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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大橫庚庚,餘為天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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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4-12-29 17:49:45 字數:5160

聞人宏謙所不知道的,這個叫尋憶遷的工人便是宛蘭心心念念的千億。由於宛蘭並沒有說明千億的真實姓名以及大致相貌,導致了這麽一個人站在他面前,他也沒有認出來。

之所以叫他千億,是因為窮困才這般的戲稱。到了這裏,他並沒有提及那個戲稱的叫法,這些工友一般還是稱呼他真正的字——尋憶遷。

可惜宛蘭卻沒有辦法見到啊,就這般戲劇般的錯過。

千億被工頭叫過去,也並沒有再細細聊這個婦人,不然他也會吃驚的發現,當初的那個她,竟然真會信守承諾,翻越了千山萬水只為他而來。

工頭先是問到那個婦人的狀況,有沒有傷得很嚴重。

“挺嚴重的,恐怕會留下一些病根。”千億將病情大致說了下,心中挺為這個婦人惋惜。

工頭有些不滿:“這個婦人一來就是要找人,然後我就看她跑去了。哪裏曉得她如此的著急,竟然不顧勸阻。你看,這就出事了!所以,要是那個男的討要什麽說法,都統統拒絕。”

千億皺著眉頭:“雖然不是我們的過錯,但是畢竟是我們的疏忽導致的。我現在將他們安置在附近的工房裏,讓疾醫好好的治療。當然如果你不願意賠償的話,就從我工錢裏扣除吧。”

工頭有些不可理解:“你沒有問題吧?這種事情明顯不是我們的責任,趕緊推掉為好。”

“做人當可不能這樣,若因惡小而不理會,則人與畜生又有何異。設身處地的想想,如果自己遇上這樣的事情,豈不是心寒?”千億據理力爭。對於他而言,錯就是錯,對就是對。只要是有錯的地方,他一定會駁斥。

跟這般書呆子理論只會讓自己更加苦惱,工頭也懶得理論了,反正錢也不是從自己出。“算了算了,不談論這個事情,代王傳喚於你,有要事相商。”

千億點點頭,轉身要走,工頭還說道:“我忽然想起來了,那個婦人應該是要去找你的。既然這婦人受了傷,也理應是你來承擔。”工頭瞬間又找了個推卸的理由。

千億急匆匆的去見代王,心想待會再去問問這個婦人所為何事。

代王雖然說是大王,但也算是個沒有多少實權的大王。他來到這個大漠已經有兩年了吧,只是負責監督長城修繕工事的。

順便提一下,這個代王十分的年輕,才二十四歲這樣。早在他八歲之時,就被分封為王。聽起來覺得奇怪,但要追究其身份,他為漢高祖第四個兒子,孝惠帝的弟弟。雖然風光,但卻是這番的落魄。

千億走進代王的行宮——說是行宮,其實就是稍微大一點的房子,連百平方米都不到。這個行宮處在長城的南邊,與綿妍千裏的長城想必,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青豆。

行宮的結構十分的簡單,就一個會見客人的廳,還有一個供休息的房。然後布置也十分的簡陋,除了桌子,榻,也就一些櫃子,連屏風都沒有。

代王身著薄衣,在長桌前盤腿而坐,認真的讀著竹簡。由於太專心,連汗都沒有顧得上擦拭。平日的清苦,使得他臉型削瘦;暗黃色的面容,那是平日的勞作造成的。一個大王,卻一點沒有尊貴之感。

“代王。”千億恭敬的鞠了一個躬。

代王笑道:“這裏就我們兩個人,沒必要那麽拘謹。還是以兄弟相稱吧。”

“是,恒兄。今日急著找我,是有什麽要事相商嗎?”千億問道。

他們兩人相識雖然只有一個月,但關系卻很好,猶如兄弟一般。私下裏,他們以兄弟相稱——或許是代王賞識千億的才華,且交談甚歡吧。

“也沒有什麽重要的事,只是感慨長安的事情罷了。”代王說道。

明明有許多話要說,有許多感慨要發,但是話到嘴邊,千億卻是淚已湧出。千億將臉別過去,不願代王看到。對於長安的事情,他只能用一句悲歡來形容。

想想幾個月前,他不遠千裏來到長安,希望高後能還他父親一個清白,但可惜這只是一場大夢。高後位高權重,私欲膨脹,將一幹不服她願的人統統斬殺或者驅趕出了別地。

他相當的不幸,被驅趕到了羌氏。從長安到羌氏得走兩個月吧,這段艱辛不需要多說,只說人數的變化就明白了——從開始的一百多號人,到了羌氏,渴死餓死等的有一百個,被野獸圍困的有十幾個,最後到了羌氏的只有四十來號人。可是到了羌氏,還沒有好好休息,就被命令回武威修建長城。

一路險阻,最後只剩下十五個人。然後就是修建長城,累死摔死等又去了六人。到了現在還活著的大臣,連十個人都不到。

千億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活著。倒還不如在度過沙漠的時候,死掉不是很好嗎?活著,反倒是受罪了。

一切又想得太遠了,千億擦幹眼淚,轉過臉,問著代王,“長安最近的近況怎麽樣?”

“高後病得很嚴重,起不來榻。許多大臣趁此機會要搬倒高後,派系雜亂。就連上朝,都沒規沒距了。”代王頗為神傷:“只可惜我那幼弟,雖坐龍位,卻沒有太多的話語權力。”

“自我離開的時候,長安就不似以前那般祥和了。”千億說道。高後病重,各方力量相互較量,血流長安早就不是什麽新鮮事情。他可以想象得到現在,長安未央宮已然是戰場了。

代王撫摸著額頭,輕輕的說道:“我早已是局外之人,了解太多只會徒增煩惱。”

千億走過來,看著代王面前的竹簡,拿了過來。粗粗一看,應是書信。

“這是前兩天到的書信,但看無妨。”代王說道。

這書信的人是一個叫周勃的人寫的。千億眉頭一皺,問道:“這人,不就是當朝的太尉嗎?”

“是,他寫信過來,是勸我回去。”代王苦澀的笑了笑。

千億細看這封加急傳來的信,上面大體描述了長安現在的危機——高後病重,大臣鬧亂,岌岌可危。在信中,周勃也表示了如果有人能夠勝任皇位的話,必是代王無疑,因為代王宅心仁厚,視百姓為己出;同時代王還有個先天的條件,就是他為孝惠帝的親弟弟,由他當任天子是毋庸置疑的。

“信中十分的誠懇,為何恒兄還是有種種顧慮呢?”千億問道。在他心中,面前的代王能做天子,當屬天下之大幸啊。雖然只有短暫的接觸,但千億很佩服這位代王——雖然此番作為長城監事,但從不苛刻要求工人加急完工,有工人受傷沒有地方診治,他會騰出自己的住所。這裏的工人及周邊百姓都很信任代王。

如果是別人聽說自己要做天子,一定高興得上蹦下跳。可是代王搖搖頭,淡淡的憂傷浮現在臉上,“雖然說的很是誠懇,讓人無法抗拒。但我深知未央宮,大臣派系眾多,打到一個是一個。我擔憂的,就是我回去之後,會是一個陷阱。”

“恒兄當真是多慮了。這番內容一定是真的。”千億拿著書信,想了想,嚴肅的說道:“首先,如果要陷害你,那何必引你去長安?從武威到長安有一個月的路程,何須如此的麻煩。其次,長安現在派系林立,都希望選擇一個自己認為合適的君主上位。現如今,先帝的子嗣大都不在了,其兄弟淮南王、齊王年齡太小,其母的親屬們平日裏為人惡毒,推立他們為皇帝,難免要重覆高後之禍。能完美擔當此位的當屬恒兄你。”

“你說的,我都很清楚。”代王將手攏在一起,放在下巴前,憂愁更濃了一分,“你不知道當朝的鬥爭,當初兄長做天子之前,一些大臣也提議讓我來當。結果後來這些大臣均被驅趕到了邊遠的地方。不如稱病不往,靜觀其變為好。”

千億舉雙手讚同代王當天子,但不知該怎麽打消他的疑慮。如代王所言,萬一這是個陷阱,有生命之憂,那可該如何是好。當天子,也不是那麽容易做的。

在信中,還提及一個人,就是當朝丞相,他也力舉代王回去做天子。千億不禁心寒,當初驅趕這些大臣,顯然為高後跟前的人,便是這個丞相。如今高後病重,一副大樹欲倒的樣子,丞相便立馬倒戈換了陣營。

千億無意之間看到櫃子上擺著幾個龜甲,遂問道:“恒兄,你可知占蔔一事?”

“知道啊,因為通過占蔔可以知道天的旨意。在做出重大決定的時候,我都習慣占蔔。”代王想了想,站起來,從櫃子中,拿出一個龜甲,“我占蔔問天,看看我當去不當去。”

占蔔之前要沐浴更衣,以示虔誠。待以前準備工作做好之後,代王在龜甲上部鑿一些排列整齊的小圓孔,圓孔的旁邊再鑿一條長槽,然後把燃燒的木炭放到裏面灼燒,嘴中念念有詞。

千億在一旁看著,也跟著祈禱。不過他沒有向代王那般猶豫不決,而是希望他能代王能當天子,為百姓謀福利。

代王灼龜甲問蔔,隨著“嘭——”的一聲,龜甲裂開。占蔔的結果很快出來了,“卦兆得大橫”,占辭為:“大橫庚庚,餘為天王,夏啟以光。”

“這是上天,要我做‘天王’嗎?”代王輕輕的說道。

“大橫乃吉卦,而且占辭所言,是要你做天子。這是上天的旨意,恒兄你應該相信了吧?”千億將手輕輕放到代王的肩膀上。

但是代王依然猶豫不決,“這事,還是容後再看看吧。我想回代國,詢問母親及其他人的意見,再做決定吧。”

千億想了想,提出一個建議,說道:“要不這樣,我明天就去長安,探視下具體情況。如果周勃大人所說為真,那麽我再去代國,跟你說明情況。如果有危險,我不幸喪命其中,也算是對恒兄的警戒。”

代王楞了一下,急忙退卻:“這事,可不能冒險。”

千億指著龜甲說道:“有這個吉卦在,我斷不會出事。能當天子的,只有恒兄你啊。明天我就起程去長安,今天我先收拾下行李。”

“那好吧——”代王勉為其難的答應道:“這樣吧,我寫信給我舅舅,到時你們一起去,也好有個照應。”說罷就提筆修信一封,讓千億帶信找舅舅薄昭。

為了跟他送行,代王吩咐端上美酒,與他共飲三杯,以示餞行。

第二天,千億起了個大早,拿著包袱,準備離開武威。

路上,又是他一人。

這樣的寂寞,他已經品嘗了許久,放佛從一出生就開始了。不禁輕輕的嘆了一口氣——如果說寂寞伴他一生的話,那倒不如說是苦難跟著他。到如今吃過的苦,不亞於天上的繁星。

總結一生的話,貧、孤、苦三字足以表達。

千億想起那個婦人是為了找他而受傷的,便順道過去看望她。他十分好奇,到底是誰要來見他。按常理,應該是沒有什麽親朋好友在附近了。

突然靈光乍現——莫非是南越國的蘇素?她曾發誓,即使是千山萬水也要尋到他。

但又一想,就絕無可能。這裏是武威,不是南越國。兩地相隔太遠太遠了。

他苦澀的笑了笑,自己這番聯想確實夠奇怪啦。

但也正由於這番聯想,那些舊時的記憶一下子噴湧而出。五年前的美好,和她相處的每一刻,都鐫刻在心裏。遙望南邊,每一番的往事化在眼前,經心中的醞釀,一股甜絲絲的感覺環繞舌尖。

不知不覺間,千億來到工房,昨天那個男子——應該是叫聞人宏謙,並不在這裏。他猜想,這男子應該是去找疾醫了。

他推開門,裏面昏黑無比。摸索著來到榻前,他看著這位婦人——還在昏睡當中——心中還有疑慮,那就是為何這位婦人要來找自己呢?自己並不認識這婦人,連一般的交集都想不出來。

但尋求問題的答案,想必此時不可能了。千億拉住這婦人的手,輕輕的說道:“不好意思,讓你蒙受這般傷害。”

不知怎麽的,看到這位婦人,他總是會聯想南越國的蘇素——或許是身形相似吧。“你很像我一好友,叫蘇素。只是她已為蔣府少夫人。我和她斷無此緣分。不過你也挺好的,有個男子能細心照料你呢。”

這婦人的手指輕輕的抽動了一下。

“我一直記得我離開番禺的情景。那時候正下著雨,我給她撐傘話離別。我上了馬車,她在後面追著,並大聲發誓要來找我。”千億哽咽了,“只是我不停的輾轉各地,想必她也跟著兜轉吧。是我,負了她啊!”

這婦人的手指又抽動了一下,比剛剛幅度大了些許。

“這些年過去了,不知道她過得怎麽樣?她應該生了孩子,和她的夫君生活得很好吧。這樣想想,便不覺得有太大的難過。”千億雖然身在漂泊,但想到她在南越國過得挺好,便也安心了。牽掛一個人,就將她放在心中的某個位置,每當回想的時候,就會將孤苦拋在身後,人也變得開心起來。

千億起身,抱歉說道:“對不起跟你說了這麽多,打擾你休息了。”

提了提包袱,他離開工房,心裏總覺得有這樣一絲詫異,為何這位婦人有一種熟悉的感覺,很想多看幾眼,擔心一旦離去就再也見不到了。怎麽會突然有一種心慌慌的感覺。

走出門,在不遠處便碰到聞人以及疾醫。

“憶遷,你提著包袱,要去哪裏?不打算在這裏做工了吧。”聞人問道。

“我是去長安。”千億微笑著說:“待那婦人醒了,幫我說句對不起,剛才打擾她休息了。”

“真沒事的,反正她昏得這麽死,不懼吵。”聞人目送他離開,心中生起了問號——這人在屋裏做了什麽?

疾醫給她審視了一番,聞人著急的問道:“還有幾日方可醒來?”

“恐怕得——五日,保守估計是這樣。”疾醫頗為可惜的說:“只怕她的背部,會留有一些癥狀。”

“什麽癥狀?”聞人趕緊問道。這樣的後患,讓他十分的擔憂。

疾醫也不是很有把握。搖搖頭,說是要看情況。

聞人也只得唉聲嘆氣,期望他的女人能快些好起來。

而千億,繼續跋涉在世間,嘗遍世間的苦。遙望後方如雪一般的石山,不禁感慨萬千。提了提包袱,看著前方路漫漫,吟道:

哀命兮多艱,憂流雲兮未敢言。

夫少兮結木蘭,懷美人兮在彼之南。

將誓兮嘅嘆,絕南北兮各有行焉。

吾行兮跋涉,曷月兮還歸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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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致意思——

悲哀自己的命運十分的艱難,看到天上游走的雲便憂傷卻不敢過多的言語。

還記得那時的年少,結著木蘭做花環,想念那時的美人還在遙遠的南方。

一直記得她的誓言,我卻不斷感慨,如今南北阻斷,兩人各自安好。

我還要像流雲一樣繼續在世間跋涉,我算算時日,卻不知何時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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