活動的雪雕。更有些小孩,在街道中堆著雪人,呼著白白的熱氣,一點都不懼怕寒冷,嬉笑其間。集市的早點正冒著白煙,蓋子一開,一大盆白霧沖天而上,與雪交融,化作白點。

繼續往南而走,便是未央宮。未央宮換上了白裝,但依然頗具威嚴。三四米高的大門被雪披上了一層,白中透著金黃。布上銀白臺階,進到裏面,才感覺是另一番的景象。

除了銀裝素裹這第一印象之外,還有別樣的一抹紅。

一進宮門不遠處,有近一百個大臣,圍著一處高臺看著。他們表情肅穆,即使頭上肩膀上落了雪,都沒有去拍落,一動不動的看著前方。

前方高臺上,正綁著好幾個人,低著頭跪在大臣面前。而旁邊就站著拿著大刀的壯漢,盯著跪著的人的脖子。

尋千億在這一幫的大臣的中間,心情頗為的覆雜。

須知,跪在高臺上正中間的是當朝的皇帝!

別看只有十來歲,還是個孩童,但卻是高後親自任命的皇帝!

千億只覺得一陣惋惜,但又無可奈何。為了這個小皇帝,他曾經跟太尉周勃,丞相陳平還有朱虛侯劉章協商了一番,想要留下這個小皇帝的命。

那時還在前天,千億總覺得誅殺皇帝實在不妥,便與這三人討論。“雖然當今聖上是高後所立,是為呂氏的人。但在怎麽說也是個孩子,罪不至死。”

朱虛侯劉章搖頭,怎麽都不同意,認為斬草就除根,等新的聖上登基,這個小皇帝留著是個禍害。劉章在這兩個月,斬殺了許多呂氏宗親的人。例如高後侄子呂產,當時呂產逃走,隨從官員一片混亂,劉章率兵追趕呂產,一直追到郎中令官府的廁所才把他殺掉。還如高後的妹妹呂嬃[xū],將近六十歲的高齡,被劉章活活用鞭仗抽打而死。可見他對於呂氏的人,一概是殺字解決。

另外兩人,太尉周勃,丞相陳平均默許這種做法,擔心這個小皇帝長大後會報覆,留下隱患。要麽就是禁閉一輩子,要麽就是被殺頭。

那時劉章拍拍千億的肩膀,嘆氣說道:“你要想想高後的為人,她在活之前,對我們又殺又趕,實在無義。她死後,既然要清楚餘孽,就要清楚到底!”

“可是,這孩子,跟高後也有仇和怨啊。高後的死,對他是個解脫,為何還要斬首於他?”千億心地善良,不願這個小皇帝遭到斬首之刑法。他說的這個事情,還是有淵源的。這個小皇帝原封為常山王,之所以立為皇帝,是高後覺得前任小皇帝對她十分的不利,便殺了前任小皇帝,新任常山王為如今的小皇帝。從此這個小皇帝在高後的巨大陰影下度過了四年,每日惶惶恐恐的。

“即使這樣,那又如何。他又不是孝惠先帝親生子。凡是高後的餘孽,統統不能留!”劉章便派人,將還在熟睡的小皇帝抓緊監牢,等待斬首。

現在,跟著小皇帝斬首的,還有他的四個兄弟。為了防止他們再講些反-動的言論,統統塞上了布條。

看著這幾人,有不懂事的五六歲孩童,有剛剛及冠的青年,還沒有明白怎麽回事,就要作為高後的餘孽,一起斬首。千億在下面看著,卻愛莫能助。眼淚劃過臉龐,被寒風吹成了冰粒。

他被代王派過來看看情況,與太尉周勃等人聯絡。卻沒有想到會有這樣的劇烈變局發生。他剛到的時候,齊王正在城外發難,呂氏等宗親正殊死抵抗,最後不敵齊王而躲進了未央宮。未央宮的大臣又鬧起叛變,要驅趕呂氏宗親。最後,呂氏宗親死傷大約有幾百人!

經過一場“曠世持久”的大變局,千億似乎明白了什麽。

猛然之間,一聲令下,高臺上的劊子手有了動靜。

千億只看到那幾人哀求哭泣的深情,掙紮求饒的晃動。再然後——就是一抹沖天的紅。

沒有任何的回響,只有靜靜的矗立。

高臺上的雪,皆備染成了紅色。

當雪再覆蓋那鮮紅色,大臣們才呼著白氣,拍掉身上厚厚的白雪,緩緩的散去。

千億低著頭,踏著沈重的步伐,準備出宮門回去。這時候丞相陳平在後面呼喊他的名字,然後追了上來。“待會你修書一封,給代王。描述下這裏情況,然後詢問他何時來長安。能盡快就最好。”

陳平認為,面前的千億受代王信任,由他來寫信是再合適不過了。

千億輕輕的點點頭。

走出宮門,出了未央宮,便來到大道上。他看到這裏的百姓依然如平常一樣生活,在街道上穿梭。

雪依然純凈,落在每個人的身上,落在街道上。每一次的走動或者摩肩擦踵,輕輕的雪絮飄灑下來,晶瑩泛著微光。

只是千億心情沈重,忽略了這般的美。亦或者說他看完了剛剛的斬首,心情很難恢覆到平常人的心態。

此時,前方又來一幹士兵,推開旁邊的行人。千億走到一旁,目送這些士兵離去。這些士兵往未央宮方向去了,中間還有一幹衣著華麗但卻蓬頭垢面的人。想必這些人就是呂氏的人吧。

凡是呂氏的人,不管關系離高後有多麽的遠,哪怕是隔了好幾代的遠方親戚都得一一審問。

這又造成多少無辜?這又得造成多少人的犧牲?

他不禁又聯想到剛才斬首小皇帝的那一抹鮮紅,全身有一陣寒意。

回到他住的地方,千億拿起刻刀,放下竹簡,正要描寫今天的概括,但卻很難下筆。思考再三,嘆氣再四,還是隱去這個斬首的事情,大致描寫了迎接代王的狀況。

第二天中午,千億邀約賈誼一起在小酒店吃飯。

賈誼在此次誅殺呂氏餘孽,立了許多功勞。比如游說齊王,讓他帶兵反抗呂氏。因為“志同道合”,他們認識了有一個月。賈誼的談吐,很令千億折服。

千億指著這些菜,笑道:“今天好不容易請你這個大忙人,實在難得啊。正好你有空,

一陣寒暄過後,其他的小菜也端了上來。

吃了幾口,千億問了一個很高深的問題:“你覺得什麽是治世?”之所以這麽問,是他看了那麽多的斬首行刑,心裏很堵很堵,總覺得,這樣的世界並不是這樣的,但又說不清應該是怎麽樣的。

看起來很高深,但是對於賈誼,顯然是胸有成竹了。他張開就反問一句:“你先告訴我,秦朝是如何滅亡的?”

“秦王保證,引起起義,最後滅亡。”千億大致講了一下。

賈誼笑了笑,“有這個意思了。我說說我自己的看法,如有不正確的,多多指教。秦亡主要在於“仁義不施”,要使我們漢室長治久安,必須施仁義、行仁政。故夫民者,弗愛則弗附,只有與民以福,與民以財,才能得到人民的喜愛啊。”

“說得倒挺不錯的啊。”千億聽著有些楞了,這些言論他也很明白,但是要成系統的言論,當推賈誼啊。

賈誼說到興奮之處,“發展農民田地,提倡積貯才是根本啊。你想,百姓靠什麽生活啊,當然是田地,當然是糧食。如果這方面做好了,百姓不就能安居樂業咯?”

“看來這方面,高後有很多都沒有做到,所以大臣乃至百姓怨念啊。”千億似乎明白了什麽。或許高後的倒臺,就是與這方面有關吧。

“所以我們才迎接代王的到來。代王為人親和,將代國治理的不錯。不怕和你說,我覺得代王絕對會成為一個明君。”賈誼笑了笑,端起酒杯一幹二凈。

千億想了想,也呵呵的笑道:“說的也是。一代明君,受到百姓的喜歡,才能使得國家長久。想必,這就是治世吧。”

他們又痛痛快快的幹了幾杯,為他們共同的理念一飲而盡。然後繼續吃菜,十分的歡暢。

千億也將前幾天的陰影漸漸淡忘,心裏的疙瘩松開,沈浸在與朋友的歡樂暢飲中。

“你知道為什麽有那麽多的士兵在未央宮進進出出嗎?”

“聽說是抓呂氏的人。你說這樣的有用嗎?”

千億身後的食客在討論著。這引起了兩人的註意。賈誼笑笑,附耳說道:“我們聽下那兩人的對話。我想,他們待會一定會談論之後新登基的聖上,然後談論之後能好好種田之類的。如果他們不談論,這頓飯就由我來請。”

千億將信將疑,不過還是願意應下這個小小的賭局。他本來就是要請賈誼的,輸贏毫無所謂,只是為了增加一點小小的樂趣。

“抓呂氏的人有沒有用,我覺得似乎沒有用。這只是我的看法,別跟其他人講。”

“怎麽會沒有用呢?”

“你想,這麽多的官兵進進出出,抓這個人又抓那個人,我們看了都會怕。如果是這樣,那還不如以前高後在的時候呢。不知道你聽說了沒有,之前的那個小皇帝都挨斬首了——”說的非常非常的小聲,似乎害怕因言論不當而被抓去。

“是嗎?我可不知道。那這太可怕了。”惶惶恐的,聲音顫抖。

“這樣子都能隨便,那以後我們這些人的性命豈不是更加?”

千億和賈誼假裝吃菜,其實都在認認真真的聽著。千億看到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眼神雖然很專註,但嘴角在不住的輕微抽搐。

“很快就有人登基了……”

“誰坐皇位不都一樣,不過是那些人換著坐而已。你看,孝惠先帝駕崩,高後控制了朝野,那段時間,殺的殺斬的斬,不計其數。等了幾年,終於安定了。雖然高後暴戾了一點,但都沒有違背農時,我們生活得慢慢變好。結果才過了十年,高後駕崩,又鬧了四五個月,城外打仗,城內吵鬧。那段時間,我都是天天躲在家裏,不敢出來,田地都不敢去打理咧。”

“說的也是,我都偷偷溜到別的地方了,最近剛溜了回來。”

“難怪許久沒見到你,以為你也躲在家裏。”那人嘆了一口氣,小小聲,略帶苦澀的說道:“我反倒希望高後沒有駕崩,我們還能好好的安息幾年咧。就算是換了人坐上龍位,與我們又有何幹。該怎麽樣,還是怎麽樣。鬥來鬥去的,還是那幾派的人。”

“好像挺有道理,反正就是因為立場不同罷了。到頭來,還不是像高後雲雲,駕崩而去,成了過去的事情。”

“這些話,可千萬不能讓別人知道,不然就等著殺頭。”

“那是必須的。”

賈誼聽罷,拂袖而去,在櫃臺那生氣的將錢拍下,匆匆離去。

千億也覺得郁悶,出了小店,卻找不到他的影子,或許早就憤然離去了。只是那剛才那兩個食客的對話,還在他心中縈繞著,久久沒有散去。

真正的治世,不是推舉一個明君,然後讓百姓勿違農時嗎?

但是那兩個人的說法,卻又十分的有道理,讓人無法反駁。還是說這兩個人說的只是小層面的治世,而方才和賈誼討論的是大方面的治世?

心情頗為的覆雜,千億想回去好好的休息。在回去的路上,又看到一派士兵,抓了一個呂氏的人,朝未央宮而去。這些士兵十分的兇悍,許多的路人因避閃不及而被撞倒,或者被重重的推開。在一片低聲的責罵裏,這排士兵雄赳赳氣昂昂的離去。

千億看到了,總覺得有哪些地方不對。

代王明確回覆,要來長安城。這讓那些大臣好一陣歡心鼓舞。然後就開始整個宮殿進行一番細致的布置。

大約上百個宮女給宮殿細細的打掃一番,大到每一個宮殿,小到一個小小的過道,不管是積雪還是落葉,統統掃除,總之要求一塵不染。寒風的天,還得用布沾濕著冷水,細細的擦拭,就連宮殿頂部,也要架上個梯子,仔細的擦一擦。

總之打掃了整整十日,每一個人帶著虔誠,帶著惶恐,終於是將未央宮給弄得幹幹凈凈。陽光一照,熠熠生輝。

然後鋪上大紅布,這個紅布,從上朝的宮殿開始鋪起,直直的鋪到未央宮的宮門。再然後從宮門,往東走五百來米,曲折一拐,往南延伸五百來米,直到未央宮的正南門“安門”。這個紅布,是供新登基的聖上用的。

紅布披上用了三四天,然後有上千名士兵在駐守,不準百姓隨便踩踏。

千億負責監督鋪毯子的工事,雖然他曾提議,紅布鋪到未央宮門就行。但這個意見遭到一致反對,認為這是對聖上的不尊敬。如果布料夠的話,還要從長安城南門一直延伸好幾裏地。

士兵把守著紅布,神情肅穆。千億巡視了一圈,並無大礙。他就看到士兵把守之外的百姓,只是匆匆的一瞥這長長的紅布,並不做聲。千億想的,應該會有許許多多的百姓過來圍觀,卻沒有料到是這般的漠視。

到了聖上登基的那一天,大臣十分的誠心,城南門跪了三四百人,宮裏又跪了兩三百人。而長安城內的百姓,統統被要求出了家門,到城南這一片的地方,匍匐跪下。若從上空俯瞰的話,便會絕對這是一場多麽壯觀的場面——幾千人統統向南方跪拜,誠摯的迎接聖上的到來。

但是從早上,一直跪了一個時辰,依然沒有任何的動靜。那些大臣還有百姓便開始竊竊私語了。

直到很久,才見到遠方過來一個人。他看到這陣勢,也是嚇了一跳。

經了解,這人是代王派來打探的宋昌。代王還遠在五十裏外咧。

丞相陳平惶惶恐的說道:“現在這裏一切安全,還希望你通知聖上,到城登基。”

宋昌一番小心的打探後,便點頭答應,回去告知給代王。

眾大臣又跪了三個多時辰,幾乎腳都跪麻了。外加天氣又冷,不禁起了哆嗦。

終於是看到了遠方的馬車,大臣還有百姓立馬跪得整整齊齊的。

當車上的人下來,眾人齊聲呼喊聖上萬歲。

在眾大臣的迎接新,代王莊嚴肅穆,走在紅布上,步履平緩。到了未央宮,穿過宮門,走進前殿,坐上寶座。

大臣莊重的在新登基的聖上面前跪拜,齊聲呼喊萬歲。

“眾臣平身——”聖上緩緩說道。

從歷史上說,在公元前179年,漢室迎來了新的皇帝,高後統治的時代結束。這位新登基的皇帝,封號漢文帝,為漢朝展開新的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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