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再見了,我的昨日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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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4-9-5 17:20:35 字數:4415

一個女人孤身一人,起著一匹馬,在空曠大路上行走,像個苦行僧一般。當然也可以說這是女版的西游記,唯一缺的就是三個徒弟。

宛蘭跟過去告了別,從此漂泊在這片大地上,風餐露宿,食不果腹。唯一堅持的就是心中的執念——去尋找心中的珍愛。她將第一站定到了夜郎國的談指,也就是尋千億的故鄉。

前年的時候,她和蔣府一家去了夜郎國做使者,沿途的線路還依稀記得。先過了石門,再到四會縣,接著到蒼梧國,又經過布山縣,最後到與夜郎鄰近的樂山。

算算路程,再過一天,就到了石門。她將包袱提了提,擦了擦臉上的汗,繼續一個人的旅程。

一個人的旅程看似堅強,看似偉大,但是真正經歷了才發覺,真沒想象的那麽的美好。頭幾天,宛蘭甚至找不到一個可以說話的緩解下寂寞,這段時間連說話都沒有。因此,她也產生過一絲退縮的想法,在那一瞬間牽動所有發懶的神經,身子一下就松軟了下來。可是她不停的告誡自己,開弓沒有回頭箭,即使回去了,又還有誰能幫助她呢。

在去石門之前,先從河裏裝好水,待會兒上山就遇不到水源。石門便是一座建在山中的城市,標志性的便是兩道高聳的山崖矗立在河邊,好似一個石扉。

側身遙望長恣喈,一人一馬小心的在懸崖峭壁間行走,而一旁就是懸崖,就是滾滾而來的河水。

到了石門,現在此住兩個晚上休整。還是像以前一樣,爬上山,住在小店裏。很有緣的是,還是前年住過的那個房間。

晚上,她站在窗口,擡頭看看月亮——只有一半,不是很圓滿。而自己呢,也不是一樣嗎?她不禁懷念前年的時候,和夫君在這裏看月亮,那時候,他們還親密的談過話呢。蔣堂曾意味深長的說道:“你可以選擇不愛我,但我只能選擇更加的愛你。”

宛蘭看向遠方模模糊糊的山,心中無法沈靜,但又最後,放下了這段回憶。那時候,她還這麽跟蔣堂解釋道:“緣分,是非常奇妙的,猶如天上的星辰在各自的軌道運行,結果都撞在了一起,產生了爆炸。我不敢忘記這兩段碰撞出星火的緣分,只是要做出比較,就想左手重要還是右手重要的問題,根本無法取舍,但你還是習慣用右手吃飯,左手雖然不經常使用但卻不敢剁掉。我來到這個奇妙的世界,本無依無靠,除父母之外,那諫大夫給我帶來了很多美妙的機遇,再之後,嫁過來便是和你走在一起。重感情的人,都逃脫不了詛咒。”

只是當時已惘然了。

原本決定兩天後要離開的,結果第二天下午便收拾包袱,離去了,繼續她的旅行。不過,是否意味著,她在逃避呢?

在這尋愛的路途上,她忽視了一點,她所經過的地方,都有蔣堂的影子。蔣堂陪著她也走過了許許多多的地方,留下了許許多多的足跡。

沿著記憶中的路,再時不時的詢問路人,她向著四會縣而去。在那裏,曾經是尋千億被貶的地方啊。

宛蘭對此苦笑著——前年,她想著救千億出大牢,卻沒有料到,卻讓他離她自己越來越遠,每次尋找都是湊巧不在,當然也成就了如今的尋尋覓覓。或許,這是上天故意而為之的。

到了四會縣,她走上大街小巷,人頭攢動,還是那麽的繁華。原本是異鄉人的她,卻有種莫名的熟悉感。才想起來,自己也在這裏抓過賊,跑過在這半個城市——前年,她和蔣堂以及紫貝認出了一個人,紫貝父親的好友,沒有想到他撒腿就跑,他們三人就追著他跑遍了半個城市,弄得風風雨雨的。

她想到這,不禁忍俊不禁。

“這不是蔣府的少夫人嗎?”

背後響起一個人的聲音,十分的熟悉又想不起來。她回頭看看,這人騎在馬上,顯然是這裏的當官的。“你是翁大人吧?”翁大人便是這裏的縣長。說起來,前年的時候翁大人也跟千億鋃鐺入獄,是宛蘭將他們從居室裏就出來,所以翁大人自然對她感恩戴德了。

宛蘭訕訕的笑道:“我只是過來——過來旅游一番的。”

“蔣府老爺怎麽沒一起來呢?”翁大人自然疑惑道。

“哦——他們還在番禹呢。他們——都比較的忙,我過來這邊看看——額,有什麽生意可以擴展的。”宛蘭微微側著臉,眼神向一邊看去,說了這麽一個謊。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請一定要來我府上坐坐。”翁大人熱情好客。

“這就不用了吧。”宛蘭推脫著,擔心自己不知要說些什麽——她總不能說實話,自己其實是被趕出家門的吧。

“你一人住在這裏也不大好,還是去府上小住幾日。”翁大人十分的熱情,而且還對以前的事情銘記在心,“前年你救我出了居室,這樣的恩惠我都還不盡。就這麽說定了,到我府上小住幾日吧。”

怎麽都推遲不掉,宛蘭牽著馬,跟著翁大人去了他的縣衙府。

進去之後,才發現這個府,又擴大了許多。以前就是一個正屋,加兩個側屋。現在數了數,就有六個房子了。從屋裏出來三個婦人,畢恭畢敬的神色,呼喚著老爺。

“這便是我的三個夫人了。”翁大人介紹道。

宛蘭一一跟她們問好,心中不覺佩服——翁大人是越來越上道了,在這裏順風順水,不僅擴建了房子,還休了之前的原配夫人,另娶三個。

自然的,翁大人用最後的宴席招待了她。三個夫人上菜,坐在一旁。翁大人一邊喝著酒,一邊敘說宛蘭當年救她的英雄事跡,“別看少夫人年紀不大,但她和武帝說上一番話,就真把我從居室中放了出來。我當時真是萬念俱灰,如果沒有少夫人的幫助,我真困死在居室裏。”

三個夫人佩服的看著她,一一給她敬酒。宛蘭也一一應承著。

接下來,翁大人就講述他自己這兩年的發家史——由於兩袖清風清正廉潔,又為百姓辦實事,得到百姓的愛戴,最後才有了現在的生活。說到興頭上,一個下人匆匆來報,“大人,有個老人家上這討說法,說你在修建房子的時候,累死了他的兒子……”

翁大人臉色很不好看,幾次偷偷看看宛蘭,然後佯裝鎮定,“不過是個小事情,出了點意外。你先吃,我去處理一番。”

宛蘭急忙說道:“我也吃飽了,感謝你的宴請。我想先休息吧。”之後便有人帶她去後面的屋子。她放下包袱,在此小住幾日。

到了晚上,還是一陣胡吃海喝。這是唯一值得高興的——就是終於不用再外面風餐露宿了,可以痛痛快快的吃了個飽餐。

又閑談了一陣子,多數是關於宛蘭在這裏“經商”的事情。她都敷衍著一概而過,怕說多露餡了。

晚飯過後,宛蘭又在這個小院子走走。不知不覺來到最西邊的小房子,在月光照耀之下,頗有“曲徑通幽”之感。這曾經是千億住過的地方。她從窗口望進去,在模模糊糊中,還看到千億在裏面辦公的情景,不過一晃眼,裏面便只有一張長桌子還有塌。

她走到門邊,推門而進,仔仔細細的看著這個小房間。不足十平的地方,正中間是一個矮矮的長桌,上面擺著一些竹簡還有一把刻刀,長桌背後是一個塌,平整的鋪著。還是像兩年前一樣的布置,幹幹凈凈,整整齊齊。

千億,已經在這裏不做,有十分長的時間了。長到這裏沒有了他的氣息。

她靠在墻邊,緩緩坐下,回想著以前的種種時光,透露出無拘無束的美好,還有那個天真爛漫的夢。她腦海中不斷想象著千億在長桌前搖頭晃腦的,輕輕念叨著做給“美人”的詩歌——

思美人兮,攬涕乎不可詒(yí)。

雨霏霏兮,棄逐而臨視舊居。

悲回風兮,憶汝而載言笑。

困縲(léi)紲(xiè)兮,戎殤而內欣欣。

攄(shū)飛虹兮,絕氛而長舒情。

時不可兮,終昔自是有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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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想起這個《思美人》總有一番不同的意味。美人在楚辭裏通指君王,但在千億所做的喻體裏,卻成了蔣府少夫人。或許他認為,在他的心裏,少夫人和君王擺在同等重要的地位吧。

“你——不是今天來的客人嗎?”

旁邊有一個人猛然一嚇——怎麽會有一個婦人坐在這裏。

宛蘭收起自己的情緒,站起來,笑道:“不好意思,打擾到你了。我只是過來看看,覺得這裏挺安靜的。”

“我是前幾個月過來協助翁大人的,這裏便是我住的地方。”那個人說道:“剛才你坐在地上,冷不丁嚇了我。”

“是嗎?真打擾你了。”宛蘭悻悻的離開。轉身看去,那個人在長桌上點了一盞油燈,看著竹簡。

在那一恍惚,她認為那就是千億,走了幾步,看到那人疑惑的眼神,她便清醒了。搖搖頭,離去了。

接下來,宛蘭又住了三四日,便向翁大人辭行。

“怎麽不多住幾日。”翁大人挽留著。

但宛蘭執意要離去——怕呆太久,不太好,而且,說多錯多,這段時間一直都在謊稱她出來開拓市場,謊話說了一籮筐。

就這樣,一人一馬,又接著上路了。按照上次的線路,這次是要去蒼梧國。

伴隨著噠噠的馬蹄聲,到了蒼梧國。此時離開番禹,已經快一個月了。

她開始想念番禹的事物了,不知道姐姐搬新家了沒,不知道夫君蔣堂過的怎麽樣,還有那小承宇,有沒有交還給蔣府呢。她離開太久了,這些事物猶如魂牽夢縈般的牽絆著她。

這個蒼梧國是有親戚在這裏的——前年大夫人執意要來這裏給姑婆發喪,結果卻鬧鬼了。祖廟門口的煙霧,那飄渺的身影,一想起來,就像噩夢一樣,隨著一聲貓叫,從屍體上一縱而起,嚇得又從噩夢裏驚醒。

直到現在,都還沒有解釋清楚那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不過她也不想麻煩這裏的親戚,畢竟上次鬧的很僵,差點就要鬧得打起來。就在此住個一天,第二天便離去吧。

在住小店的時候,那些食客這麽聊天道——

“你知道嗎?這段時間,夜郎與長沙國交兵,鬧的挺兇的。”

宛蘭放下包袱,坐在對面的地方,等著店家上吃的。一旁的兩個人就這麽聊著時局。

“是的,與南越國交接的地方,就是鬧得很兇呢。”

宛蘭很是註意的聽著,她很擔心千億的安危。

“夜郎國那麽厲害,最後也在長沙國的攻勢下,占去了兩三個縣城。”

“南越國也有派兵去吧,據說,武帝派蔣大人去了,想必是能幫夜郎國收覆失地咧。”

“這樣啊——我是想說,我想去夜郎國怎麽去。現在這麽亂。”

店家給宛蘭上菜,但她沒有急著去吃,而是拄著筷子,傾聽一旁的對話。

“你傻啊,為何要去夜郎國啊。前幾年你不去,現在鬧亂了,你就去了。”

“我不是要急著看親人嘛。”

“我倒知道,你從秦鑿渠過去,應該沒有問題。但有沒有遇上那邊的兵,我就不得而知了。”

從秦鑿渠過去嗎?宛蘭將信將疑。那裏是秦朝時期開辟的一個人工運河,是南越國比較重要的防禦基地。

不管怎麽樣,至少有路可以去夜郎國。她越發的擔心千億了——千億的家便在談指,正好是與南越國交接的地方,那裏正鬧亂呢,千億會不會有什麽危險呢。雖然她過去也是兇多吉少,但不去,都走到這份上了,她心裏過意不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氣陰沈沈的,吹著蕭瑟的風,將葉子吹落好幾片,落在宛蘭的身上。回頭看看,長長的道路上,蒼梧國拋在了身後。她離家,是愈發的遠了。而她正朝著自己尋愛的路途朝聖著。噠噠噠的馬蹄聲,悠揚的傳著旋律,就像一首詩。詩中這麽吟唱道——

看背後,榮光漸漸上了陰影,

定格的影像,

有著一個熟悉的人兒,

我們相親,相愛,相樂,相泣,

成了一個回旋的旋律,在唱著歌。

如今,我要離開,

在人世間漂泊,絕筆闌珊愁不斷,

無法像過去,扶著你的臉龐。

寂寞的空巷,寂寞的心房,

有一個人要選擇離開了,

跟我的昨日先生,

說聲再見。

--

望遠方,路途漫漫起了霧氣,

念清澈的過往,嘆迷茫的前路。

抽了抽我的行囊,走上異鄉人的路子。

前方,註定是只有我一人了,

我只能擦幹眼淚,將夢敞的夠寬,

去翻越,去徜徉,

尋愛的天堂,向前飛翔。

心中不必再搖曳,

跟我的昨日先生,

說聲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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