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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眼波微轉,兀自成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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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4-1-24 17:11:32 字數:5270

當追求一下子失去了動力,宛如人類失去了賴以生存的心臟,沒有源源不斷的血液供給,生命便會枯竭。很多人都說,當生活變得鞠躬盡瘁,是否有勇氣停下腳步,聆聽滴落傘面的雨點兒。

笑話!如果沒有追求,閑著聆聽滴落的雨點兒,只會被上天的眼淚所吞沒,連呼喊都來不及。

的確,宛蘭還沒有呼喊呢,上天悲憫的眼淚就將她吞沒的連渣滓都不剩下。仿徨的靈魂,脫離了早已渣滓的肉體,形影孤單的飄蕩在番禹城的小道上。臉上有些消瘦,消盡了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間或一輪,還可以表示她是一個活物。

悠悠的走在小道上,旁邊的行人也萬分識趣的避開了宛蘭,視其為異類物種。

宛蘭也不知道她為何會再來這個番禹城,除了近,也不知何原因吸引著她。她吃過早飯,便借著去買點化妝之用,來到番禹城。原本紫貝擔心想要跟隨,卻被蔣堂拉住,悄聲說道:“由她去吧——”

恍恍惚惚的走在小道上,模糊的眼中,盡是小販或者行人興致勃勃的聲音。她心中感嘆,這條路上的你我他,還有誰是像我一樣的迷路了?

千億走了,走了有三四天了吧。放佛這個世界沒有出現過他一般,幹凈無塵,仿若那水中漣漪,只蕩漾起了一絲兩絲的輕輕波瀾,終究被平靜的水所淹沒和代替。春花水月,再也沒有比這賞心悅目了——更替的是季節,不變的是城裏的繁華卻沒有你的身影。

仿徨在悠長又寂寥的小道,宛蘭不經意間,又來到城南那一角落,那裏早就變成小販霸占的地方。想著去年,他們結識的地方,就在這個小小的城南之角。那時,千億不過是個幫人寄信刻信,是個“零丁小星”般的小小官吏,而她不過是莫名其妙來到這個時代的人,偶然的撞到一起,救下了那個差點就要喪生在馬蹄之下的小男孩。

命運就是這麽的奇怪,明明是兩個陌路的人,卻隔著兩千多年的時空,跨著數不盡的千山萬水,硬生生的湊到了一起。可奈何命運又是如此的多揣,好不容易要許諾一生一世了,卻硬要拆開,讓宛蘭嫁到了蔣府成了少夫人,起因還真是那個小男孩——因為小男孩的媽媽於夫人正是蔣府老爺的妹妹。

這個小小的城南一角,勾起了她太多往事了。在宛蘭嫁人之後,他們又在這地方相遇,然而,他依然是那個幫人刻信的小官吏,而宛蘭,卻是令人羨慕的蔣府少夫人。緣分的錯位,又導致身份的懸殊,悲情的相遇,也導致了悲情的離去。

宛蘭想了想,突然有種想去看看他們去過的地方,比如那個南越水閘,比如那個她失足掉進去的山洞,比如他們肌膚相碰的地方,還比如那個老婆婆——說不定只有墳墓了。兩個月前,宛蘭還偷偷跟蹤千億去了番山之後,看到他給那些小朋友們帶吃的,他走了之後,還有人照顧那些小朋友們嗎?不如延續他的善事吧。

宛蘭在街上買了點吃的,然後出了城門,然後問問路人南越水閘如何走——當時騎馬太快了,不記得方向了。走在林間小道,不一會兒,便看到幾個木樁子豎立在面前。

南越水閘是南越國重要的地下水利設施,成為歷史文物遺跡保留了下來。除了歷史意義,對於宛蘭,也有重要的深刻意義。

想起那時候的千億,帶著她一路策馬奔騰,最後在這個南越水閘停下歇息。海風吹拂,看著不遠處潮起潮落的南海,放佛一下子帶到了昨天——是啊,十個月的前的昨天,只是一瞬間。

宛蘭走到這個木樁子,看到這裏面的地下水急匆匆的流下大海,想必是前段時間雨水過多,淹了番禹城,地下水頗多,流下大海。她撫摸著這個木樁子,想著當時的千億,也是這樣的想問題吧。

南水湯[shāng]湯以奔走乎,畔三山之崴[wēi]嵬。

觀渠水之潺[chán]湲[yuán]兮,心怛[dá]傷之戚戚。

逢秋息鳥自南兮,獨懮[yōu]懮乎增傷。

惟蜀道之蹇[jiǎn]遠乎,魂一夕而九逝。

然安南而娛心矣,寄書報吾之樂斯!

陸梁助與叨念兮,孰無施而無報?

丁丁翔鳴喈喈乎,回首美人沐晨光。

--

宛蘭不經意的念叨這首詩歌,這首詩歌是千億給她創作的第一首詩歌,萬分珍貴。盡管是描寫他思鄉的情緒,可是最後“回首美人沐晨光”,這個美人便一直留在他的心裏,直到最後離別,懷傷的感嘆:“思美人兮,攬涕乎不可詒(yí)。”

是啊,同樣都是美人,才轉了一圈,美人變了,創作的詩人也變了。時間,都去哪兒了?時間,到底改變了什麽?

宛蘭往回走,正看到一個平坦的大石頭躺在路邊。宛蘭輕輕的撫摸去上面的灰塵,坐了下來,看著那個南越水閘,放佛看到千億還在那裏搖頭晃腦的吟誦詩句。而她,則躺在石頭上,任海風吹拂她的衣角,久久懷傷那段初戀。

沿著海岸線,穿過一道道密林,慢慢的,那稱為番山的,就矗立在面前。這山,上半截光光的,可謂寸草不生,怪石嶙峋;而下半截,樹木郁郁蔥蔥,也可謂茂密。

這陡峭的巖壁上,分明是紅紅白白的畫,仔細看去,便發現是一幅比較巨大的畫啊——狂歡歌舞的人們在巖壁上蠢蠢欲動,使人產生無限遐想:十多名男男女女身穿各色服裝,醉舞狂歌,人聲、水聲、敲鑼聲、擊鼓聲、撞鐘聲,交織在一起。

這便是巖畫了。看來是故地重游了。

宛蘭沿著山路慢慢上去,劈開一些雜草叢生的枝椏,不久,便出現一個山洞。宛蘭不禁啞然失笑——說起這個山洞還是有點故事的。

宛蘭因為想要偷吃楊梅,卻被千億阻止,他那時相當嚴肅,“偷盜實乃君子所恥,有志之士不飲盜泉之水,廉者不受嗟來之食。何況這片楊梅是有主之園,怎可未經同意就私自盜取?雖說事小,但卻玷汙了自己高尚的道義品德!”

“你!要你管!”那時候,惱羞成怒的宛蘭不斷咒罵千億這個大壞蛋,轉身負氣跑走了。可是跑到這裏,又被蛇纏上了,又得一直跑,結果一不小心摔進了這個山洞。

宛蘭想想,那時候還真是好玩啊。她小時候被不小心鎖進箱子,對黑暗和幽閉的地方有些恐懼,就在山洞裏哆哆嗦嗦的,結果千億過來,找來繩子。宛蘭還記得當時——

“蹲下來背我啊笨蛋。我站不起來啊——”那時宛蘭斥責著千億,而千億臉紅了半晌,躊躇的轉過身子,動作僵硬的在她跟前蹲下,不知花了多長時間才“成功”。

而她呢,那時才沒那麽扭捏,雙手摟住千億的脖子,很自然的趴在他背上,叫他趕緊離開這個山洞。千億慢慢的站起身來,不知道是擔心會摔著宛蘭還是自己擔驚受怕的,宛蘭可是很清晰的聽清他每一個心跳,如同小鹿一般砰砰亂跳呵呵。

想想那時候,他們還真是一群傻瓜,為了個所謂偷盜理由,摔進山洞,還害的千億這個大迂腐去背女人。

宛蘭看了看這個山洞,依然黑森森的,不知有多久沒有人來了,而山洞不遠處還有一個斷折的牌子。宛蘭莞爾一笑,那個牌子是千億刻的,提醒路人註意安全,可誰知宛蘭就那麽笨,被這牌子絆住摔進了山洞。拾起牌子,拍去上面的灰塵,模糊的印記卻清晰的標識著那是千億的手筆。

淚水劃過臉龐,放佛一下就回到了那個少女時代,懵懂,荒唐,卻不負青春。

宛蘭下了番山,繞著山轉一圈,便來到了上次跟蹤千億到過的小山村,宛若喧囂世界裏的一個桃源村。

宛蘭將帶來的小吃分給那些小孩,一一的撫摸他們額頭,和那些樸實的村民聊天。其實,幫千億繼續行善,也是一種紀念方式吧。

“那你們知道那個千億住在哪裏嗎?”宛蘭問道。

在一個村民的指引下,宛蘭來到了那個小屋,的確很破舊,放佛風雨要來,就能倒塌的樣子。這千億也真是的,做了諫大夫,即使再清閑,好歹也是個官,怎麽都不給自己添置點好一點的宅府呢?

打開門——果真是一走了之了,連門鎖都是殘破的,這麽粗心,真不知道他在四會縣怎麽活呢?進到裏面,也是一貧如洗,可以說是家徒四壁。宛蘭拿來掃帚之類的東西幫忙打掃一遍,有種莫名的感覺告訴她,“千億一定會回來的。”

打開爛了半邊的窗戶,正對著不遠處的大海,吹來的海風,讓宛蘭漸漸清醒。大海還是亙古不變的潮起潮落,只有天上的雲在朝夕萬變,現在積卷著厚厚的一大層,灰蒙蒙的向這邊靠近——起風了,雨要下了。

宛蘭不禁感傷,念叨著——

思念,是一條悠悠的小河,

時間的帆船在上面漂過;

當愛的春風往心坎兒上吹拂,

就泛起陣陣清波。

這條河裏的水啊永不幹涸,

自古**們的眼淚把它滋補。

在我的河裏,河**卻已顯露,

灼熱的愛情之火蒸發著它,

化作一片相思的雲霧。

而在愛情的動脈下面,你的心,

常常不知道是在向著太陽飛翔,

還是在往無底的深淵裏下降。

--

這首林子的《給他》,透露著無盡的感傷。想起他臨走時轉瞬時的微笑,曾是最美的時刻,也是最殘酷的時刻,是最感傷的時刻,也是最相思的時刻。

從小屋出來,而一百多米處有一條小河,就是番禹城東邊的那條叫文溪的河流。她走過去,不禁眼淚流了下來。

唉——自從知道婚事,宛蘭就非常反感,最終下定決心要逃離這個家。所以就總共三次逃跑,第二次逃跑的時候,為什麽就沒有和千億直接離去呢?雖然跟千億在雨中,裸身相碰,最後還不是被爹娘抓了回來。在第三次逃跑時候,而姐姐蘇玉也毅然決然的放她離去尋找自己的真愛,那時,她在番禹城東邊的橋上等了整整一個晚上卻不見千億現身,最後一路悲情的走到這裏,這個河流和大海的交匯處,直到天空泛起了魚肚白。

奈何奈何,一路走來,卻是這麽多的錯誤。千億的家就離這交匯處不到兩百米。諷刺啊!如果宛蘭當時再深入兩百米,就能見到千億,或許遠走高飛,就是那麽的簡單。這個短短距離的誤差,竟然導致了大相徑庭的命運!

眼睛放佛一下就濕潤了,滴落在心裏,結成了冰霜。

游神了一天,還是得回到府上。奈何宛蘭的心思,哪裏會在府上,依然還停留在那個破爛的小屋裏。

蔣堂背部受著刀傷,正好借機在**上躺著,等著宛蘭的伺候。宛蘭悲沈著臉,給蔣堂餵湯。

“餵餵————你這是搞什麽這是……”

宛蘭回過神來,才覺得自己好像又做錯事情了——蔣堂的衣服口子全是湯水。

“瞧瞧你餵的,都餵到我衣服上了!”蔣堂怒道。

宛蘭立馬慌亂的放下碗,找來布和衣服給他擦擦,但蔣堂卻一把抓住她的手,一字一句的說道:“你到底還要悲傷多久!那個諫大夫都走了那麽久了,你居然還在感傷,你叫我這夫君做何感想!”

“不是……我真沒有……”宛蘭爭辯道。

蔣堂氣咻咻的罵道:“你敢說你沒有,不然為何連餵湯水這麽簡單的事情都做不好。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自從那個諫大夫走之後,你的心你的魂也跟著遠去了。唯獨一個軀殼留在這裏,既然這樣,我留著你這個賤人何用!”

“啪—————”

宛蘭摸著臉上一記火燎燎的疼,那是蔣堂扇過來的一巴掌。宛蘭回過頭去,憤怒如烈火,盯著蔣堂。

蔣堂也不依不撓,怒道:“我最恨你這個壞女人,別用你那種怨恨的眼神看著我!你幹了什麽事,做了什麽骯臟的事情,你心裏清楚!”

“那你呢?”宛蘭憤怒的反駁道:“難道你沒有嗎?你那點小秘密,就是在大牢的那一次,難道就不惡心人嗎?你也不用再那裏裝著多麽的高貴,用你骯臟的錢做著骯臟不堪的舉動,踐踏著卑微的尊嚴!”

“難道這是那個賤骨頭說的?這個背地裏打小報告的賤骨頭!”蔣堂楞了下,但是他很快在非常短暫的瞬間裏面,豎起了自己全身的刺,“我都還沒有來得及說,是給你面子。既然你都說破了,我也可以告訴你,我就是去拆穿你們這對骯臟的賤男女的,雖然沒有遇到,但我依然教訓了他一下,不止如此,我還花錢叫獄卒天天教訓下他。怎麽?別露出那樣不高興的神色,因為那個賤骨頭還把我撞翻在地上,你可以放心哈哈大笑了吧。”

“你別把我想得那麽齷蹉,那麽不堪,難道你就不惡心嗎?說這些話,你不覺得很是羞恥嗎?”宛蘭指著他,再次一字一句,字字噴火的罵道:“你之所以能這樣無所謂地說著類似‘錢不重要’,‘我拿著錢去教訓一條狗’之類冠冕堂皇的話,那是因為你並沒有體會過沒有錢的日子!你從小都活在不缺錢的世界裏,你沒錢的時候,只要哇哇的哭一聲,蔣府上下都會為之顫抖。”

“什麽叫為之顫抖!說的真好聽,我的生活都是處在一個到處是陰謀詭計的地方,每天都要小心翼翼的乞討生活。我到現在都不知道,到底是誰害我大半年腿腳癱瘓似得下不來**,我到現在都不知道,當時在長沙國境內害我進監獄的小人到底在何方?要不,我們換一下生活?我去外面找**,你在這裏坐著讓人餵,看看你他娘的還能不能在這裏說風涼話!”蔣堂憤怒的站起來,狠狠的抓著宛蘭的頭發,淒厲的罵道,放佛天堂墮天的撒旦。

“快放開我——”宛蘭被扯得生疼,抓著蔣堂的手,流著眼淚,“那你也不能如此對待一個入獄的人,你就是個小人!你就像披著皇帝的新衣,自以為什麽都富麗堂皇,在外人眼中,你高調的將你低劣的行徑給裸露出來,給觀眾一一點評!”

蔣堂狠狠的將宛蘭往**上一扔,罵道:“我小人,他娘的,你這壞女人就不是嗎?那個諫大夫走了之後,你的心什麽時候在我這——或者,你的心自始至終都不在我這裏。我為你負傷,你他娘的啊冒著大雨去給他送行,難道我的心比你輕松嗎?我的心也在滴血啊!”

宛蘭躺在**上嚶嚶的哭泣著,冰涼的淚水沾濕了枕頭。她沒有反駁,心也如利刃割著。

蔣堂將桌子上的湯碗砸破,淒慘的罵道:“我不是《論語》或者什麽傳記記載的人物,被撰寫之人想起來了就寫一寫,刻幾刻,沒想起來就好多卷章都不出現。我是活生生的人,我是你生命裏的夫君,我不是只有你想起的時侯,我才存在的。你遺忘我的時侯,我也活在這個世界上,只是你永遠都感受不到的悲情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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